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涛没有过多的客套,直接翻开手里那份打印出来的研报。
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财务摘要栏:
“我看您的研报里提到。
华莹稀土上半年计提了巨额的存货跌价准备,而且核心冶炼厂还停工检修。
甚至导致了毛利率跌到了8%。
我的疑惑就在这儿。”
徐涛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宇:
“据我了解,华莹稀土是全行业唯一拥有自有高品位矿山的。
它的上游成本应该是全行业最低。
而那些外购矿石的小加工厂,毛利率都能做到12%以上。
作为一个资源垄断型的龙头,它的利润率反而被下游吊打?
这在逻辑上,是不是有点说不通?”
宋宇听完这番话,眼中的紧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他猛地身子前倾:
“徐总!您真是一针见血!
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也是我给它‘中性’评级的核心原因。”
宋宇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也觉得这报表……做得太刻意了。”
“刻意?”徐涛眉毛一挑。
“对。”
宋宇点了点头,语速飞快:
“我有理由怀疑,管理层是在有意隐瞒利润。
或者说,是在进行财务洗澡。
把所有的坏账、跌价、检修成本,一股脑儿全塞进上半年的报表里。
把业绩做得极烂,把基数砸出一个深坑。”
徐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是说……为了将来的业绩释放做铺垫?”
“很有可能。”
宋宇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手:
“或者是为了配合某种……股权激励?
或者是上面的考核周期调整?
具体背后的原因,我现在也不好说。
毕竟公司那边口风很紧,我又……”
宋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也没去实地调研过。
毕竟这票太冷门,部门也没批差旅预算去那个山沟沟里看厂子。
所以,这只是我的推测。”
说到这,宋宇神色一正,看着徐涛提醒道:
“徐总,正因为这个雷还没排清楚。
所以我一直不敢给‘买入’评级。
这只股票现在的风险就在于,万一它不是隐藏利润,而是真的经营管理出了大窟窿……
那现在的股价,可能还得腰斩。”
徐涛听着宋宇的解释,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味道不对劲。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不对劲”。
如果是真的经营恶化,资金早就恐慌出逃了,怎么可能还有人在暗中吸筹?
唯一的解释就是——
有人知道那个“深坑”是假的,是黄金坑。
“有点意思。”
徐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合上了研报。
见徐涛非但没被吓退,反而似乎更感兴趣了,宋宇忍不住反问道:
“徐总,既然风险这么不确定。
您为什么会看好它?
难道您看到了什么我没发现的基本面亮点?”
宋宇是真的想求教。
他想知道,这个把400%收益率当水喝的同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高维视角。
徐涛靠在椅背上,给出了一个极其宏大叙事的理由:
“基本面?
你也说了,现在的财报可能是假的。
我看重的,是概念,是时势。”
徐涛指了指天花板:
“稀土是什么?是工业维生素,是战略底牌。
现在的国际博弈到了什么阶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一旦风起,猪都能上天。
而在这风口上,谁的骨架最大,谁就能飞得最高。”
徐涛盯着宋宇,眼神深邃:
“虽然业绩拉胯。
但华莹稀土的产业链完整度,是不是全A股第一?”
“那是肯定的!”
宋宇不假思索地回答:
“从采矿、选矿、冶炼到磁材深加工,它是唯一的全产业链霸主。
只要利润释放,它的弹性绝对是最大的。”
“这就够了。”
徐涛打了个响指,一锤定音:
“我要的就是这个霸主地位。
至于业绩?
在这个市场里,业绩是用来证伪的。
而只有想象力,才是用来炒作的。”
宋宇愣愣地听着。
这种完全跳出财务报表,直接从博弈和宏观视角切入的游资思维,对他这个科班出身的分析师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视野……确实高啊。”
宋宇在心里暗暗感叹。
他不觉得这是投机,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对市场本质的深刻洞察。
“受教了,徐总。”
宋宇由衷地点了点头:
“听您这么一说,我觉得我也得回去重新审视一下这只票的估值逻辑了。”
谈话接近尾声。
徐涛站起身,再次主动伸出手:
“宋老师,今天聊得很愉快。
你的基础研究很扎实,帮我排除了很多干扰项。”
握手的时候,徐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道:
“对了,我听说咱们总部的投研考核系统里。
权益部这边是可以给对口分析师打分的?”
宋宇眼睛一亮,心跳瞬间加速。
那个打分系统,可是直接关系到他的年终奖和晋升排名的!
要是能拿到权益部“大金主”的好评,那含金量可是杠杠的。
“是……是有这个机制。”宋宇声音都有点颤抖。
“行。”
徐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回去我就登系统。
这一季度的最佳分析师投票,我的那一票,给你留着。”
“这……!”
宋宇激动得脸都红了,腰弯成了九十度:
“太感谢徐总了!太感谢了!
您放心,以后有色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
十分钟后。
研究部办公区。
宋宇红光满面地回到工位,走路都带风。
那种常年被边缘化的颓废感一扫而空。
他刚一坐下,旁边隔断的一个机械组分析师就探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老宋,你也太那个了吧?
刚才我看你是一路小跑出去的。
怎么?又是给哪个大领导送材料去了?”
宋宇喝了一大口水,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然后故意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却又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嗨,什么送材料啊。
是路演。
而且是给权益投资部刚特招进来的新贵……
徐涛,徐总做路演。”
“卧槽?!”
这一声惊呼,瞬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