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了一整天的婚礼,终于在夜幕降临时圆满落下了帷幕。
送走了最后一批闹腾的宾客。
徐家最核心的几口人,围坐在了酒店二楼的一个私密小包间里。
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撤下。
换上了几道清淡的家常小炒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包间里的气氛,卸下了白天的端庄与繁文缛节,透着一股子真正属于家人的松弛与温馨。
“咕咚、咕咚。”
徐卫国拿起桌上那瓶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南州大曲,给自己面前的小酒杯倒了个满头。
他今天太高兴了。
因为喝了不少酒,徐卫国那张向来严肃的老脸上,此刻泛着一层红光。
“老头子,你少喝点,今天一天累得够呛了。”
坐在旁边的李美萍虽然嘴上嗔怪着。
但脸上却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伸手帮徐卫国扶了扶有些靠后的椅子。
“今天高兴!必须喝!”
徐卫国大手一挥,端着酒杯,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江晓东,眼神里满是老丈人看女婿的满意。
“晓东啊!”
徐卫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开始,你就是咱们老徐家的半个儿子了!
你在城商行当领导,工作稳当,面貌端正!
小娟交给你,我跟你妈,一百个放心!”
“爸,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晓东一看老丈人敬酒,吓得赶紧双手捧着酒杯,像弹簧一样站了起来。
他腰弯得极低,酒杯的杯沿甚至恨不得低到桌子面上去。
嘴里虽然恭敬地应着徐卫国的话。
但江晓东的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偷偷瞄向坐在另一边正在剥虾的徐涛。
他心里门儿清。
自己能有今天这底气办这场体面的婚礼,全靠那位坐着的大佛!
徐卫国仰起脖子,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随后。
他倒满第二杯,转过身,视线落在了徐涛的身上。
这一刻,徐卫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有些微驼的脊背。
胸膛高高挺起,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骄傲。
“还有小涛!”
徐卫国看着儿子,眼底隐隐闪烁着泪光:
“爸以前总骂你,觉得你没正经工作,天天在社会上瞎混!
爸怕你以后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可是现在呢?”
徐卫国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这大半辈子的憋屈全都拍散:
“华信证券总部!
北都的大写字楼!
一个月好几万的工资!
咱们老徐家,祖上三代都是农民、工人、泥腿子。
终于也出了个正儿八经的、坐总部办公室的体面人!”
徐卫国越说越激动。
“这杯酒,爸敬你!
你终于给爸争了口气!”
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极度自豪而容光焕发的脸。
徐涛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端起面前的椰汁,站起身,和父亲碰了一下杯。
“爸,您高兴就好。”
徐涛配合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将杯里的椰汁一饮而尽。
但他心里却很清楚。
越是这种被捧上云端的骄傲。
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痛。
就在徐涛准备坐下的时候。
坐在他旁边的李美萍,已经热情地转动着玻璃转盘,将那盘油焖大虾转到了面前。
她挑了一只个头最大的虾,稳稳地夹进了谭蔚的骨碟里。
“小谭啊,别光听他们爷俩吹牛,多吃点菜!”
李美萍看着谭蔚,眼神里的喜爱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那完全就是婆婆看准儿媳妇的标准目光。
“谢谢阿姨。”
谭蔚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子。
她这辈子,拿过枪,审过罪犯,甚至直面过国际资本的险恶。
但她唯独没有应对过南方大妈这种密不透风的爱意。
这种夹杂着市井烟火气的偏袒,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徐卫国坐下后,看着乖巧的谭蔚,也是赞许地连连点头。
“小谭啊。”
徐卫国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你说你在体制内上班。
又听小涛说,你是他在总部的同事兼助理。
以后在北都,你多提点提点他。
这孩子有时候脾气倔,不知道天高地厚。”
其实,徐卫国这句话里的逻辑,充满了巨大的漏洞。
华信证券虽然是国企背景。
但本质上是金融机构,怎么可能跟体制内混为一谈?
又怎么可能有个体制内的公务员,跑去给一个证券公司的交易员当私人助理?
这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
但神奇的是!
坐在旁边的李美萍,却完全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甚至,她自己就在脑海里把这个破绽给圆了!
“哎呀,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李美萍在心里暗自盘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华信证券本来就是国字头的大企业,那四舍五入不也是体制内嘛!
小谭这么优秀的姑娘,肯定是跟小涛在北都走得近,为了照顾小涛,自降身份去给他当助理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爱情啊!”
李美萍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谭蔚的眼神更是恨不得当场塞个传家宝过去。
感受着老两口那炽热的目光。
谭蔚端着水杯,不露声色地转过头,和徐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藏着一丝狡黠与幸灾乐祸。
眼神里的潜台词清晰无比:
“徐老板,你爸妈已经把我当成你通往稳定生活的最后一块拼图了。
我看你怎么圆场。”
徐涛被谭蔚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
老妈估计连明天去哪家金店买三金、以后生几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小涛啊。”
徐卫国浑然不觉,还在做着总结陈词。
他看着徐涛,语重心长地叮嘱:
“你要好好珍惜。
在总部好好干,一个月拿几万块,稳稳当当的。
再有小谭这么优秀的姑娘在身边。
你这辈子就算彻底安稳了,我和你妈也踏实。”
安稳。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根导火索。
“嗒。”
徐涛轻轻地,将手里的筷子放在了玻璃转盘上。
清脆的碰撞声,在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笑呵呵地给江晓东倒茶的徐娟,动作停住了。
徐涛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叛逆者的尖锐,也没有心虚的闪躲。
只有一种看透了未来格局后,带着几分悲悯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