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虚空裂缝的一瞬间,尘世所有的杂音被瞬间过滤得干干净净。
没有雨落,没有风鸣。
脚下原本粘稠的酸雨和生锈的铁索轨道在万分之一秒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的灰色虚无。
顾寒清轻巧地落在一块悬浮的青铜碎块边缘,及膝的战术皮靴踩在斑驳的绿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身侧,林七抱着长刀,身形依旧保持着极度防备的紧绷。
然而,就在这片灰色雾气合拢的刹那。
远在两千公里外,大夏京城内环的那间隐秘安全屋内。
李夜白端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眉头微微皱起。在刚才林七跨入石壁的绝对瞬间,他那浸润在灰雾深处的庞大精神海里,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真真切切的灵魂震颤。
那是属于林七这具躯壳自己的,本能的情绪波动。
队长。
这两个字,是林七在没有本体指令的空窗期里,自发从喉咙深处吐出来的话。
这股微弱却坚韧的自主意识,让李夜白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感觉,心底泛起了一丝无法忽视的波澜。
他没有犹豫,将精神海的带宽瞬间调整到了最高功率。
神经桥接同步率,百分之百。
意识完全降临。
幻境般的灰色迷雾中。
原本双眼空洞、眼神宛如死水般没有任何活人温度的林七,身体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深陷在鸭舌帽阴影下的漆黑眼眸,在一瞬间,彻底被一抹深邃、冷酷且带着极致理智的暗金光芒所填满。
顾寒清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缩。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每当这双死鱼眼中泛起这种居高临下、仿佛能看穿一切微观结构的暗金光华时,就意味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已经跨越了距离上的虚空障碍,真正接管了这具身体。
“夜白。”
顾寒清轻声开口,原本在寒风中习惯性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得微微放松了一些。
“是我。”
林七,或者说此时的李夜白,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庞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只对她绽放的温和。
“林七刚刚在外面,神魂泛起了一丝多余的震颤。”
李夜白活动了一下这具长高了十几公分的杀手关节,感受着由于境界提升而变得更加坚实的骨骼密度,声音低沉:
“他在北斗学府呆得太久,那把只懂得杀戮的刀,在现世的风雨里,竟然也沾染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多余的情绪。”
“我有些不放心,便亲自过来看看。”
顾寒清听着他沙哑却透着极致护短的嗓音,心头那一抹因为荒野截杀而积压的疲惫,在瞬间烟消云散。
“那我们就边走边看。”
顾寒清指了指脚下那块巨大的青铜碎块。
两人并肩而行,踩着这些在虚空中无声起伏的古老碎片,向着重雾石林的更深处缓缓推进。
这里的重力场极为反常,每前进一步,空气中的黏稠感就增加一分。
但在两个已经彻底稳固了五阶境界、甚至本源完成了完美修复的极道强者面前,这种程度的引力切变,已经无法对他们的骨骼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压迫。
“你看这些痕迹。”
李夜白在一处断裂的青铜拱门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戴着粗布手套的指尖,轻轻抹过青铜门框边缘那道长达数米的粗糙凹槽。
“刀刻斧凿,重型钻头的击打痕迹。顾家和王家的勘探队,不仅三十年前来过这里,这三十年里,他们其实一直都在暗中蚕食这片折叠空间。”
顾寒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青铜拱门下方的废墟里,还遗留着几根已经彻底霉烂发黑的防爆导雷索,其橡胶外皮上,还隐约印着江南顾家工坊特有的黄铜防伪钢印。
“刘千面的情报确实没有漏算。”
顾寒清清冷的嗓音在死寂的空间里低低回荡,“一号井对外的官方档案是脑死亡死区。
但实际上,顾震和王镇山早就在这里建立了属于家族的禁忌实验室。他们用深渊之眼提供的堕落血清喂养这里的畸变兽,再把提炼出的脏药,通过地下走私航线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
“这片空间褶皱,就是他们最隐秘、最安全的金库。”
李夜白指尖微微发力。
那截生锈的导雷索在五阶的纯物理捏合下,瞬间化作了一地发黑的粉末,随风消逝。
“也是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埋骨地。”
李夜白冷笑了一声,反手拉住身后的剑匣背带。
“这里不是什么天然的遗迹。它的空间坐标处于不存于大夏雷达的三维盲区里,更像是一个在远古时代,被人用无上阵法强行折叠起来的空间口袋。”
“顾、王两家研究了三十年,也只能在口袋的外围边缘敲敲打打,根本触碰不到最深处核心殿堂的防御规则。”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
“哧。”
一道细微如黑发、在空气中游离的空间风刃,毫无征兆地朝着顾寒清的侧脸横切而来。
这道风刃完全处于隐形状态,没有带起任何空气的摩擦,却蕴含着能将四阶巅峰武者连同护体罡气一并切断的恐怖法则张力。
然而,李夜白甚至没有偏过头。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暗金长刀余烬在剑匣内发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共鸣。
刀未出鞘。
但他指尖溢出的一缕高纯度庚金剑意,在空中平滑地划过一道微小的半弧。
“啪。”
那道隐形的空间风刃,在触碰到这缕庚金锋芒的微秒内,犹如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壁,在半空中直接被震碎成了虚无的波纹。
“跟紧我。”
李夜白用他那沙哑沉稳的嗓音低语,“这里的空间在暴动,大殿深处那些被喂养的畜生,已经开始不安分了。”
……
同一时间。
这片空间褶皱极深处,一间由高密度铅钢死死反锁的地下据点控制室内。
原本黯淡无光的控制室大屏幕上,空间监测矩阵瞬间亮起了刺目、诡异的血红色。
尖锐的蜂鸣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生锈铁屑簌簌落下。
顾海按在控制台边缘的右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那层代表着药剂异化的暗紫色蛇鳞,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瞬间倒竖起来。
他是顾家临海分支最冷血的刽子手,手底下粘满了不知多少平民与开荒队员的鲜血。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断崖式下跌的防御指数,他的心底却升起了一股彻骨的冰凉。
“这不可能……”
顾海的声音沙哑而粘稠,“地表的王镇山刚把那个丫头分配到一号井安营,地底的核心防御就被人用这种空间手段强行剪开了。来的人,绝对是顾寒清。”
“那个贱人……,摸到了自家的命门!”
一旁,身材魁梧、浑身散发着暴烈气血的王家私兵统领王铁,在这一瞬间同样变了脸色。
王铁身上穿着一套沉重的玄铁重甲,他那经过极限淬炼的肉身密度,几乎达到了四阶巅峰的极限,每一步迈出都让合金地面发出沉闷的震鸣。
“王镇山那个蠢货,自以为把一号井当成下马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用重力紊乱把顾寒清逼退,没想到,却反向把这头老虎引到了自家的金库门口!”
王铁重重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将液晶屏幕砸出了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
一号井底私通深渊、培育畸变兽、血祭异类的证据,一旦外泄给京城的大夏最高统帅部。
顾、王两家在东部的全部利益、乃至整个门阀的百年根基,都会在军神傅苍生那台恐怖的国家机器面前,被彻底碾成粉碎。
叛国罪名,世家承受不起。
“顾风!王烈!”
顾海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黑暗角落里,那两道犹如猎犬般干瘪、双眼猩红的身影厉声喝道。
这两人是两家耗费巨资培养的死忠精锐,体内充斥着异兽真血。因为多次参与最残忍的血清熔炼实验,他们的神经中枢早已在痛觉剥离药剂的作用下彻底麻木。
在同阶之中,这两人就是不知疲倦与退缩的纯粹杀戮兵器。
“带上所有的绝源碎晶与高能雷汞。”
顾海弯下腰,从控制台下方取出一个用繁复阵纹层层封锁的黑色铅盒,眼底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残忍与疯狂:
“跟我去核心青铜死门前堵住她们。”
“既然顾寒清自己找死闯进来,那就连同整座一号井,彻底填埋!”
王铁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发出一声狞笑,他那只粗壮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一台巨大的自毁开关上。
“放心。我已经在主要的承重青铜柱上,埋设了足足百公斤的雷汞。”
“只要她们一靠近,我就会按自毁阀门。”
“就算她是S级天骄,在几万吨高维岩石坍塌和空间风暴的连锁碾压下,也得化作没有任何细胞痕迹的肉泥。”
控制室的重型防爆铅钢门被粗暴地推开。
顾海与王铁一前一后,带着顾风、王烈以及十余名服下了禁忌药剂的私兵,裹挟着浓烈的血腥与杀意,朝着大门核心处大步走去。
他们要在坍塌彻底封死入口之前,将顾寒清与林七,活生生地截杀在圣殿前方。
大厅内的腐蚀死气开始以一种失控的频率疯狂暴动。
整座空间的上方,隐隐传来了高能雷汞引线燃烧时的咝咝声。
而此时。
正行进在悬空青铜碎块上的林七,突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