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沙盘的控制室内,幽蓝色的光晕犹如水波般在空气中无声流转。
花无月盘膝端坐在主控台前,那张温润俊朗的面庞在冷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毫无人类温度的森寒。
他的双眼紧闭,但属于异兽亲王的庞大梦魇神魂,早已经化作一条暗紫色的毒蛇,顺着沙盘错综复杂的数据链,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那片模拟的荒野废墟之中。
毒蛇吐着无形的信子,在虚拟的虚空中蜿蜒游走。
很快,他便锁定了那两道在休眠舱中建立的意识锚点。
花无月没有犹豫,操控着那一缕暗紫色的神魂,率先朝着顾寒清的识海防线游曳而去。
作为北斗第五星,这位大夏少将身上必然掌握着军方最核心的机密。只要能撬开她的记忆,那晚晚宴上的抓捕细节、军部的审讯进度,全都会像一本摊开的书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暗紫色的神魂犹如一根尖锐的细针,试探性地触碰上了顾寒清识海的最外围。
就在接触的千分之一秒内。
花无月紧闭的双眼皮猛地一跳,垂在袖口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冷。
一种足以将灵魂冻结成渣的恐怖奇寒,顺着那一丝神魂的触角,疯狂地向着他的主意识倒灌而来。
在他的感知视界里,顾寒清的识海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翻阅的记忆殿堂。那是一块沉睡在万古冰川最深处的玄冰。冰冷、死寂,且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暴烈杀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冰雪本源虽然刚刚成型不久,但纯度高得令人发指。如果他仗着境界优势,强行用梦魇神魂向内凿穿。这块万年玄冰会在感受到入侵的刹那,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毁。
玉石俱焚。
真到了那一步,顾寒清的识海固然会受创,但他这一缕侵入的五阶本源也会被狂暴的冰雪绞碎,甚至会顺着数据链反噬他在控制室内的本体。更致命的是,沙盘测试会当场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他这层完美导师的画皮将被当众撕裂。
“不愧是据说敢拿自己的识海当炸药桶去算计裴厄的疯女人。”
花无月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老谋深算的异兽亲王,永远不会在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上死磕。他的目的只是确认那份名单的真伪,没必要去冒这种两败俱伤的风险。
他利落地斩断了那一丝沾染了寒气的神魂前端。
暗紫色的毒蛇在虚空中调转矛头,将贪婪的视线,锁定了另一道意识锚点。
林七。
那个总是跟在顾寒清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寡言的护卫。
在花无月看来,这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突破口。
一个从荒野尸人堆里爬出来的刺客,手里沾满了血腥,这种人的战斗直觉或许敏锐得像野兽,但他们的精神防线,往往因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而充满了千疮百孔的破绽。
杀戮的戾气,就是梦魇神魂最好的培养皿。
而且,作为顾寒清的贴身影子,她知道的事情,这个护卫多半也一清二楚。
暗紫色的游丝在数据链中拉出一道隐蔽的残影,毫无阻碍地贴上了林七的识海边缘。
没有冰雪的反扑,也没有玉石俱焚的排斥。
花无月的神魂长驱直入。
一进入林七的识海,花无月便感受到了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四周充斥着残破的刀光幻影、尸体倒地的闷响,以及一种犹如生锈铁器摩擦般的戾气。
“果然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兵器。”
花无月心中大定。这种混乱且充满攻击性的表层意识,在他的梦魇天赋面前,简直就像是一座没有设防的迷宫。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游离的杀戮残存意念,如同一条滑腻的泥鳅,精准地向着这座迷宫的深处钻去。
他要找的,是关于那一夜军部抓捕与审讯的记忆。
而远在千里之外。
大夏京城内环,隐秘的安全屋中。
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银的轮椅上,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他双目紧闭,精神海深处的那座灰雾大殿里,青铜圆桌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透过与林七同宗同源的灵魂羁绊,李夜白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垂钓者,冷酷地注视着那条暗紫色的毒蛇,在自己精心布置的迷宫里四处乱窜。
“既然你这么想看军方的审讯底牌……”
李夜白的声音在死寂的灰雾中回荡,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让你看个够。”
他抬起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团灰雾在林七识海的某处必经之路上,缓缓散开。
迷宫深处。
花无月的神魂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记忆波动。他心中一喜,毫不犹豫地将梦魇之力覆盖了上去。
下一秒,一段无比清晰、充满真实反馈的画面,直接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间昏暗、压抑的军方地牢。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鼻的臭氧气息,以及一种皮肉被强行烧焦的恶臭。
画面的正中央,是一张沉重冰冷的合金刑讯椅。
裴厄。
那个拥有五阶巅峰境界的渊血魅爵,此刻正像一摊烂肉般被死死地锁在椅子上。他那引以为傲的暗紫色鳞片被大面积剥离,露出下方翻卷的猩红血肉。
一台巨大的、布满尖锐探针的金属仪器,深深地刺入了他的颅骨之中。
蓝色的高频电流在探针之间疯狂闪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裴厄的身体在电流的冲击下剧烈地抽搐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残忍与傲慢的竖瞳,此刻已经完全向上翻起,只剩下大片浑浊的眼白。腥臭浑浊的白沫顺着他的嘴角疯狂涌出,滴落在满是血污的胸口上。
这是一个被彻底烧毁了神经中枢、连一丝自主意识都不复存在的白痴。
画面微微转动。
大夏军方镇守京城的巨头,左骁大将,正站在刑讯椅的前方。
这位身经百战的统帅,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脸庞上,此刻没有抓到活口的喜悦,只有一种几近失控的暴怒。
“砰!”
画面中,左骁猛地挥出粗壮的手臂。桌面上一个陶瓷水杯被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瞬间四分五裂。
飞溅的瓷片划破了旁边一名刑讯军官的脸颊,但那名军官连大气都不敢喘。
“活口废了!”
左骁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指着刑讯椅上只会流口水的裴厄,粗犷的嗓音里夹杂着雷霆般的怒火,在狭窄的地牢里轰然炸响。
“你们刑讯科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动用了剥离记忆的机器,结果就给我弄出这么一个白痴?!”
那名刑讯军官吓得双腿一软,声音发颤地汇报道:“将军……这怪物的血脉里刻着自毁禁制。他识海深处的防线在被突破的瞬间,就开始了全面自爆。我们如果不强行切断供血,他连这具躯壳都会炸成飞灰。”
“我不要听这些借口!”
左骁一把揪住军官的衣领,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怒。
“名单呢?!京城的潜伏网名单呢?!”左骁咆哮道,“嘴太硬,搜出来的残缺片段根本连不起来!全是些没用的代号和毫无意义的废话!拿着这种零碎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去向统帅部交差?怎么去全城抓人?!”
军官面若死灰,无言以对。
画面,在左骁愤怒的咆哮声中,逐渐变得模糊、黯淡,最终化作一片虚无的黑影。
控制室内。
坐在主控台前的花无月,紧闭的双眼皮下,眼球剧烈地颤动着。
那是狂喜。
一种压抑到了极致、悬在头顶的铡刀终于被拿开的狂喜。
没有任何破绽。地牢的气味、左骁的暴怒、以及裴厄那副被自毁禁制烧成白痴的惨状。这一切的反馈都太真实了。这绝对是只有亲临现场的护卫,才能在记忆深处留下如此深刻的烙印。
军方失败了。
那台剥离记忆的机器并没有创造奇迹。裴厄宁可变成白痴,也没有吐出完整的名单。
昨天在茶室里,顾寒清和司徒雷抛出的那些话,根本就是军方在毫无头绪的绝境下,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他们想用这种虚张声势的手段,逼迫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一群蠢货。”
花无月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充满轻蔑与放松的冷笑。
既然军方手里没有名单,那他就依然是北斗学府那个完美无瑕的特聘导师。只要他熬过这段风头,这盘棋,就还是他赢了。
目的已经达到,再留下去就有暴露的风险。
花无月心神一收,准备将那一缕探入林七识海的神魂,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抽离出来。
然而。
就在他自以为看穿了一切,心防最为松懈、准备撤退的这千分之一秒内。
大夏京城,隐秘安全屋。
李夜白端坐在灰雾大殿的主位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属于屠夫看到猎物彻底踏入陷阱后的冰冷。
“看完了,就留下点什么吧。”
指令,下达。
原本敞开大门、任由花无月进出的识海迷宫。
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那些原本散落在迷宫各处、看似杂乱无章的血腥杀戮意念,仿佛听到了某种至高的号令。
轰然收缩!
一股凝练到了极致、锋锐得足以切开一切虚妄的庚金剑意,从林七识海的最深处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
这不是一场有预谋的反击。
在花无月的感知里,这简直就像是自己撤退时的轻微波动,不小心触碰到了这个杀手机器潜意识里最敏感的那根自卫神经。
杀手本能的应激防卫。
粗暴,直接,不讲任何道理。
锋芒出鞘。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缕暗紫色的梦魇神魂,连向外传递哪怕一丝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在碰触到那股庚金剑意的瞬间。
犹如一块脆弱的豆腐撞上了高速旋转的切割机。
干脆利落。
寸寸碎裂。
彻底被绞杀成了一片虚无。
“呃——!”
潜渊沙盘的控制室内。
盘膝坐在金属高背椅上的花无月,身躯猛地一僵。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一缕殷红的鲜血,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了一尘不染的学府长袍上。
神魂被强行绞断的痛楚,让这位五阶巅峰的异兽亲王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在缓过那阵剧痛后,眼底闪过了一丝彻底的安心。
他抬起手,用素白的丝帕迅速擦去嘴角的血迹。
“好警觉的野狗。只不过是撤退时泄露了一丝气息,就能引发这么狂暴的本能反噬。”
花无月将丝帕紧紧攥在手心,调整着呼吸。
虽然损失了一缕神魂,让他受了点轻伤。
但这更证明了那段记忆的真实性。只有这种神经时刻紧绷、精神防线处于极度应激状态的杀手,脑子里藏着的那些潜意识画面,才是不掺任何水分的真相。
猎物,在陷阱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而那把悬在暗处的剔骨尖刀,已经无声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