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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同事听到“沈俊源”三个字，脸上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徐涛没多问，笑着说了声谢，提着包走了过去。
拉开那张人体工学椅，坐了下来。
然后，目光扫向了旁边。
沈俊源确实是个怪人。
他的桌面上乱得像个战场，除了三个27寸的显示器，就是堆积如山的打印纸。
在键盘旁边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
徐涛眯眼看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励志语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一堆代码：
“002XXX，5月12日，追高吃板，次日割肉，未等待威廉R指标回落。”
“600XXX，8月3日，卖飞大牛，布林带开口变轨误判。”
“耻辱，永远铭记。”
这竟然是一张记录自己操作失误的历史复盘表。
把自己的“耻辱”贴在每天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人对自己下手够狠。
而此时的沈俊源，整个人几乎要钻进屏幕里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极低，像是在诵经：
“DMI趋向指标PDI下穿MDI，抛压临界点……
不对，看分时，SAR抛物线转向没有完全被破坏……
乖离率BIAS现在的偏离值有点太大了……”
徐涛听得眉毛微挑。
DMI、SAR、BIAS……这些玩意儿，在现在的网游化、量化横行的股市里，早就是老古董级别的冷门指标了。
现在的小年轻谁还看这个？
但这人显然是在试图去解构盘面的情绪。
时间跳到了9点25分。
集合竞价结束，今天的开盘价锁定。
趋势交易组的办公区瞬间传来一阵集体吸气的声音。
“华驱技术，高开1.5%！”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不远处，王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瞬间焕发红光。
“都看到了吧？！”
王恒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办公区回荡，他甚至刻意把目光扫向徐涛所在的角落：
“华驱技术就是情绪风向标！
昨天的调整可能就是洗盘！
今天各账户都把眼睛给我擦亮了，盯紧华驱技术！
只要这只标杆能稳住，航天军工板块今天就是二波反弹的起点！
别踏空了行情！”
王恒并没有直接下达满仓的死命令。
但他这种强烈的情绪诱导，比任何指令都管用。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鼠标点击确认键的清脆声响。
显然，不少人已经按捺不住，准备开盘冲锋了。
徐涛坐在椅子上，没动鼠标，没看键盘。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进口的黑巧克力，那是前几天杨婉晴非塞给他的。
金色锡纸被剥开的声音，在紧张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咔哒。”
徐涛掰下一半，随手放在了沈俊源手边。
“补充点糖分。”
徐涛微笑着低声说道：
“脑力消耗太大的时候，吃点甜的管用。”
沈俊源推了推厚重的眼镜，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警惕地看了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徐涛。
但他并没有拒绝。
迟疑了两秒，他抓起巧克力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嚼了两下。
苦甜的味道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谢了。”
沈俊源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王主管挺有激情的。”
徐涛看着远处的王恒，随口搭了一句闲腔：
“看来咱们组今天的收益率有保障了。”
听到这话，沈俊源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华驱技术那1.5%的红色数字，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呵，有保障？”
沈俊源压低了声音：
“有带大家一起下地狱的保障。
什么二波反弹，那是典型的分时诱多模型。
集合竞价虚高，这帮量化机器开盘就要砸场子。
他就是想博一把大的，把上周亏的坑填平，死要面子。”
徐涛心里一动。
这沈俊源的判断，居然跟自己开天眼看到的结果完全一致。
“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换个票做？”
徐涛故作不解地问道：
“我听说，咱们这儿不是每个人都有独立账户和额度的吗？”
“独立？”
沈俊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用下巴指了指交易大厅最前排、离王恒最近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颇有些资历的老交易员。
正在跟王恒眉飞色舞地讨论着什么。
“看到那个人没？老郑。”
沈俊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不甘：
“我们这儿，刚进来的新人，账户权限也就500万到1000万。
你做得好，权限就扩大。
老郑手里，捏着整整10个亿的权限！
你以为他是股神？”
沈俊源冷笑：
“他就是王恒的头号舔狗！
王恒说买军工，他绝对不看科技一眼。
所谓的独立账户，那是狗屁。
王恒要求组里力往一处使，大方向必须听他的。
谁敢擅自买别的板块，赚了是风格漂移、违背纪律。
亏了？
那就是重大事故，直接扣年终奖，降额度。”
沈俊源越说越气：
“我刚来那几年，就因为违背了他的意思，自己挖掘了一个底部翻倍票。
虽然帮组里赚了几百万，但让他脸上挂不住了。
结果呢？
直接说我个人英雄主义，是个定时炸弹。”
沈俊源苦涩地摇了摇头：
“干了这么多年，因为我性子直，不肯跟他们一起去追高。
我现在这个老员工的账户权限，竟然被压到了2000万。
还要被发配到这个角落里。”
徐涛沉默了。
他看着沈俊源桌角那张写着“耻辱，永远铭记”的便签。
他突然明白了，那上面记的，或许根本不是沈俊源技术上的失误。
而是他每一次试图用专业去挑战权力。
最终却不得不妥协甚至割肉的血泪史。
这是一个典型的逆向淘汰环境。
就在这时，时钟跳到了9点30分。
“当——”
开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