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黛将石室打量了个遍。
猜想这大概就是朱五在特殊情况之下的住所,比如当尉迟珩切换成“元祁”身份时,朱五就要暂时回避,估计也有为方便更换人皮面具的因素。
最靠右的地方有一条阶梯向上的窄道。
姜黛放轻脚步顺着台阶往上走。
若是没猜错,从这儿上去便是崇元殿了。
片刻后,姜黛望着眼前的一堵墙陷入了沉默。
死路?
想来又需要摸索出什么机关才能打开这道看不见的门,她环顾一周,贴着墙站定,屏住呼吸听了片刻外头的动静。
能隐约听见模糊的动静,似乎是细碎的说话声,却完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姜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
来回要半个多时辰,加之其他零碎时间,便有将近一个时辰之久,也是时候回去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际。
她听到了脚步声。
轻微的声响若隐若现,飘忽不定,姜黛绷紧了神经,一时竟分辨不清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待要细听时,声音彻底消失了。
是真的有人走动,还是她近日神经衰弱出现了幻听?
又响了。
……不是幻听。
某一瞬间姜黛仿佛丧失了听声辨位的能力,有限的空间里,一点儿声音都会出现似有若无的回响,是外边崇元殿的声音?还是身后追来的?
姜黛转身,后背贴着墙,抬脚刚踏出一步,就见下方仅有六七道台阶的窄道尽头,火光蓦地一闪,地上出现了一道轮廓模糊的影子。
那地上的影子越缩越短,最终完全融入昏暗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他身着一袭玄衣立在那里,逆着暖黄的烛火,微抬着眼望过来,过高的身量将窄道挡得严严实实,半分光都透不到姜黛所在的位置。
姜黛看着他脸上银白的面具,眼前有零散的画面闪过,覆着瘢痕的脸、姿貌绝伦的面庞全都变成了静静躺在匣子里的人皮面具。
真面假面。
真真假假。
他现在是谁?
姜黛一阵胸闷气短,心沉谷底的瞬间只觉得眼前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逆着光她看不清尉迟珩眼底的情绪,尉迟珩却将她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抬脚迈上台阶,一步一步,衣摆扫过阶梯发出细微摩挲声。
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还是想一探究竟。
若不是密道开启时会有机关提醒,她又会在哪个他无法预料的时候消失不见?
她嘴上说着对他并非无情无义,说着对他忠心耿耿,可尉迟珩毫不怀疑,若是给她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她断然不会留在他身边。
最终那道身影彻底覆在了姜黛身上。
尉迟珩低下头,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她的手伸向自己的颈侧,让她感受自己温热的体温和跳动的脉搏,嗓音压得很低:“不要怕。”
吓着她不是他的本意。
姜黛没有说话。
这片逼仄的空间安静得近乎诡异,这堵墙后却隐隐传来动静。
姜黛眼前有些发黑,她动了下手指,蹭过尉迟珩的喉结时,听见了很轻的声响,紧接着清晰的人声交谈猝然从身后响起。
吓得她本能的往前站了一步撞进尉迟珩怀里。
“不怕。”尉迟珩轻声说着,扶着她的肩膀将她翻了个身,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膛。
面前还是那堵墙。
并没有什么出口被打开。
姜黛垂在身侧的手还被他牵着,但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因为外边的说话声清楚地传入了耳中。
“陛下可是乏了?”是梁绾兮的声音。
“朕只是在想今日从陇南递上来的折子。”朱五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尉迟珩还在查那批匪寇的行踪。”
“陛下不必忧心,山高路远,通信不便,待他查清也为时已晚。”
短暂沉默后,朱五道:“近日你不必时常来崇元殿,打着侍寝的名头一月来三四回足矣。”
“是。”
“身子可有不适?”
“臣妾一切安好,劳陛下挂心,只是偶尔嗜睡。”
朱五说:“去歇着吧。”
之后便再也没有传来声音。
姜黛浑身僵硬地靠在尉迟珩身上,艰难地接收完方才所听到的话。
她先前虽对朱五与梁绾兮之间的关系略有猜测,但毕竟只是猜的,他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朱五也叛变了吗?
倒戈梁家?
尉迟珩要推上去的人被半道截杀,其中也有朱五的手笔?
为何要打着侍寝的名义来崇元殿?
身子不适?
嗜睡?
梁绾兮有孕了吗?
姜黛偏过头想看尉迟珩的脸,想看他是什么反应,仰头时却只见面具冷硬的弧线,片刻后,尉迟珩垂眼看过来,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为何能……听清说话声?”许久没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呼吸都带着几分颤。
最初她站在这儿的时候完全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可是随着一声轻响过后,朱五和梁绾兮仿佛就站在他们耳边说话一般,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
尉迟珩的下巴靠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贴在她耳后。
“暗孔。”
两个字落下后,姜黛猛地怔住。
暗孔?
先前尉迟珩就提过诏狱暗孔。
能对一边动静了如指掌,那一边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所以……这么多年,尉迟珩都在这么监视着朱五吗?暗孔出现在诏狱,出现在了这里,还会,出现在哪里?
姜黛感觉一股寒气窜上头顶,
她听见自己又问道:“他背叛你了么?”
“嗯。”
“……为什么?”
“因为。”尉迟珩说,“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不存在的孩子?
什么意思?
姜黛发现自己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了,迟滞的脑子半晌转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想到了某种令她不寒而栗的可能,她微微转身,像方才尉迟珩握着她的手那般摸向他的颈侧。
温热的。
柔软的。
脉搏在跳动。
隔着薄薄的一层皮一下又一下的冲撞着她的手心。
是活生生的人呀,不是什么魑魅魍魉,也不是什么阎王罗刹,为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她手指颤抖着去揭开他脸上的面具,又覆上他的脸,他的脸比她的手要热。
她想问。
是你把他引到背叛你的道路上去的吗?
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她想说。
她有点害怕。
怕他已经到了偏执程度的控制欲和占有欲,怕他这样步步为营、机关算计到底想要做什么?怕自己从此如临万丈深渊,再也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