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泽问完,研究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运转声。
祁时将三枚探针锁入封存槽,确认桌角军用终端仍保持绿色信号,这才抬眼。
“高泽身为七阶中将让我横跨大夏,不会只是为了查我的履历吧。”
他合上金属箱。
“你既然认为我与无刻宫有关,就该准备了证据。”
高泽没有辩解。
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枚权限键。西侧合金墙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短促的金属通道。
“跟我来。”
祁时提起金属箱,跟在他身后。
研究室监控依旧开启,观察窗外的技术军官也能看见他们进入相邻区域。高泽没有避开任何程序,仿佛接下来仍只是一场合法的联合实验。
通道尽头是一座半圆形监测室。
高泽插入中将权限卡,整面弧形屏幕随之亮起。
黑色界碑立在荒原中央。
灰雾贴地流动,断裂道路向断昼谷深处延伸。画面角落的时间与军方标准时间只差三秒。
这是实时监测。
祁时走近屏幕。
主画面分成十六块,有埋在沙土中的低位镜头,也有高空无人侦察器。最近的一处监测点,距离十九公里界线不到两公里。
“第六军团的设备?”祁时问。
高泽调出一张没有军方标识的控制面板。
“不是。”
“那是谁的?”
高泽停顿片刻。
“另一批寻找遗迹的人。”
这个称呼足够模糊,也足够安全。
右下角画面里,一名穿荒野服的人正在更换源能晶核。那人外表与普通武者无异,可弯腰时,胸腔里的血流出现了一瞬异常回转。
祁时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他们观察多久了?”
“很久。”
“比第十七观测组更早?”
高泽侧过脸。
“祁研究员的问题,已经超出鉴定范围。”
祁时看向整面屏幕。
“你展示的内容也一样。”
高泽没有继续回避。
他将实时画面缩至一侧,调出一幅路线模型。
第一枚人员标记跨过界碑后,一条白线笔直伸向谷内。
第二枚标记进入。
原本唯一的道路从中间裂开,一左一右,通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第三枚标记进入后,两条路继续分裂。
四条。
七条。
十一条。
很快,所有路线交错成无法辨认的乱网。
高泽指着最初那条白线。
“第一个人进入,路径还能维持稳定。”
他的手指移向后方的分叉。
“第二个人跨过界碑,时间场就会重新划分道路。人数越多,分裂越严重。”
祁时想起第二军团留下的战场复盘。
救援队并非不愿继续。
而是从第二个人进入开始,每个人看见的道路都不再相同。最终,军方所有队伍都被困在十九公里之外。
“所以军方只能走到十九公里。”祁时说道。
“是。”
高泽切换数据。
一条深红色波形覆盖路线模型。某枚人员标记刚越过界碑,周围时间偏移便从一秒跳到四分钟,又迅速拉长至十二小时。
不同时间单位挤在同一区域,最终化作大片红色噪点。
那枚标记只前进三百米,生命信号便固定不动。
没有死亡。
也没有继续活着。
像被锁在某个无法结束的瞬间。
祁时看着曲线。
“原因?”
“血液。”
高泽回答得很平静。
祁时转头看他。
“什么血液?”
“遗迹排斥的血液。”
高泽仍然没有说出“皇血”。
祁时也没有逼问。
高泽随即调出第二段影像。
一名六阶后期武者越过界碑,没有沿道路前进,而是直接释放力量,试图撕开时间场。
暗红裂缝刚刚成形,整条道路便向地下塌陷。黑雾倒卷,监测画面同时熄灭。
恢复时,入口已经消失。
高泽关掉影像。
“血液浓度越高,时间场越混乱。境界越高,强行破坏造成的排斥也越严重。”
祁时问:“七阶也进不去?”
高泽没有回答,只把路线模型中代表七阶的标记拖入回收区。
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那些潜伏者尝试过很多次。
低阶血裔,高阶皇族,甚至七阶强者。
可无刻宫始终拒绝它们。
高泽再次操作屏幕。
这一次,画面里出现了林七。
他独自站在界碑前,左手按住刀鞘。片刻后,他跨过十九公里界线。
唯一的道路出现在脚下。
没有分裂,也没有时间噪点。
林七沿路进入黑雾,所有镜头同时失去信号。
一分十三秒后,画面恢复。
他已经重新站在界碑之外。
衣物没有破损,气息也没有明显变化。可断昼谷上空第一次出现覆盖整片荒原的银色潮汐。
祁时胸前的无刻表盘轻轻偏转。
高泽看见了。
“在他以前,没有人真正抵达过断昼谷核心。”
高泽将画面停在林七走出黑雾的那一刻。
“至少,没有人活着出来。”
祁时没有纠正。
高泽不知道林七在无刻宫里看见了什么,更不知道那具时间神骸已经坐上黄昏议会第六席。
他知道得很多。
却仍然站在真相外面。
高泽关闭影像,调出一份筛选名单。
参与黑匣子研究的人被逐一排除,近期登记的高位法则持有者也被逐一划去。
最后只剩一个名字。
祁时。
“林七离开以后,断昼谷的时间磁场发生剧烈变化。”
高泽指向名单。
“随后,黑匣子里的观察印记接触到一股从未备案的时间法则。”
他的目光落向祁时胸前的表盘。
“真正触及时空的天赋,从来不会是低位天赋。大夏现役体系里,每一个拥有完整时空法则的人都有记录。”
“可四天前,一个六阶时间法则持有者突然出现了。”
祁时平静地接过他的话。
“所以你认为,我得到了无刻宫的传承。”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也可能我是第二军团故意放出的诱饵。”
高泽没有回答。
他走到监测室另一侧,打开嵌在墙体里的设备箱。
里面是一套完整的法则共鸣装置。军方编号、实验申请、风险评估与紧急处置流程一应俱全。
准备得太完整了。
如果祁时只是军方诱饵,这仍是一场手续合法的遗迹实验。
如果祁时确实得到无刻宫传承,高泽便能借共鸣获取时间气息。
若实验中出了问题,一名身份只有四天的研究员死于青铜遗物反噬,也并非无法解释。
高泽把环形导体放到检查台中央。
“我需要你释放少量时间法则。”
他按住被军装遮住的胸骨。
“让它接触青铜残片。”
祁时问:“目的?”
“判断残片能否重新锁定断昼谷。”
“如果能?”
“证明你的法则与无刻宫同源。”
“如果不能?”
高泽看着他。
“实验结束。”
回答没有漏洞。
也没有一句超出军方程序。
可正因为太过正常,才显得危险。
高泽当然担心祁时是军方诱饵。
所以他保留监控,准备完整手续,把每一步都包裹在合法实验之中。
但他仍然愿意让祁时接触胸口的青铜,甚至展示断昼谷外围的秘密监测。
这说明无刻宫的价值,远高于他经营十一年的中将身份。
灵魂联系另一端,李夜白始终沉默。
他把决定权留给了祁时。
祁时看着那套共鸣装置。
高泽需要他的时间气息。
而他也需要高泽越过那条始终不肯越过的线。
只有对方真正动手,藏在人类血肉下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祁时放下金属箱。
“可以。”
高泽没有立刻启动设备。
“祁研究员不再考虑?”
“已经考虑完了。”
祁时抬起右手。
无刻表盘中的十二根银色指针缓慢归零。
高泽转身走向控制台。
他没有关闭军方监控,也没有切断实验记录,只在程序最下方勾选了【法则污染隔离】。
门锁仍亮着绿色。
屏幕显示正常开启。
观察窗外,两名技术军官还在交谈。
可当高泽的手指离开控制台,一层无形力量已经沿墙壁铺开。
没有威压。
没有光。
仪器也没有报警。
外界的声音却在瞬间消失。
技术军官的嘴唇仍在开合。
研究室内再也听不见一个字。
七阶领域已经完成封锁。
高泽转过身,神情依旧平静。
“祁研究员。”
他的手掌按住胸口的青铜残片。
“现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