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城,连绵的秋雨终于彻底停歇,但街道上依然弥漫着化不开的阴冷与潮湿。
两辆挂着特别后勤局牌照的重型军用卡车,满载着那三十名刚刚结束潜渊沙盘测试的新兵,平稳地碾过地面积水,朝着城外的军方驻地驶去。
而在卡车前方。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通体漆黑的重型越野车,正如同切开冷风的黑色利刃,在京城内环的沥青路面上疾驰。
越野车后座。
顾寒清摘下了头顶的军帽,随手放在一旁的真皮座椅上。她将后背靠在柔软的椅背里,双眸缓缓合拢。
车厢内充斥着令人心安的死寂。
随着呼吸的渐渐平缓,顾寒清将所有的注意力,尽数沉入了自己的体内。
那是刚刚踏入五阶初期不久的本源枢纽。
在进入潜渊沙盘之前,这股由庞大资源强行堆砌起来的冰雪本源,虽然声势浩大,但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难以避免的虚浮与斑驳。就像是一块刚刚出炉、还未经过千锤百炼的粗糙刀胚。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场长达数小时的幻境测试,那个潜藏在暗处、企图翻阅记忆的五阶巅峰梦魇神魂,无意中充当了这世间最严苛、最沉重的淬火铁锤。
在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精神重压下,顾寒清顺着林七的战术引导,毫不设防地敞开了识海外围,将所有的压迫力全数引入体内。
那些隐藏在本源深处的杂质,被那股属于异兽亲王的庞大威压,一寸一寸地生生挤压、碾碎,最终彻底剥离出体外。
此刻,她体内的气血与本源,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质变。
那股曾经略显狂躁的冰雪之力,变得无比内敛、沉凝。它不再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风雪,而是化作了一座横亘在识海深处、万古不化的冰川。
坚不可摧,深不见底。
顾寒清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极寒法则的掌控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如臂使指的化境。若是现在再让她面对那头渊血魅爵裴厄,她甚至不需要拿自己的识海去当诱饵,仅凭手中霜降,便能正面冻结对方的血脉。
那场伴随着凶险的高压沙盘测试,替她硬生生省去了数月乃至半年的苦修。
这种游走在刀尖上、将敌人的杀机转化为自身养料的废土生存方式,让她的底蕴被夯实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七,抬起戴着粗布战术手套的右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隐秘按钮。
厚重的防弹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前后车厢彻底隔绝成两个互不干扰的独立空间。
越野车内的气氛,在隔离板升起的瞬间,陡然一肃。
林七没有回头。
鸭舌帽的阴影遮蔽了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眸,他抱着那个用粗布死死缠绕的剑匣,沙哑、干瘪,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嗓音,在封闭的车厢内平缓响起。
“本体传话。”
林七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冷酷地陈述着一个刚刚在灰雾中被确定的事实。
“刚才在沙盘里动手脚的,是花无月。”
车厢内的温度,骤然暴跌。
顾寒清紧闭的双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猛地睁开。
那双原本平静如古井的冰蓝色眼眸里,一抹犹如实质的森寒杀机,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瞳孔深处的沉静。
一层细密的冰霜,顺着她军靴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车厢底部的绒毛地毯上蔓延开来。她放在身侧的右手,本能地搭在了霜降长剑的剑柄上。
拇指微微发力。
“咔哒。”
剑刃被推出半寸,一抹刺骨的寒芒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但,仅仅只是半寸。
顾寒清没有失态,更没有让这股凛冽的杀气彻底失控。
她深吸了一口车厢内冰冷的空气,将推开的剑刃无声地按回剑鞘,那层蔓延在脚底的冰霜也随之悄然融化,化作几滴水珠渗入地毯。
冰雪女王的理智,死死地压制住了女武神的暴戾。
“原来如此。”
顾寒清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但在那股冷意之下,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清醒。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拼图,在李夜白传回这个结论的瞬间,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昨天在推演中心的茶室里。
那个温润如玉、总是挂着和煦笑意的第四星。
那个在“星火熔炉”集训中,大公无私地将破境资源让给队友的完美学长。
当司徒雷抛出那句“军部撬开了活口的嘴”时,花无月倒茶的手腕那一瞬间的微小停滞,以及那滴飞溅在桌面上的滚烫茶水。
当时,顾寒清以为那只是一个温室里的导师听到刑讯逼供时的正常生理不适。
但现在看来,那分明是一条蛰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在听到猎犬逼近时,无法抑制的惊悚与战栗。
太深了。
大夏心脏地带、最高教育权力的殿堂里,资历最深、威望最高的特聘导师,竟然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异族怪物。
若是任由这条毒蛇继续盘踞在北斗学府,不知会有多少毫无防备的大夏尖子生,会在睡梦中被其悄无声息地吞噬殆尽。
“我立刻调集特别后勤局的外勤组。”
顾寒清握紧剑柄,骨节泛白,“只要司徒雷副院长点头,今晚就能将他的公寓封死。”
“不要动他。”
前排副驾驶上,林七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切断了顾寒清的提议。
这位第一席刺客就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中继站,精准、冷酷地转述着那道来自幕后执棋者的意志。
“本体的意思是,猎物现在还没有养肥。”
林七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铺直述。
“他在沙盘里窃取到了一段假记忆。那段记忆会让他深信,裴厄已经变成了白痴,军方根本没有拿到潜伏名单,这几天的全城搜捕只是虚张声势。”
“他现在不仅没有恐慌,反而充满了逃过一劫的窃喜与安全感。”
林七转过头,透过防弹玻璃的倒影,看向后座的顾寒清。
“他自以为安全了,必然会重新恢复与上线的联络。这头蛰伏的老鼠,会主动帮我们带路。”
“留着他。”
顾寒清眼底的寒芒微微一敛。
她懂了。
李夜白是在用最高明的心理战,给花无月喂下了一颗裹着蜜糖的安眠药。
杀了花无月,只会惊断一根无足轻重的线头,甚至会让隐藏在京城地底更深处的异族大网彻底潜入深海。
只有让这条自以为安全的毒蛇继续游走,顺藤摸瓜,才能将整个大夏心脏里的毒瘤,连根拔起。
“我明白了。”
顾寒清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绵绵阴云。
这场不见血的猎狐游戏,才刚刚开局。
……
同一时间。
大夏京城内环,一处散发着陈腐霉味的隐秘安全屋。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外面的天光死死挡住。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墙角一台老旧的通风机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夜白靠在一张陈旧的木质椅背上。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融入夜色的深色外套,苍白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脑海中,那股在灰雾空间里捏造记忆、引导花无月入局的精神力余韵,已经渐渐平息。
他在这间黑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犹如一尊隐匿在阴影中的修罗雕像。
猎物已经吞下了鱼饵,并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就需要一双能够穿透京城繁华表象、死死盯住毒蛇鳞片的眼睛。
李夜白抬起手,从外套内侧摸出了一台经过多重加密的特制通讯终端。
屏幕的幽蓝色微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侧脸。
他熟练地按下了一长串繁琐的代码,接通了那条只属于地下情报寡头的单线频段。
通讯只响了半声,便被瞬间接起。
“白先生。”
刘千面那严谨、恭敬,且透着一丝狂热的嗓音,从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
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情报头子,只要看到这个频段亮起,就会立刻推下手中所有的事务,进入最专注的待命状态。
“有活了。”
李夜白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安全屋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让你在京城暗网里埋下的那些楔子,全部动起来。”
“目标,北斗学府战术推演中心导师,北斗第四星,花无月。”
电话那头的刘千面没有问为什么要去盯一个学府正统派的完美导师,他只管执行命令。
“明白。”刘千面的语速极快,大脑已经开始规划监视路线,“需要动用内环的高阶暗哨吗?”
“不。”
李夜白直接否决,目光犹如深渊般冰冷。
“花无月是五阶巅峰的异族亲王。任何高阶的灵力波动或者目光直视,都会引起他那属于梦魇神魂的本能警觉。”
“不要用有境界的人去盯他。”
李夜白的手指在陈旧的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动用你在京城最底层的那些泥腿子。清洁工、送货员、甚至下水道里的拾荒者。用最普通的肉眼,去记录他每天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倒了什么垃圾。”
“这头异兽刚刚度过危险期,自以为骗过了军方,很快就会想办法联系他背后的主子。”
李夜白靠回椅背上,深邃漆黑的眸子里,杀机犹如实质般在黑暗中沸腾。
“盯死他。”
“我要顺着这头自以为是的蠢货,挖出京城地底所有的根系。”
“然后,一窝端掉。”
“是!”刘千面沉声应诺。
通讯切断。
幽蓝色的屏幕光芒熄灭。
安全屋内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李夜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军方巡逻车低沉的引擎声。
大夏军方的瞎子摸鱼还在继续,世家门阀在惊恐中互相猜忌。
而在这座庞大城池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真正的执棋者已经握住了那根致命的丝线。
只等毒蛇睁开眼睛,爬出洞穴的那一刻。
那张无形的大网,便会轰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