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整晚,宿舍里的气氛都有些尴尬。
苏菲娅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都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尽管莉莉丝被艾米三言两语就哄好了,不再嚷嚷着要揍人,但她一看见亚拉的那张脸就觉得心烦,干脆提前上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连晚饭都不想吃了。
而亚拉竟也开始委屈起来,像是忘记了自己一开始接近苏菲娅时的真实目的,满脑子都是对莉莉丝的控诉——我明明就是真心和苏菲娅交朋友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
虽然曾经我有过不好的想法,但你们又不知道!我后来变成真心的了,怎么不算真心呢?
她甚至觉得,莉莉丝之所以这么咄咄逼人,不过是仗着自己实力强、出身好,还有艾米这样优秀的好朋友,所以看不起她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亚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之所以会这样想莉莉丝,并不是因为莉莉丝真的是这种人,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会这样做的人。
如果她是一名有着强大天赋与实力的高贵种族后裔,身边还有其他同样出身高贵的朋友的话,她肯定是不会看得上一个普通小城主之女的。
很多时候,往往你眼中的自己不是自己,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
你总习惯认为别人是怎样的人,那么或许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之后,抱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亚拉也倔强地不再搭理莉莉丝,甚至连带着对苏菲娅的劝解都听不进去了。
一夜的时间,就在这样沉默又压抑的氛围中悄然度过。
第二天早上也是一样,宿舍里的四个人几乎是踩着点起床,没有人说话,只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洗漱时哗哗的水流声。
大家沉默地换上干净的魔法系制服,沉默地整理好自己的床铺,然后沉默地离开宿舍去食堂吃早餐。
一路上,两拨人自然地分开了,艾米和莉莉丝走在前面,亚拉和苏菲娅跟在后面。
苏菲娅有点想要跟两位好朋友说说话缓解气氛,可又不忍心丢下身后的亚拉,一时间进退两难。
早饭时,艾米和苏菲娅都点了上学期常吃的面包和牛奶,亚拉只要了一碗汤,莉莉丝则因为心情不佳,赌气似的给自己点了一大份淋满酱汁的煎肉排,当然,结账的是艾米。
她一边啃牛排,一边恶狠狠地看着亚拉,仿佛口中咬的不是牛肉,而是亚拉的肉。
可这种行为并不能泄愤,只会让莉莉丝越吃越气。
以至于直到吃完饭,坐在了月桂班那间熟悉的教室里时,莉莉丝还撅着她的小嘴满脸不高兴。
“挚友,刚刚早饭时你看到没?那个家伙居然还有脸瞪我!明明昨晚就是她做的不对!”
“好啦好啦,别气别气……”
艾米有些无奈,她能怎么办呢,只能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那样,伸手顺着莉莉丝那柔顺的纯黑色长发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呀!我们的小莉莉丝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一个明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少女音在她们桌前响起,伴随着的还有一股浓郁又霸道的肉食香气。
艾米抬起头,只见一位留着轻快短发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站在她们面前,怀里还抱着一个精致的木制食盒,那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哟,这不是露西嘛!
“好久不见呀,露西!”
艾米冲她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露西也笑嘻嘻地看着二人,尤其是打量着气鼓鼓的莉莉丝,“好久不见呀!怎么我们的莉莉丝一大早小嘴就翘得能挂油灯了?谁欺负你了?”
“露西!好久不见!”
一见到这个喜欢的同学,莉莉丝脸上的不快立刻就消散了大半,尤其是在对方还抱着一个闻起来好香好香的盒子的情况下。
她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露西怀中的那个盒子里瞧,“这是什么?好香呀……”
“嘻嘻,是烤鱼干哦!”
露西得意地将食盒放在她们的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股更加浓烈的咸香瞬间弥漫开来。
接着,她用两根纤细的手指从里面捏起了一根烤得金黄酥脆的鱼肉干,像投喂小动物一样递到莉莉丝嘴边,“毕竟我临走之前不是答应过小莉莉丝的嘛,绝对会给你带最好吃的烤鱼干回来!来,啊——”
这个动作像是触发了莉莉丝的底层代码,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含住了大半根烤鱼干,扭着小脑袋将它拦腰咬断,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了起来。
“好吃!太香了!露西最好了!”
她一边嚼一边还含糊不清地称赞着,感受那烤盐与鱼鲜味在味蕾绽放的美妙,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有这么好吃吗……
艾米闻着那诱人的香气,也忍不住伸手去拿了一根品尝起来。
“早安,公主殿下。”
菲尼斯和鲁格恰好这时也一起走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分食烤鱼的艾米和莉莉丝。
“好久不见呀,菲尼斯!鲁格!”
露西转过头,一看见他俩,马上也热情地抱着盒子送了过去,“快快,尝尝我家乡的特产烤鱼干!可好吃了!”
“谢谢,我尝尝。”
菲尼斯出于礼貌,伸出手指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认真地品了品,然后点了点头,表示确实不错。
不过,身为传统的精灵,他骨子里还是更偏爱清甜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对这种重口味的肉食并不算热衷。
“哇,烤鱼干吗?我也尝尝!”
鲁格倒是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那灵敏的嗅觉早就被这股香味勾得心痒难耐了,不客气地拿起一根直接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口感和浓郁的鱼香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身后那颗圆滚滚的熊尾巴都兴奋地向上挺立了起来。
“好吃!真好吃!”
他连连夸赞着,三两口就解决掉了一根,又拿起第二根,“露西,你家这烤鱼干在盟心城有卖吗?我想买点回去给爸爸妈妈也尝尝!”
露西看着他吃得这么香,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是熊啊,就是喜欢吃鱼。
她十分大气地摆摆手,“哎呀,什么卖不卖的,这种鱼干在我们家乡那边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你要是喜欢吃,我回头写信让我老爸给你送几箱过来就是了!”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鲁格一听,高兴极了,“那下次你来我家吃烤肉,我也给你免单!”
“是吗?”
露西也不推辞,促狭地笑道,“那我下次可要多带点人去,非把你家吃穷不可!”
正当几人围在一起嘻嘻哈哈,分享着露西带来的美食时,教室门口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贾斯汀依旧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魔法系制服,但应该不是昨天摔得满是尘土那身,看来他应该是为了这次开学准备了不止一套制服。
他那墨蓝色的长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寻找到了艾米几人的位置后,便立刻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他一出现,教室里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立刻更多了些,许多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他和艾米之间来回扫视。
“喂喂,你听说了吗?昨天班长和艾米又打了一场!”
“真的呀?我昨晚才到校的,错过了!快说说他俩谁赢了?”
“你猜猜嘛!”
“那我猜……我猜不到!感觉他们两个应该是五五开吧。”
“哼哼,是艾米赢了哦,你是不知道,当时可吓人了,艾米一剑就把班长给秒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哦!据说艾米如今已经是魔导师了,十二岁的魔导师啊!多吓人呀……”
贾斯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周围那些真假参半的八卦声,走到艾米几人身边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大家早啊,还有露西,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在面对贾斯汀时,露西脸上的那种热情爽朗似乎收敛了许多,不像刚刚那么洒脱自然了。
她没有像对待菲尼斯和鲁格那样主动把那个装着烤鱼干的盒子端过去,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桌面上盒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喏,我家带来的特产烤鱼干,吃不吃?”
“嗯……”
贾斯汀默默地看了看那个食盒,又看了看旁边莉莉丝那一脸护食的模样,便也只是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一根鱼干的边缘撕了一小块下来。
他将那一小片金黄色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了品,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吃,这是翻车鱼吧?味道很鲜。”
“行家呀!”
露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的家乡就在勃利营海边,那里的特产就是这种翻车鱼。
可这鱼肉都已经削成长条,还用海盐和香料腌制、烘烤过了,没想到贾斯汀仅凭味道就能分辨出来。
贾斯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地解释道:“之前圣辉城曾经有商队向皇室进贡过一批很新鲜的翻车鱼,当时我家也得到了一些,我对这种鱼的味道记忆犹新,非常鲜美。”
露西一听,脸上的惊讶更浓了。
“圣辉城?居然有商队能把新鲜的翻车鱼一路送到圣辉城去吗?”
旁边,正忙着跟鲁格抢烤鱼干吃的莉莉丝闻言,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问:“这种鱼……很难运输吗?”
“是呀。”
露西点了点头,开始为大家科普起来,“这种鱼的体型非常大,几乎堪比一些海洋魔兽了,而且生命力极其顽强,就算成功抓捕,也经常会在运输的途中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把整个马车都掀翻,所以我们那边才管它叫‘翻车鱼’。”
“能把新鲜的翻车鱼从勃利营的海边一路运输到内陆的圣辉城,恐怕不仅仅需要够快的速度,还得有实力足够强大的战士或者魔法师坐镇车队,专门负责看守着那些鱼才行,否则半路上车毁鱼亡是常有的事。”
说到这里,露西的心中泛起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惆怅。
自己家的商行在小城里已经算是富甲一方了,可即便是父亲也不舍得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去请那么多的强者,就为了把一条活鱼送到比较远的城镇去贩卖。
而远在王都圣辉城的贾斯汀,却能轻而易举地吃到这种珍贵的新鲜渔获。
自己跟他……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不过,这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露西很快就重新挂上了那副热情开朗的笑容,对大家挥了挥手。
“好啦,你们慢慢吃,我还带了不少鱼干呢,还要去分给其他同学!先走啦!”
她刚刚的情绪并没有表露分毫,打过招呼后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抱起了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开始在教室里穿梭,给班上其他相熟的朋友们分尝自己的家乡特产,看他们吃得夸赞连连的样子,十分受用。
不止是露西,此时此刻,教室里其他那些分别了一月未见的同学们也都在与各自的朋友感受着重逢的喜悦。
毕竟这个世界并不是和平的,处处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一个月的假期听上去很短,但如果真的遇上什么意外也足以让一些人再也无法回到这间教室了。
所以,每一次重逢都值得欢庆。
教室里一片热闹的景象,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假期的见闻,交换着从家乡带来的礼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让整个月桂班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而在教室靠窗的那一列,另一场小小的“特产分享会”也正在进行。
托马斯正一脸得意地提着一个牛皮纸袋,给坐在面前的莱克茜和苏珊分着一种看起来像是松果的奇特零食,“这可是我们奥加仑城的特产‘蜜渍松果’!你们快尝尝,可好吃了!”
“谢谢。”
苏珊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端详着。
这“松果”比寻常的松果要大上好几圈,颜色是诱人的焦糖色,还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怎么有这么大的松果呀?”
她好奇地问,“而且,松果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莱克茜也抱着同样的疑问,犹豫着不敢下嘴。
但马上,她就发现这松果摸起来的手感有些不对劲,软软的,并不像木质那样坚硬。
她稍微用了一点力,居然轻松地将这枚“松果”掰成了两半。
“咦,这是?”
掰开的“松果”内部,露出了蛋糕一样蓬松的质地。
“是的,其实它不是松果,而是一种用面粉和蜂蜜做成的糕点。”
托马斯得意极了,“因为它在放进烤炉之前会把外皮切成一层一层,烤制的时候边缘就会因为受热而变黑翻起,最终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松果,所以我们才叫它‘蜜渍松果’。”
解释完,他又拿起一颗殷勤地递给坐在最里面的梅丽,“梅丽,你也尝尝。”
梅丽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听到托马斯的声音才懒洋洋地回过头,兴致缺缺地接过那颗“松果”,随手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甜的,带着蜂蜜的香气,但却并不能让她的心情变好多少。
这一趟回家的经历对她来说实在是不怎么开心,而且周围那些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也一直在挑战她的脾气。
艾米,又是艾米,为什么这家伙总是那么引人注目?
不就是跟贾斯汀打了一架吗,有什么可说的,只要贾斯汀愿意,我也可以陪他切磋啊!
真是碍眼,真讨厌……
就在这时,旁边的莱克茜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给,梅丽,这是送你的!”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漂亮的手镯,纯金的材质在教室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复杂而古典的花纹,正中央还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
梅丽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哇!好漂亮的手镯啊!”
她小心地将手镯拿了出来,细细地端详着,指尖在那颗光滑的宝石上轻轻摩挲,“这上面是红玛瑙吗?”
“对啊!”
莱克茜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这可是我在家乡特意为你选的礼物呢!上学期校庆的时候,你不是很讲义气地陪我一起退出了舞台剧嘛,我心里很高兴,但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这个手镯送给你,就当是纪念我们的友谊啦!”
莱克茜的这些话半真半假,当时梅丽跟自己一起退出舞台剧,她心里确实是高兴的,但却只是因为一种自己得不到就不想看见别人得到的心理。
而事后,她也确实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觉得作为朋友,自己当时的那种想法似乎有点自私了。
所以这次寒假回家,她就特意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梅丽精心挑选了一件礼物。
对她的家庭情况来说,这么一个镶嵌着玛瑙的纯金手镯虽然也算是一笔开销,但还远远不至于到“负担”的地步。
尽管莱克茜有时候也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无论如何,在她心里还是把梅丽当成自己在这所学院里的朋友来看待的。
毕竟,她们之后还要一起在这里相处整整五年呢!
只是她不知道,梅丽心里可就完全不是这么想的了。
此时此刻,梅丽轻轻摩挲着手镯上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指尖在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红玛瑙上反复摸着。
纯金的,上面还有这么大一颗玛瑙石……这东西肯定能值不少钱!
她的心脏因为狂喜而剧烈地跳动着,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升温——有了这枚手镯,她的形象就更加趋近于一个富家大小姐了。
不枉她跟这两个家伙装了这么久,她们可真有钱啊。
莱克茜一直悄悄地观察着梅丽的神情,见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内心也悄悄松了口气。
她原本还以为,以梅丽当初跟她们自我介绍时说的那种家世,或许会看不上这种小玩意儿呢。
“快戴上试试吧!”
莱克茜笑着催促道,“这颗玛瑙石的颜色,肯定很配你的发色!”
梅丽便也从善如流,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将手镯戴到了自己那白皙纤细的手腕上。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金色的镯身与红色的宝石交相辉映,衬得她的皮肤愈发莹润如玉。
她抬起手仔细地欣赏着,每一个角度都不舍得放过,“谢谢你,莱克茜,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一旁的托马斯看着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内心恍然大悟。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过给梅丽送点珠宝呢!
果然还是女生最了解女生啊!
他暗自懊恼着,同时又下定决心,下次放假回家一定要挑一件比这个手镯更贵重、更漂亮的礼物送给梅丽。
而坐在另一边的苏珊,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梅丽和莱克茜,内心却像是被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了酸涩的失落。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礼物?
难道当时舞台剧那件事,我没有果断地陪你一起退出吗?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苏珊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能默默地低下头,将那丝委屈和不甘藏进眼底。
毕竟,在她们三人的这个小小的生态圈中,她一直都是扮演着这种角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