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死寂的密封大厅内,压抑得让人骨膜发凉。
王镇山那长满暗紫色钢鳞的干瘪指尖,正贴合在少将终端的冷光投影上,一笔一画,试图解开他心脉最深处的死密枷锁。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对族诛的极度恐惧,他的声带由于形变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残喘:
“是……是北斗学府里的……”
然而,在这个名字即将越过舌苔的千分之一秒内。
云霄城,星火大厦地下百米密室。
端坐在深海沉银轮椅上的李夜白,其庞大到超越现世容纳极限的至高灵魂,在这一刹那,通过第一席林七的感官桥梁,捕捉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站在沈钧侧后方的“宗铁壁”,其皮肉深处,正无声地涌动着一股冷若寒潭、滑腻如蛇的脉动。
那不是人类气血奔涌的温热,而是一种极其古老、散发着狂暴与茹毛饮血气息的深渊王族波动。
身为黄昏议长的李夜白,在西方联邦,还有黑沙城地下两千米、在起源之海祭坛前,都曾无数次与高阶异兽的精血和皇族真血进行过血肉层面的对剖解析。
对于这种深藏在骨髓底层的肮脏气味。
他,太熟悉了。
虽然林七的这具躯壳无法像他的本体和西方的莱恩那样流淌着至高无上的宗脉纯血,但这并不妨碍李夜白将自身的五阶中期神魂力量,在万分之一毫秒内毫无延迟地完全灌注!
“沈团长,小心!!”
一道沙哑、干瘪,犹如两块生锈铁片在艰涩摩擦的低吼,毫无征兆地在林七的喉咙深处轰然炸响。
林七怀中的黑色长刀余烬,甚至未及完全出鞘,一抹冰冷的庚金刀芒已然顺着空间的微观褶皱,直刺“宗铁壁”的右肋。
轰——!!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微秒。
“宗铁壁”那张长满刀疤和横肉的粗狂老脸,诡异地向内塌陷、溶解,生生化作了一张没有任何五官轮廓的惨白皮囊!
他根本没有理会林七刺来的刀芒。
其右臂的骨骼在撕裂声中疯狂增生、拉伸,五指并在皮肉崩裂间强行闭合、硬化,化作了一柄缭绕着粘稠黑血与深渊死气的惨白骨刃。
骨刃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尖啸,直刺沈钧的后心。
“咔嚓、咔嚓!!”
作为大夏第七军团最高统帅,八阶巅峰大将沈钧的应激直觉早已融入了每一处神经末梢。
在林七声音落下的刹那。
他身周由S级机械神枢构筑的无形力场,自发地开始轰鸣拼装,十二道厚重的钢骨齿轮在千分之一毫秒内重叠阻挡。
然而,对方那处心积虑的绝死一刺,质量与动能太大了。
骨刃与精钢摩擦,发出牙酸的骨膜撕裂声。
十二道齿轮盾牌寸寸爆碎,飞溅的钢铁铁屑无情地切开了沈钧肩膀处洗得发白的银灰色军装,带起大蓬凄艳的滚烫鲜血。
狂暴的冲击力,将沈钧庞大的身躯震退十余米,重重地撞在后方的青钢承重柱上,嘴角溢出一缕黑红的逆血。
一击未能将沈钧彻底抹除,假冒的“宗铁壁”惨白画皮下的猩红竖瞳中,闪过一抹极其理智且冷酷的判定。
大夏军神傅苍生加盖的清洗朱红雷印已经并网,如果他继续强行留在此处补刀,一旦大夏第一军团的王牌重装旅和军方的九阶大能撕裂虚空降临,即便是他,也必定会留在这片铅钢死牢内。
任务失败,必须立刻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的线索。
假冒者没有任何前摇。
那只退化成锋利勾爪的左手,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量沉降,顺势朝下一按。
极其平稳、且沉重地,扣在了跪在积水里的王镇山的天灵盖上。
咔嚓。
颅骨粉碎。
王镇山连惨叫都未能溢出,那颗长有暗金独角的丑陋头颅,在这霸烈的一按之下,其物理存在结构被强行拍进了解体塌陷的胸腔腔子里。
血水混合着骨渣。
在冰冷的泥水里,无声绽放。
“风过。”
假冒者的身体在这一毫秒内,表面光线骤然折射扭曲,生命磁场在空间涟漪的抚平下,直接从这片物理坐标中无痕抽离。
影人俱散。
整间被酸雨浸透的地底大厅,重新回归了水滴坠地的潮湿盲音。
大厅边缘。
雷震浑身紫金雷霆刚欲暴动,燕破岳双刺已出,但看着前方那片彻底空置的空间,生生顿住了脚步。
面对将八阶巅峰大将都一击重创的怪物,五阶初期的他们即便追上去,也只能是送死。
“队长,沈院长受伤了!”
白露急忙喊道。
顾寒清手按霜降,踩着混有黑血的积水,几乎在零点一秒内闪身来到了沈钧的身前。
她半跪下身,那双倒映着万古冰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沈钧右胸前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指尖一抹。
凛冬霜华本源无声流转。
一层薄薄的冰蓝色寒霜迅速覆盖在伤口上,将那正企图顺着毛细血管向心脉渗透的暗紫色渊毒,在微观层面上强行冻结、封锁。
“顾少将,收手吧。”
沈钧靠着冰冷的青铜重柱,那张儒雅的脸庞上虽然血色尽失,但双眸却深邃得慑人。
他缓缓抬起戴着白丝手套的右手,极轻地摆了摆:
“你的极寒虽能封冻渊毒,但一直维持,对你刚刚恢复的霜雪本源消耗过剧。接下来的骨肉缝合,老夫自己来便可。”
顾寒清清冷的眸子微微一动,并未逞强,顺势收回了贴在他胸口的手掌。
霜雪散开的刹那,失去了极寒封锁的黑紫色渊毒,再次如活过来的阴冷毒蛇般,顺着外翻的血肉疯狂涌动,企图再度向着他的心脏深处渗透。
然而,沈钧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他闭上双眼,体内的S级天赋机械神枢在这一秒发出极其低沉、平缓的齿轮轰鸣。
在黄昏小队众人的注视下,沈钧那深可见骨的破损右胸内,突然传出了一连串冰冷、精密的机械咬合声。
没有多余的源能光影。
只见他伤口深处断裂的肋骨、破损的血管,乃至体表残损的皮肉,竟然诡异地生长出了无数微观的银色齿轮与精钢缝线。
咔、咔嚓。
在精密的齿轮自装配中,血管被金属卡扣死死咬合、切断,那股外溢的黑紫色渊毒,被一层由精密钢骨拼装而成的微观铁壁,强行隔离在心脉三寸之外。
他面不改色地从军大衣内衬的铅合金暗格中,取出一支呈淡金色的军部特供·一号活体原液。
按下领口下方的微型机械阀门。
哧——
淡金色的药液顺着锁骨下动脉,暴烈地推入体内。
狂暴的生机与机械神枢在经络里瞬间交汇,那些被彻底隔离的腐烂毒血,在一瞬间被机械高热强行烧焦,化作了大片灰白色的粉末,从外翻的伤口中簌簌抖落。
沈钧长出了一口气,苍白的脸庞上恢复了几分属于大夏统帅的冷硬。
他抬起头,金丝单镜片上倒映着地下室里忽明忽暗的冷光,静静地扫过眼前的五个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属于军中巨头的深沉法理:
“按照大夏最高统帅部的铁血保密红线,关于‘深渊九大无相亲王’的特级档案,乃是不容泄露的机密。你们如今虽然挂着少将军衔,但按照规章,也是没有权限调阅这些黑暗底牌的。”
他转过头,金丝镜片扫过浑身有紫电闪烁的雷震,又在拿着黑色余烬、一言不发的林七身上停留了万分之一秒:
“但今夜,你们在临海剪除了王镇山这个叛逆,又在方才替老夫博回了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你们展现出的极道潜力,代表着大夏防线未来数十载的国运脊梁。在这即将到来的大乱世前,告诉你们这些未来的执剑人,也无妨。”
他单手抚在重剑的剑首上,看着地上那滩化为血泥的王镇山,眼底寒芒跳动:
“长城之外的深渊,绝非世家财阀口中那些只知道相互啃食的混乱野兽。在那些我们至今无法涉足的迷雾极深处,盘踞着一个由九阶皇者统治、等阶森严的庞大异兽帝国。”
“而无相亲王,便是那个帝国最锋利的九柄暗杀利刃之一。”
“无相无常,它们不参与正面防线的血肉消耗,它们是大夏心脏里,最致命的刺客。”
沈钧修长的指腹在重剑上极轻地划过,带出一声沉闷的摩擦:
“这些年来,大夏各大要塞、四大学府之中,多有高阶功臣与核心导师,在荒野历练或关卡闭关时诡异失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统帅部的逆向推演中,那些战友的皮肉与本源,极有可能在陨落的刹那,就被无相一脉用高阶假相强行剥离、‘穿’在了身上。”
“它们披着人类中坚的画皮,在大夏的腹地,摸骨,排沙,测算我们十二主城阵眼的防御死角。”
“王镇山这个利欲熏心的蠢货,自以为在利用深渊血清强冲八阶,却根本不知道,从他接触堕落药剂的那一秒起,他就已经沦为了无相亲王随时可以捏死灭口的棋子。”
大厅内,死一般地安静。
海风顺着一号井上方破碎的缝隙,夹杂着咸腥的雨水,哗啦啦地拍击着铅钢残骸。
顾寒清迎着沈钧的目光,冰蓝色的发丝微微拂过风衣的立领,手按霜降,冷声开口:
“沈帅,那我们接下来……”
“等。”
沈钧斯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且令人骨膜发凉的笑意:
“王镇山虽死,但这地底起获的生化日志,便是铁证。”
“第一军团的重装旅已经在城外三十公里建立防御铁幕,老夫今夜,便会以第七军团长权限,在元老院并网发起弹劾。”
“至于这只逃走的无相亲王……在军神大元帅的国运神魂注视下,它在大夏的土地上,绝对藏不了太久。”
他转过身,将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重剑反手收回,指向了门外漫天的海雾:
“顾少将,带上你的黄昏小队,去城防司令部。”
“临海的大印。”
“落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