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绞杀,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不知道在虚无的黑暗中坠落了多久,伴随着一声仿佛要将灵魂震碎的沉闷轰鸣,五道被不同灵力包裹的身影,犹如五颗失去动力的陨石,重重地砸穿了厚重的暗红色树冠,坠入了一片未知的死寂森林之中。
砰!
泥土飞溅,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五个深坑。
剧烈的冲击力让所有人的意识都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远在三千公里外的云霄城,渊石庇护所内。
一直端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的李夜白,猛地倾下身子。他那双苍白的手死死扣住金属扶手,力道之大,竟然将坚不可摧的沉银表面硬生生捏出了十个深深的指洞。
在坠入裂缝的那几分钟里,由于跨越了维度的乱流屏蔽,他与分身之间的灵魂链接出现了极其罕见的断层。
那种彻底失去掌控的失重感,对于习惯了俯瞰棋局的李夜白来说,并不致命。
真正让他感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利爪死死攥住的,是顾寒清。
“连上……给我连上!”
李夜白在幽暗的密室中发出一声低吼,四阶中期的庞大精神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化作无数条无形的触手,不顾一切地向着虚空深处疯狂穿透、蔓延。
这种情绪的剧烈波动,在他获得黄昏议会以来,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哪怕是面对大夏战神傅苍生的精神碾压,他也能保持绝对的冷酷。但顾寒清不一样,那是他在这个崩坏的废土上,唯一一抹想要握在手里的霜雪。
嗡——
灰雾空间内,青铜圆桌发出一声剧烈的震颤。
灵魂锚点,重新链接!
异国废土,暗红色的诡异森林深处。
倒在深坑里的林七,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没有任何波澜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足以让神明战栗的焦躁与疯狂。这是属于本体李夜白的真实情绪,毫无保留地投射到了这具杀戮兵器的身上。
林七甚至没有去检查自己断裂的肋骨,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从泥土中暴起,跌跌撞撞地冲向十几米外的另一个深坑。
坑底。
顾寒清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落叶堆里。
为了在空间坍塌的最后关头保护阵型不被冲散,她不计代价地透支了S级天赋的本源,在五人外围结成了一层绝对零度的冰茧。此刻,冰茧已经支离破碎,她那件墨绿色的少将制服被空间利刃割出了无数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襟。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林七冲到她身边,双膝重重地跪在泥土里。
这个在雨夜中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此刻伸出的双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顾寒清的肩膀,将她半抱在怀里。指尖触碰到她冰冷的颈动脉,感受到那里传来极其微弱、却依然倔强的跳动时。
远在云霄城的李夜白,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屏在胸腔里的浊气,背后的高定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活下来了……”
林七低着头,死死盯着怀里那张苍白的面容,眼底那股几近失控的疯狂终于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成了冰冷的深渊。但他揽着顾寒清肩膀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半分。
“咳咳……”
不远处的几个坑洞里,雷震推开压在身上的巨大断木,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黑血。燕破岳和白露也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每个人的气息都萎靡到了极点。
“操……老子还以为这次真要交代在虚空里了。”雷震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天空不是熟悉的灰黑色,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紫红色。周围的参天巨树高得看不见顶端,树皮呈现出一种类似血肉般的诡异纹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灵气,但这股灵气中却夹杂着强烈的嗜血与狂躁因子。
“这里的重力,是大夏的一点五倍。”
燕破岳抹掉下巴上的血迹,暗红色的修罗血海领域只是稍微向外探出了一寸,便立刻收了回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空气里的高阶威压太密了……随便扫一下,就感觉有十几道不弱于四阶巅峰的气息。我们这是掉进怪物的老巢了。”
吼——!!!
仿佛是为了印证燕破岳的话,距离他们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山脉深处,突然传来一声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恐怖咆哮。
那声音中蕴含的威压,直接穿透了物理距离,化作实质的声浪扫过森林。周围数十棵几人合抱粗的巨树拦腰折断,雷震等人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
“五阶……不,绝对是超越了五阶的领主级威压!”白露深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里,是真正的深渊兽庭领地。
一个由高等异兽统治的庞大帝国。
“我们必须立刻隐藏起来。”
顾寒清虚弱的声音在林七的怀里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推开林七,也没有对林七刚才那种过度紧张的拥抱表现出任何抵触。在这个十死无生的绝境里,那一瞬间的真实体温,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触动人心。
顾寒清撑着林七的手臂,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里的异兽嗅觉极其敏锐,我们身上的血腥味就是最好的靶子。”她强忍着本源透支的剧痛,看向白露,“白露,地下有水吗?”
“有。地下五十米,有一条封闭的暗河分支。”白露立刻会意。
“挖下去。掏空它。”
白露没有任何废话,双手结印。S级渊海怒涛在极度克制的状态下发动,没有引发任何宏大的水声,而是像电钻一样,操控着地下的水流将土壤和岩石悄无声息地向外排挤、溶解。
不到十分钟,一个通往地下五十米深处隐秘洞穴的通道便成型了。
林七二话不说,直接拦腰将顾寒清抱起,纵身跃入地下通道。雷震和燕破岳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名队员白露进入洞穴后。
顾寒清眼底泛起冰蓝色的光芒。
“凛冬霜华,封。”
极致的寒气顺着通道向上攀爬。她不仅冻结了通道的入口,甚至将地表附近方圆百米内的泥土温度全部降至冰点。
这样一来,他们五个人散发出的所有热辐射、血腥味以及呼吸的波动,都被这层天然的“冷库”死死地锁在了地下五十米的地方。哪怕是嗅觉再灵敏的五阶异兽从上方路过,也只会以为下面是一块万年冻土。
做完这一切,顾寒清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睡在林七的肩膀上。
林七稳稳地接住她下坠的身体。他没有任何迟疑,反手从风衣内侧的特制暗袋里,抽出了一支散发着浓郁幽绿色光晕的水晶试管。
这是出发前,本体通过灰雾圆桌直接下发给他们的保命底牌——由第二席苏青木亲手提炼的【完美级生命复苏药剂】。整个大夏,只有星火集团的核心机密库里才存有寥寥数支。
林七用大拇指挑开瓶塞,小心翼翼地捏开顾寒清紧咬的牙关,将那滴宛如液态翡翠般的药液,一滴不漏地送入她的喉咙。
药液入喉的瞬间,高维的生之法则开始发挥作用。顾寒清那被空间乱流切割出无数道血口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苍白如纸的面容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血色。那若有若无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直到这一刻,远在云霄城的李夜白,才真正彻底地松开了紧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
“给,都灌下去。这种时候就别心疼钱了。”
一旁的雷震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两支同样的幽绿色药剂,扔给气息萎靡的白露和燕破岳。他自己也咬开一支,仰头灌了下去。
“这纯度……没有一丝杂质?”白露握着试管,感受着体内枯竭的灵力正在疯狂复苏,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吮吸着药力。她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震撼。
作为东海前线的首席,她用过军方最顶级的救伤药,但也绝对达不到这种起死回生般的恐怖效果。
“星火集团的底蕴,居然已经达到这种地步了吗……”白露喃喃自语,对顾寒清背后的那个财阀有了全新的认知。
“别废话,赶紧吸收药力。在这破地方,多恢复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雷震抹了一把嘴角的药液,一边忍受着断骨重接的剧痛,一边咬牙说道。
燕破岳没有出声,仰头饮尽药液,立刻闭上眼开始调息。
……
十个小时后。
地下安全屋内,亮起了一团极其微弱的、被冰层包裹着防止热量外泄的篝火。
虽然身体的重伤在完美级药剂的治愈下已经稳住,但没有大夏军方的救援,没有通讯信号,甚至连随身携带的单兵口粮都在虚空坠落时损毁了大半。这支原本应该在大夏军方享受最高规格培养的绝顶天骄小队,此刻依然是异兽帝国里的难民。
但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个人,脸上却没有半点绝望。
经历了生死相托的一跃,这五个原本性格各异、戒备心极强的孤狼,在这个逼仄的地下洞穴里,建立起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深厚羁绊。
“呸!”
雷震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条足有成人大腿粗的、长满倒刺的变异虫腿。他刚才用战刀砸碎了虫腿的硬壳,试图生啃里面的惨绿色虫肉,结果刚咬了一口就全吐了出来。
“这什么鬼地方的虫子!肉是酸的,还辣嗓子!”雷震一边用泥土擦着嘴,一边破口大骂。
“你要是再敢把那种恶心的东西放在我旁边啃,我就用地下水把你的胃洗一遍。”白露坐在一块石头上,绝美的脸上写满了嫌弃,深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警告。
燕破岳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暗红色的军刺,对雷震的抱怨充耳不闻,只是眼神里偶尔闪过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通道上方传来轻微的响动。
出去侦察的林七回来了。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夸张的猎物,只是拎着一条已经被完全剥皮、去骨、甚至连血水都被放得干干净净的高阶异兽后腿肉。肉质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暗红色,切面平滑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林七走到火堆旁,面无表情地将那条几十斤重的精肉扔给雷震。
然后,他在顾寒清的身边坐下。动作极轻地将一块干净的兽皮盖在她的身上。
“可以烤了。没毒。”林七的声音依旧沙哑。
白露看着雷震手里那块切割得完美无瑕的兽肉,绝美的脸上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呆滞。
“林七……你***。”这位向来高冷的东海女武神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这可是庚金剑气啊!你刚才跑出去,就是为了用剑气给这头野猪剔骨削肉?!”
林七没有理会白露的震惊。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冷酷语气回答:
“这刀切肉,薄厚均匀,没有碎骨。不会咯着她的牙。”
白露:“……”
雷震:“……”
燕破岳:“……”
在这个满是致命危机、稍微露出一点气味就会被异兽撕碎的恐怖国度里。堂堂黄昏议会第一席的绝世杀器,竟然被用来当片肉的菜刀。
这很荒谬,但在火光摇曳的地下洞穴里,却让所有人的神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雷震熟练地用战刀把肉串起来,架在微弱的火堆上翻烤。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等顾将军醒了,我们得规划一下怎么活下去。”
燕破岳终于开口了,修罗般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坚毅。
“活下去,找到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