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走出那间化为焦炭的家主密室。身后,沉重的石门在虚空涟漪的抚平下无声闭合,将三百年的灰烬重新封死。
他身上那件纯黑的古典燕尾服依旧笔挺,没有沾染一丝焦土的气息。
白皮手套下,那枚被高温熔毁了一半的银色族徽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传送回了大夏云霄城。
李道渊正站在宝库外围的黑青石架旁。
他已经用储物法器收割完了最后一块高纯度深渊矿石,连同那些散发着危险辐射的远古极寒冷凝芯也一并吞没。看到莱恩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位前世的大夏顶尖天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地下深处没有任何风,也没有温度的起伏,但李道渊却觉得骨髓都在发冷,冷汗正沿着脊椎一滴滴向下滑落。
就在刚才宝库大门洞开、那股纯正的远古绝对法则洗礼全场的那一刻,他体内那股刚刚突破六阶、由东方异兽皇族堕落血清转化而来的“渊血”,像遇到天敌的冷血动物般,出现了长达半秒的基因痉挛。肌肉纤维在无意识地抽搐,源能流动出现了致命的滞涩。
他很清楚,在西土这座极度排外的血脉金字塔里,带着深渊腥臭味的杂血一旦被上位古贵族察觉,根本不需要经过审判。下场只有两个:要么被活体送上旧神圣廷的解剖台抽干最后一滴骨髓,要么被虚空法则直接切割成无法观测的肉泥。
瞒不住的。高等血脉对低等血脉的生理透视,就像是在看一张透明的白纸。
李道渊没有任何犹豫。
“扑通。”
他双膝重重砸在黑青石板上,膝盖骨与坚硬的石面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细密的裂纹以他的膝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吾主,渊,有罪。”
李道渊将头颅死死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抢在莱恩开口问责前,语速极快地抛出了那个他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借口。
“我并非西土内城原生的血裔。我是洛克斯流落在极远废土边缘的旁支残脉。三百年来,主脉音讯全无,为了在那些不受神权庇护的恶劣禁区里苟延残喘,我迫不得已……吸收了深渊的低劣力量。”
死寂。
幽暗的宝库长廊里,连一滴水坠落的声音都没有,只能听到李道渊因极度紧张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岩壁间回荡。他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六阶初期的源能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蛰伏在精神海深处。
只要莱恩流露出一丝杀意,他就会拼死一搏,哪怕撕裂这具躯壳。
莱恩停下脚步。皮鞋的后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卑微的头颅,眼神像是一口封冻千年的枯井。
远在八万公里外,大夏云霄城地下三百米的渊石庇护所内。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右手食指指尖那道微小的裂口已经愈合。他透过莱恩的视界,冷冷地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家大少爷此刻精湛的求生演技。
一个拙劣到极点的谎言,漏洞百出。
但在当前这个完全隔绝的物理空间、在这令人窒息的血脉信息差下,这句谎言却严丝合缝地填补了所有逻辑空白,成了一个最完美的闭环。
莱恩苍白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作为一个习惯于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执棋者,他深知五阶初期与六阶之间的真实物理差距。
他没有用那种二世祖般的傲慢去肆意嘲讽,更不会愚蠢地去盲目挑衅一头随时可能暴起发难的野兽。
他只是将金属文明杖平稳地驻在身前,杖尖点在李道渊眼前不足半寸的石板上。
“换作西土的其他杂血,在刚才宝库大门洞开的瞬间,早就被纯正的绝对法则碾碎了心脏,连骨渣都不会剩下。”
莱恩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温度,甚至听不出一丝威压,却字字如锤,“你能不受我的血脉威压影响活到现在,内脏没有破裂,这就足以证明,你体内的确残留着洛克斯的分支根系。”
听到这句话,李道渊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猛地一松。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法式衬衣,黏腻地贴在后背上。
他赌赢了。
这位深不可测的远古纯血宗主,顺理成章地用西土最底层的“血脉阶级法则”,为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假货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
一种极其狂热的野心,在死里逃生的极致重压后疯狂滋生。既然得到了上位宗主的绝对承认,他就要死死抱住这根最古老、最强大的纯血大腿,把假戏做足,一步步在这个只看重基因与血统的国度爬上权力金字塔的最高峰!
“分支的血液虽然驳杂。”莱恩缓缓转过身,皮靴碾过地上的粉尘,向着重型升降机的方向走去,“但既然你替我开了门,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在西土最锋利的剑。带上东西,跟我走。”
“渊,誓死追随吾主!”
李道渊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拍去膝盖上的石屑,犹如一条最为忠诚的猎犬,亦步亦趋地跟上了那个纯黑的背影。
……
同一时间。
西方联邦,八千公里外的S级核心重镇,阿瓦隆(雾都)。
这座庞大的城市永远被浓重的铅灰色酸雨和庞大蒸汽齿轮的轰鸣声死死笼罩。而在城市最中央的绝对静音区,矗立着一座代表西方血脉权力顶峰的宏伟建筑——王冠议会。
议会大厅的最深处,没有任何透光的窗户,也摒弃了所有粗劣的机械照明设备。
唯有一座高达百米的黑耀石方尖碑,像一把倒插在星球心脏上的利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与死寂之中。这是铭刻着西方所有贵族阶级序列、与西土地脉深处直接相连的源血丰碑。
碑体表面,密密麻麻地烙印着无数流转着微光的贵族家徽。排在第二梯队的四个硕大徽章,如同四只贪婪的眼睛——那正是如今掌控西方命脉的四大古族:蔷薇、怒嚎、深海与巨石。
然而,在这座血脉金字塔的绝对最顶端,在四大古族之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徽章位。那是一个由无数交叉的非欧几何线条构筑而成的虚空阵纹。
三百年来,这个象征着绝对权柄的顶端徽章早已黯淡无光,被一层厚重如铁的灰白色石化质地死死覆盖。它就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仿佛已经从这个世界的底层物理逻辑中被彻底抹除。
大厅四周的阴影里,八名负责日夜看守丰碑的四阶盲眼修士,正如同往常的三百年里每一天那样,枯坐于此,机械地拨动着手中由异端指骨打磨而成的白骨念珠。
“咔。”
极度死寂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却极其刺耳的碎裂声。
八名盲眼修士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手指僵在半空。他们猛地转动着没有眼球的空洞眼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齐刷刷、僵硬地将惨白的脸朝向了方尖碑的绝对最高点。
方尖碑顶端,那层坚不可摧的石化质地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紧接着。
一抹微弱、冰冷,却纯粹到极点的银色空间法则光芒,顺着裂缝,在那个沉寂了三个世纪的虚空阵纹上骤然亮起!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如同垂死者的最后一次脉搏,便再次隐没入黑暗之中。
“啪。”
一名盲眼修士手中的白骨念珠,被下意识爆发的惊恐力道直接捏碎,惨白的骨粉顺着他干枯的指缝簌簌落下。
不需要任何刺耳的机械警报,也不需要任何口头传递。
这仅仅半秒钟的法则涟漪,带着独属于洛克斯家族的上位压迫感,已经顺着雾都地下的蒸汽管网和庞大的血脉共鸣网络,以超越光速的底层逻辑,精准无误地传导至四大古族现任家主的脑海最深处。
沉睡了整整三百年的西土政治雷达,被一滴跨越了八万公里物理距离的鲜血,直接、粗暴地扯断了引线。
一场席卷整个西方阶级金字塔的暴雨,已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