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没有去管地毯上那滩已经沦为活死人的烂泥。
他大步跨过满地的碎玻璃与血迹,目光落在挡在沙发前方的少女身上。
这个由神物孕育而成的第四席,那件纯白的连衣裙已被银色与殷红交织的鲜血彻底浸透。
她白皙纤细的双臂上布满了骇人的青紫淤血,肌肤表面更是裂开了一道道犹如碎瓷片般的细密裂痕,仿佛一件随时都会彻底崩碎的精美瓷器。
李夜白那向来如枯井般死寂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疼惜。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动作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少女冰凉的眉心。
“睡吧。”
没有多余的声响,也没有刺目的源能光影。伴随着一缕温和的灰雾在指尖翻滚,少女伤痕累累的躯壳在空气中迅速收缩,最终化作了一枚光泽暗淡的暗金色水滴吊坠,静静地落入李夜白的掌心。
他将吊坠收拢,送入灵魂最深处的灰雾空间。
做完这一切。
李夜白转过身,看向深陷在真皮沙发里的顾寒清。
裴厄释放的那股软化暗香,毒性虽然随着施术者的痴傻而逐渐散去,但那诡异药物的余韵,却在此刻犹如一把在干柴中点燃的烈火,轰然勾起了顾寒清体内潜藏的虚弱与燥热。
这位向来以冷若冰川、生人勿近示人的冰雪剑客,此刻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上,泛着一层异样且滚烫的酡红。
细密的香汗顺着她光洁的额头不断渗出,打湿了鬓角如瀑的黑发。她单薄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灼热且急促,像是一个在荒漠中迷失了方向、濒临渴死的旅人。
险些沦为异族采补炉鼎的恐惧。
那种眼睁睁看着恶兽逼近,却连拔剑自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的屈辱与无力感。
在这一刻,轰然击碎了她平日里用来伪装自己的所有孤傲与坚甲。褪去大夏少将的将星,褪去学府天骄的光环,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
李夜白快步走近。
就在他俯下身的那一瞬。
顾寒清仿佛在溺水的深渊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她猛地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攥住了李夜白的衣襟。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她将那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他那件还沾着云霄城夜雨寒意的外套里。那原本清冷孤傲的嗓音,此刻带着难以遏制的沙哑与微颤。
“夜白……”
顾寒清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呼吸急促,“我刚才……连拔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如果琉璃没挡住……”
“没有如果。”
李夜白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他顺势屈起单膝,伸出双臂,将她用力且严丝合缝地拥入怀中。
感受着怀里那具娇躯的颤栗,感受着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滚烫体温。向来把这片废土视为冰冷棋盘的幕后执棋者,眼底的暴戾与后怕再也无法掩饰。
“我看到了。”
李夜白的下颌紧紧贴着她的发丝,声音低沉、微哑,却透着一股要把这天捅破的戾气。
“别怕。我来了。”
他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哪怕隔着千里,只要你出事,我也会把这片废土翻过来。谁也碰不到你。”
李夜白什么都没再多说。
一股醇厚、温和,不带任何杂质的极道气血,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顾寒清的经络之中。
如春风化雨。
这股温和的力量一点点驱散她四肢百骸中沸腾的燥热,强行压下那股药物的余韵,无声地安抚着那颗在生死边缘惊魂未定的心。
时间在寂静的休息室内缓慢流淌。
直到顾寒清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脸颊上那抹异样的酡红也慢慢褪去,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白皙与清冷。
李夜白这才松开手。
他站起身,将那冷酷如刀的目光,投向了地毯上。
裴厄瘫跪在血泊中,七窍流淌着腥臭的黑血。大脑的神经元被五阶中期的灵魂重锤硬生生绞成了浆糊,现在只剩下一张呆滞、流涎的丑陋脸孔。
李夜白没有去审问一个白痴。
他的视线犹如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刀,一寸寸扫过这具异兽皇族的残破躯壳。
脸颊两侧翻涌的暗紫色细密鳞片。
关节处暴突的暗红色骨刺。
还有那双虽然炸裂、但依然残留着猩红底色的野兽竖瞳。
在看清这些生理特征的瞬间,李夜白的精神海深处,猛地闪过千万里之外、第五席“莱恩”传回的记忆画面。
那是雾都黑蔷薇——塞拉菲娜在暴走时的模样。
暗红色的魔纹。
如出一辙的猩红双眸。
以及那种靠吸食高阶血液和纯净本源来打破生命桎梏的进食逻辑。
李夜白的眼底,瞬间翻涌起令人胆寒的冰冷波涛。
“一模一样的血脉底色。”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已经重新恢复力气、握住防身短剑的顾寒清。
“一样的底层血脉逻辑。只不过是因为两座大陆的风土环境不同,在漫长的岁月里,演化出了不同的分支形态。”
顾寒清握剑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含义。
“大夏面临的,从来不是什么杂乱无章的荒野野兽。”
李夜白盯着地上的烂肉,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猜测。
“在我们这面钢铁高墙之外,在西方联邦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领地之中。这片废土上,恐怕早就盘踞着一个横跨整座大陆、同宗同源的庞大异类帝国。”
大夏,早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包围了。
听着这沉重如山的猜测。
顾寒清眼中的寒芒凝结成了实质。她站起身,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手中的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刺骨的杀机重新锁定了地上的裴厄。
“既然是异族皇族。”
顾寒清手腕翻转,剑锋对准了裴厄的咽喉,“留着也是祸患。我这就斩了他。”
就在剑刃即将切开鳞片的刹那。
“铮。”
李夜白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短剑的剑脊。
剑锋戛然而止。
“杀了他,线索就彻底断了。”
李夜白松开双指,看着顾寒清不解的目光,微微摇头。
“这群怪物的血脉里刻着自毁的禁制。无论是严刑拷打,还是试图去撬开他的脑子,这具躯壳都会在瞬间引爆,把整个楼层变成一片废墟。”
李夜白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泛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算计。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只会流口水的活死人。
“大夏的军、政、学三界,一定有接应这头怪物的内鬼。而这些藏在暗处的内鬼,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叫裴厄的皇族,活着落入军方手里。”
“不知道老鼠躲在哪,那我们就把这块带血的诱饵,明晃晃地挂在最显眼的捕鼠夹上。”
李夜白看向顾寒清。
“用军方的加密专线,越过晚宴的安保,直接通知左骁大将。”
“逼暗处的老鼠,自己跳出来灭口。”
顾寒清瞬间领悟了这个充斥着阳谋与血腥味的盲钓死局。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立刻从战术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军方特级通讯终端,按下了一长串加密专线的按键。
“滴——专线接通。”
就在顾寒清开始用极低的声音,向镇守京城的军方巨头汇报情况时。
李夜白转过身。
他深知,自己作为曾经被宣告“死亡”的李家弃子,身份极度敏感。绝不能在这种官方势力即将大规模收网的现场留下任何痕迹。
随着琉璃被收入灰雾空间温养,那扇连接两地的双生之门早已消散。他无法再直接跨越虚无返回云霄城。
但这对于一个已经踏入五阶中期、肉身与灵魂千锤百炼的执棋者来说,根本算不上阻碍。
李夜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将短剑剑脊上残留的指纹仔细擦拭干净,随手将手帕扔进角落的焚化废纸篓。
五阶中期的源能无声流转。
地毯上属于他的脚印、空气中残留的些许气血余温,被这股源能寸寸绞碎,彻底抹平。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休息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推开一条缝隙。
冰冷的夜雨夹杂着狂风瞬间灌入。
赶在军方到来之前。
李夜白纵身一跃。
他没有张开任何惹眼的源能护盾,也没有弄出一丝声响。
修长的身躯犹如一滴融入夜雨的墨汁,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冰冷、平滑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隐入了京城错综复杂的暗巷深处。
没有在军方面前,留下任何一丝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