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城地表。
狂风卷起粗糙的砂砾,迅速掩埋了地上的血迹与残骸。
那枚代表着大夏最高通讯技术的求救信标,化作灰白色的粉末彻底消散。异能公会的赵长老死死瞪着空荡荡的掌心,瞳孔已经涣散。他在那种无法用物理学解释的未知压迫下,心源性休克,当场毙命。
一切线索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得干干净净。
林七提着暗金长刀,孤零零地站在沙暴中。哪怕他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此刻看着地上那具被活生生吓死的尸体,脊背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绷紧。
线索断了。
远在数千公里外,大夏云霄城。
地下三百米的星火大厦核心密室里,全息推演棋盘散发着幽冷的蓝光。
李夜白果断切断了与林七的感官同步。他一个人靠在深海沉银轮椅的椅背上,苍白的手指用力揉按着眉心。
这段时间,他实在太累了。
西方黑铁堡的维度死锁、远古传送阵的枯竭阵纹、东方渊海熔炉里那具庞大的同源尸骨,再加上今天这场被人刻意加装了“滤网”的伏击战。
无数庞大且致命的信息碎片,在他的精神海中疯狂碰撞、重组。他隐约摸到了那个跨越八万公里的身世轮廓,却又被那个抹除信标的未知存在,死死压在了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之下。
这种被更高维度的执棋者俯瞰、甚至顺手“帮了一把”的感觉,让习惯了掌控全局的李夜白,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重压。
“嗤——”
密室厚重的气闸门发出一声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李夜白没有回头,也没有防备。在这座由他绝对掌控的地下堡垒里,有权限不敲门直接走进这间密室的,只有一个人。
顾寒清。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特别后勤局少将制服,也没有穿星火集团掌门人的高定套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居家高领毛衣。
平日里总是被一丝不苟盘起、透着杀伐之气的如瀑黑发,此刻只是用一根素雅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略显慵懒的发丝柔和地垂落在她白皙细腻的颈侧。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绝美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庞,因为褪去了权力的伪装,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属于她的温婉与柔软。
高领毛衣的绒毛衬得她的肌肤如初雪般剔透,而在那双总是倒映着凛冬风暴的清冷眼眸里,此刻却只盛着一汪化开的春水,满是只对他一人展现的温柔与心疼。
顾寒清放轻脚步,走到轮椅背后。
她低头看着轮椅上那个消瘦的身影。蓝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侧脸上,那两道深深锁在一起的眉峰,透着一股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冷酷与疲惫。
她知道他在承受着什么。
暗中对抗整个大夏世家的算计,以及那如同大山般压在心头的生父生母谜团。仅仅是她所能触及的这些因果,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五阶强者精神崩溃,却全被他一个人死死扛在单薄的肩膀上。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在他那深不见底的脑海中,此刻还同时绷紧着一根跨越八万公里的西方琴弦。
顾寒清没有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她太了解他的骄傲,他不需要多说什么。
她只是缓缓伸出双手,将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指,轻轻搭在李夜白的太阳穴上。
属于半步五阶的冰霜源能被她控制得妙到毫巅,化作一丝丝清凉的气流,顺着指尖渗入李夜白紧绷的神经末络,缓缓抚平他大脑的燥热与刺痛。
李夜白揉按眉心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任由那股熟悉的清凉包裹住自己的意识。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她指尖的温度,能让这位冷酷的幕后黑手产生片刻的贪恋。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全息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微弱嗡鸣。
过了许久,顾寒清轻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夜白,陪我回一趟银城吧。”
李夜白微微一怔。
那双被黑丝绸遮蔽的眼眸下方,紧绷的面部肌肉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错愕。
“我知道,那座破败的卫星城常年下着酸雨,天空永远是灰色的,空气里全都是劣质齿轮的机油味和下水道的铁锈味。”
顾寒清的手指没有停下,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讲一个久远的故事,带着笨拙却深沉的安抚,“但我有点想念那里了。想念我们在贫民窟的那间漏雨阁楼,想念下城区街角那家永远煮不烂的面条,还有……我们一起分吃一块压缩饼干的日子。”
“陪我去走走,好吗?”
李夜白沉默了。
以他那堪称变态的逻辑推演能力,怎么可能听不出顾寒清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身为星火集团的掌门人,她每天需要处理的财阀博弈和资源调度堆积如山,哪里会有闲情逸致去怀念一座连干净水源都没有的废土贫民窟?
她只是在用一种最不留痕迹、最顾全他骄傲的方式,试图把他从那个充满算计与高压的棋盘上暂时拉下来。她想用两人最柔软的过去,为他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面具的避风港。
李夜白缓缓抬起手,反手抓住了顾寒清停留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那只手。
半步五阶的冰霜体质,让她的手背带着常人难以忍受的低温。但李夜白却没有松开,反而将那微凉的指节紧紧握在掌心。
那股缠绕在心头、因为未知高维存在而产生的阴霾与战栗,在这真实的触感中,开始一点点消散。
他锁紧的眉头终于松开。
“好。”
李夜白的声音依然沙哑,但那股冷硬如铁的质感却淡了许多,“我们回去看看。”
离开云霄城并非易事,尤其是如今各大世家都在暗中死死盯着星火大厦的动静。那辆标志性的深海沉银轮椅一旦出现在地表的监控网中,立刻就会引来无数暗探的疯狂追踪。
但世人并不知道,这位在外界眼中手无缚鸡之力、终生无法站立的“星火集团盲眼顾问白先生”,真实身份正是当年那个早被官方档案登记为荒野失踪的李家死人。不仅如此,他双腿根本没有任何残疾。
所谓的盲眼与残废,不过是他从一开始就布下的骗局,是用来欺瞒整个大夏高层、隐匿死人身份的一层完美保护色。
密室中,李夜白松开顾寒清的手,双手撑着扶手,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身来。他修长的身形没有丝毫滞涩,稳稳地踩在了坚硬的合金地板上。
随着他随手一挥,那辆沉重且惹眼的深海沉银轮椅便在一阵微弱的空间涟漪中,被直接送入了灰雾深处的青铜圆桌之内,抹除了所有的物理痕迹。
两人没有惊动星火集团的任何人。顾寒清动用了特别后勤局的最高机密权限,在地下车库安排了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屏蔽了一切信号的军用级全天候隐形悬浮车。
漫长的两天行程,他们穿越了数千公里充斥着强辐射与变异兽的废土荒野。
车厢内空间狭窄,却屏蔽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算计。李夜白难得地闭上眼睛,在顾寒清平稳的驾驶中,享受了这几年来最安稳、最没有防备的一次浅眠。
两天后。
大夏联邦西北边缘,C级卫星城——银城。
悬浮车在距离城市十几公里外的废弃公路旁无声降落。
临下车前,顾寒清递过来两枚薄如蝉翼的军用拟态面具。光影一阵细微的扭曲重组后,那张名震大夏的绝美冰山容颜,和那张常年被黑丝绸遮蔽的冷酷面庞,化作了一对相貌平平、仿佛只是来废土底层讨生活的普通年轻情侣。
离开了云霄城的监视网,回到了这座连个三阶觉醒者都找不出几个的边缘城市,李夜白没有再去灰雾空间召唤那辆沉重的轮椅,彻底卸下了“盲眼残废白先生”的枷锁。
银城的天空永远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连绵不绝的酸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李夜白舒展了一下修长笔挺的双腿,自然地从顾寒清手中接过那把宽大的黑伞。他将伞柄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伞骨极其自然地向着顾寒清的方向倾斜了大半,将她牢牢护在没有雨水的干燥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