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宽衣解带后平躺在床上,外边半晌没动静,她偏头看了一眼,但方才进来时将帷幔拉得严实,什么也没瞧见。
自从明确意识到尉迟珩试图囚禁、监视、控制并限制她的行动,姜黛就有种被严重束缚的感觉,先前只是价值观格格不入的隐隐不适,如今身心都透着难以消解的憋闷。
此事对她来说发生得实在过于突然,她不过因月事昏沉了几日,再度清醒四面八方就竖起了铜墙铁壁。
原本姜黛还想着与之沟通,都被囚禁了,好歹也得知道个理由,偏偏尉迟珩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早出晚归,一天下来见不着几面,她问的话也都被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
她想不明白。
尉迟珩把她锁在内院干什么?
又把她当什么?
若只把她当棋子,如今棋子没有发挥一点应有的作用,相当于废子,关着有什么用?还是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东西?他当初可是把她往死里用。
又或是对她有几分情意?
姜黛的睡眠非常碎片化,她一睡就睡得沉,但夜里醒的次数多。
兴许是最开始那几日习惯了尉迟珩的存在,闻惯了他身上的味道,姜黛也适应了睁眼时尉迟珩十有八九在身边,他不是安静地在案前翻书写字,就是从后将她揽在怀里。
她故意不主动说话。
尉迟珩本就是个话少的人,只偶尔问两句无关紧要的问题,她答得简短,他时常沉默,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各怀心事。
于是本就飘忽不定的关系直接急转直下,如坠深崖,类似冷战的前两日,极偶尔的瞬间,姜黛都会被那铺天盖地的诡异氛围尬得头皮发麻。
结果夜里她看着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又陷入了深思。
白日里克己复礼,入夜便不遮不掩。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姜黛缓到今日,情绪已经慢慢平复了些许,横竖现在逃不出去,一味憋闷也无济于事,她将与尉迟珩的所有接触按时间线梳理了一遍,从最初的夹道相遇,到后来入住国师府,探查槐竹山庄,圣水沐头……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转。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终于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夜间寒凉的气息混着熟悉的味道漫上来时,姜黛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忽,困意涌来,她也就顺着这股劲儿往下沉。
清微斋素来安静,熏香清浅,帷幔垂落,将内室床榻这一方天地隔绝成了极其静谧而私密的空间。
后半夜姜黛醒时,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呼吸落在自己后颈,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意识不清的状态中回过神。
片刻后,姜黛侧了个身,正对着尉迟珩。
边上的矮几上搁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琉璃灯,昏黄灯光落在尉迟珩的脸上,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似乎很早之前尉迟珩就不怎么在她面前戴面具,这张脸她也在或近或远的距离下看过多次,一模一样的脸在朱五身上呈现出的是靡丽,在尉迟珩这儿就成了疏冷沉敛。
姜黛的目光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滑,停在他轻抿的嘴唇上。
看了好一会儿,姜黛缓缓撑起身体,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垂落在尉迟珩胸口,她低下头,在朦胧摇曳的灯光下碰了碰他的唇,虽然只是极轻的触碰,但一股过电般的酥麻还是顺着背脊窜上来,连指尖都跟着泛麻。
姜黛不仅没有闭眼,也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为什么还不醒?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回忆了一番被下药那夜尉迟珩对她的所作所为后,姜黛一边探出舌尖舔舐他紧闭的唇缝,一边抬起眼睑看向尉迟珩的脸。
视线聚焦后。
猝然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
那双眼里没有初醒的惺忪,在阴影处透着几分暗沉,像是从她俯身开始就已经醒着。
两人眼里都没有半分惊讶,姜黛的动作也没停,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停了两秒,垂下眼睫后继续贴着他的唇缓缓辗转。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琉璃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帷幔上,模糊地缠作一团。
就在姜黛准备后退时,后颈就被一只手猛地扣住,猝不及防间,她整个人被顺势拉得往下一沉,刚撞进他怀里,一阵天翻地转后她又陷进了被褥,视线里的光被尉迟珩的身影遮得一点也不剩。
她偏过头,额头刚好抵着尉迟珩撑在耳边的手腕上。
下巴被他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微仰着头与他亲了一会儿后姜黛脖子酸了。
“大人把我当什么?”她喘了口气,往前撞了下他的额头又躺了回去,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一片旖旎中没有沾染半分情欲。
从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尉迟珩就看清了她眼底带着试探和审视的平静。
她在试探什么?
……又在审视什么?
尉迟珩眼眸渐沉,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快他就听姜黛说:“大人夜夜抱着我入睡,日日问我干了些什么,将我困在这儿又让仲青寻公案话本给我解闷。”
“大人是爱上我了吗?”
尉迟珩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通过某个字眼联想到了什么,昏暗的灯光下他眼底的情绪凝滞了一般,他垂眼看着姜黛,看清了她神情中熟悉的冷静。
脑海中各种带着“爱”的零碎画面和只言片语闪过,最终变成了蜿蜒流淌的鲜血,面目全非的面孔以及行将腐朽的老木。
他指尖缓缓收紧,眉眼下压,原先被灯光氤氲得柔和了些许的面庞重新覆上了冷意。
尉迟珩说:“我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