黑暗中,瑟兰蒂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她一动也不敢动,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怎么办?
三公主殿下居然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还看见了自己所做的一切。
她会怎么处置自己?会喊人吗?会让女仆们把自己当成刺客抓起来吗?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瑟兰蒂娅的脑海中疯狂乱窜,然而床上的那位小公主却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尖叫,也没有立刻呼唤门外的女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影笼罩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这种未知反而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人感到恐惧。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微风拂过黄金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窗边那个被吓得手足无措的家伙,西尔维娅心中那原本复杂的情绪竟慢慢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恶趣味和玩心。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命令,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过来,再不过来,我就要喊人了。”
这句轻飘飘的威胁终于让瑟兰蒂娅一下子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不敢再有任何犹豫,放轻了动作一步一步慢吞吞地挪到了西尔维娅的床前,然后就低着头站在那,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西尔维娅坐在床上,借着从窗外洒下的清冷月光,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走狗”。
瑟兰蒂娅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睡衣,灰扑扑的颜色,洗得有些发白,看起来稍微有点凌乱,大概是刚刚爬窗户时动作太大了。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庞,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胆怯和心虚,这种神情西尔维娅只在她面对伊瑟拉的时候才偶尔见到过。
如今,这张脸,这种神态,却是对着自己露出来的。
这种感觉……真是新鲜。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段时间,都是你干的?”
瑟兰蒂娅当然知道西尔维娅问的是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
瑟兰蒂娅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干巴巴地开口道:“不为什么。”
这显然不能算是一个有温度的答案,甚至还有一点点冒犯,不过西尔维娅倒是也没嫌弃她的态度差,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瑟兰蒂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她没办法了。
毕竟,她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被抓了个现行,夜袭公主的房间,万一西尔维娅一嗓子把外面的女仆和侍卫都叫进来,她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如果西尔维娅硬说她是来刺杀自己的,那别说是伊瑟拉殿下,谁来了也保不住她。
她只能老老实实跟这位三公主殿下说实话。
瑟兰蒂娅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斟酌了半天的用词,最后几乎是放弃般地重复了一句,“不为什么……就是不为什么。”
她实在很不善言辞。
这一下,就算是脾气好的西尔维娅,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不悦,可马上瑟兰蒂娅就又补充了一句。
“我做这些,仅仅只是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哦?
西尔维娅微微挑眉。
她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家伙,突然感觉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正确的事,这个词从伊瑟拉最忠心的走狗嘴里说出来,实在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所以你觉得,伊瑟拉做的那些,是不正确的事吗?”
瑟兰蒂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你还要帮她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你还要听她的?”
“因为她给我提供了温饱,对我有恩,所以我要报答她。”
瑟兰蒂娅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感觉她对这个问题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答案已经烂熟于心。
说实话,西尔维娅并不是很能理解这种所谓的“恩情”,因为在她看来,伊瑟拉提供给瑟兰蒂娅的条件也算不上多好,不过是比那些在底层挣扎的普通女仆强上一点罢了。
就为了这点好处,至于这么感激涕零,甚至不惜助纣为虐吗?
西尔维娅毕竟是公主出身,还是无法与普通平民感同身受的。
不过,既然对方良心未泯,她就开始试着劝说起来,“你看,既然你也不想帮她做那些坏事,那不如以后你来做我的侍读吧?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她就不敢再那么过分地欺负我了。”
“我不能这样做。”
瑟兰蒂娅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对伊瑟拉殿下不忠诚,也是不正确的事。”
又是“正确”。
西尔维娅感觉有些头疼。
“可是你这样不麻烦吗?当着她的面欺负我,之后却又要偷偷摸摸地来帮助我,你不会觉得很累吗?”
瑟兰蒂娅沉默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显然,她并不在意这种“累”,对她而言,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如违背自己心中那套“正确”准则来得痛苦。
“唉……”
西尔维娅看实在是说不通她,只好揉了揉眉心,决定再换一个方向,“你看,你想做正确的事情,对不对?”
瑟兰蒂娅点了点头。
“可伊瑟拉那家伙就是个混蛋,是个天生的坏种。”
西尔维娅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想报恩,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不一定非要对她言听计从。你偏偏要选择忠诚于一个这样的混蛋,去帮她做那些不正确的事,这件事本身,难道就正确吗?”
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可这一次,瑟兰蒂娅却摇了摇头。
“她不是的。”
“啊?”
西尔维娅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瑟兰蒂娅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绿色眼眸,直视着西尔维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伊瑟拉殿下,她不是混蛋。”
“……”
西尔维娅简直要气笑了。
伊瑟拉不是混蛋,那这个世界上恐怕就没有混蛋了。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伊瑟拉那恶劣的性格。
“伊瑟拉殿下也会有温柔的一面。”
瑟兰蒂娅还在解释,声音十分笃定,“我相信她不是一个真的那么坏的人。”
“呵……”
西尔维娅完全无法苟同这种观点,温柔?那个词跟伊瑟拉有一点关系吗?
但她看着瑟兰蒂娅这副样子,也明白自己根本劝不动这个固执的家伙,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争辩。
“行吧,行吧,那你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天天半夜翻我的窗户吗?”
瑟兰蒂娅闻言,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门口有巡逻的侍卫,不能走正门。”
“我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
西尔维娅扶住额头,觉得自己跟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家伙讲道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就赌伊瑟拉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那你以后就做我的人,别再帮着她欺负我了,好不好?”
听到这个提议,瑟兰蒂娅倒是没有拒绝,“好,如果伊瑟拉殿下是好人,我也会劝她向您道歉的。”
“嗯嗯,那就说好了。”
西尔维娅终于满意地笑了,朝瑟兰蒂娅伸出一只手,白皙的小指俏皮地翘了起来,“那我们拉勾吧?”
瑟兰蒂娅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手,有些愣住了。
她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因为常年做活而有些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西尔维娅那明显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手,一时间有些迟疑。
但最终,她还是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过去。
西尔维娅的年纪还小,那只手比起大自己几十岁的瑟兰蒂娅要小上不少,两个大小不一的小指勾在一起,似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月光下的卧室寂静无声,瑟兰蒂娅站在床前,整个人都被清冷的月华笼罩,仿佛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霜。
而西尔维娅坐在床上,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阴影里,幽暗深邃。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明暗分明的界线,但那勾在一起的手指却跨越了这条线,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
……
那次赌约之后,瑟兰蒂娅和西尔维娅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次当着伊瑟拉的面时,瑟兰蒂娅依旧会扮演那个“忠心走狗”的角色,按照二公主的吩咐去欺负西尔维娅。
可实际上,她的动作总是会恰到好处地收着力,抢走的东西也会尽量不弄坏,以便之后能够完整地还给西尔维娅。
而西尔维娅则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演技精湛的小演员,她会装出一副无助的样子,在瑟兰蒂娅“粗暴”的动作下疼得十分可怜,看着自己心爱的东西被弄坏时委屈得眼泪汪汪。
每一次,她们的表演都能让伊瑟拉看得心满意足,哈哈大笑。
有时候,西尔维娅的演技甚至会逼真到让伊瑟拉都有些过意不去了,还要反过来劝瑟兰蒂娅两句,让她“差不多就行了”。
渐渐的,西尔维娅甚至有点喜欢上这种感觉了,这种和另一个人抱有同一个秘密、不为其他人所知的感觉。
白天,她和瑟兰蒂娅一起合作,上演一出又一出让伊瑟拉开心的“惨剧”,一到晚上,她便会满怀期待地在房间里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翻窗而入,把白天“抢走”或“弄坏”的东西再完好无损地还给自己。
之后,她们也会借着月光坐在窗边聊上一会,聊宫廷教师今天讲的无聊课程,聊哪个长老今天在王宫发脾气了,聊花园里新开的不知名小花。
那些琐碎又无意义,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话题,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浇灌了西尔维娅孤单干涸的少女时代。
她觉得自己好像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但这个念头她只敢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也不好意思去问瑟兰蒂娅她们现在算不算是朋友。
她只是默默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性格也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变得开朗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内向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
有时候,在宫廷教师讲课时,西尔维娅会忍不住偷偷地把目光从枯燥的课本上移开,投向坐在伊瑟拉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作为侍读,瑟兰蒂娅并不能像真正的公主一样拥有自己的文具和课本,更不可能接受同等的教育,她只能安静地陪在旁边一起听,随时伺候伊瑟拉,蹭一点课是一点。
可西尔维娅发现,瑟兰蒂娅总是会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充满向往的表情,认真地听着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那种对知识的渴望是那么纯粹、那么强烈。
于是在某天晚上,当瑟兰蒂娅又一次熟门熟路地翻窗进来时——
“西尔维娅殿下,白天伊瑟拉殿下要求我摔坏您的笔,我很抱歉。我会攒钱给您买一支新的,但是……我可能买不起您原本那支那么好的,希望您不要嫌弃。”
“不用了。”
西尔维娅无所谓地摇了摇头,“你不用赔我,我有钱的,而且说了多少遍,私下里叫我西尔维娅就好。”
“可是……”
瑟兰蒂娅很执着,她刚想再搬出自己那套关于“正确”的说辞,却被西尔维娅直接打断了,“说起来,你是不是很想学习文化知识?”
闻言,瑟兰蒂娅一下子就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西尔维娅便开心地笑了起来,“我可以教你。”
“啊?”
瑟兰蒂娅惊讶地抬头看向西尔维娅,而西尔维娅已经跳下床轻轻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还回头朝她招手,“过来呀,我教你写字。”
瑟兰蒂娅站在原地,内心十分犹豫,可那对知识的渴望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她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
最终,她还是坐在了那张对她而言有些过于华丽的书桌前,按照西尔维娅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支看上去就价格昂贵的羽毛笔,笨拙地在草纸上开始歪歪扭扭地画起了字符。
这过程中,西尔维娅就坐在一旁看着,小声地指点着,“这里不对,力气太大了。”
“那一笔应该更长一点。”
“唉呀,你这里都画出去了!”
最后,她似乎是忍无可忍了,觉得瑟兰蒂娅实在太笨,干脆直接走到了她的身后,“算了算了,我带着你写。”
不等瑟兰蒂娅反应,一只温暖的小手已经从身后伸了过来,覆盖在了她握着笔的手上。
这时候的西尔维娅已经长大了一些,手也比之前大了些,尽管还是没有瑟兰蒂娅的手大,但包裹住她的手背并不算很费力。
她一边带着瑟兰蒂娅的手在纸上移动,一边还凑到她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讲解着书写的要点。
温热的吐息伴随着清甜的少女馨香,轻轻拂过瑟兰蒂娅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瘙痒感。
瑟兰蒂娅吓得几乎不敢动弹,即使是伊瑟拉殿下也从来没有和她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对一个平民孩子来说,能与公主产生这样的接触简直是天大的僭越。
可西尔维娅似乎并没有介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教她写字这件事上,语气十分专注。
所以,瑟兰蒂娅也只好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压下去,先硬着头皮专心学写字,努力让自己忽略耳畔那阵阵的温热与酥麻。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自己身后的西尔维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娇俏的脸蛋上,也早已是一片嫣红。
她其实也是第一次和同龄人有这么大胆的亲密接触。
就这样,在这静谧的深夜里,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少女依偎在一起,两只手抓着同一支笔,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描绘着那些古老的字符。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将她们的身影笼罩其中,照得她们两个似乎都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