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昼谷外的风,比神城里硬得多。
李夜白重新踩上现实土地的时候,第一感觉甚至不是冷,而是吵。
通讯频道里有人反复确认归航人数,远处军用设备重新启动,金属履带压过碎石,医疗组和检测组同时往平台靠近。六天多的失联结束以后,整个临时基地像一台忽然重新接上齿轮的机器,声音从四面八方一起灌回来。
神城里那种近乎永恒的安静,在这一刻迅速退远。
李夜白却没有觉得烦。
至少这些声音是真的。
顾寒清已经重新穿好军装。
刚才跨出归航通道时,她还和夜白站在一起。真正回到大夏人员视线里以后,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自然恢复成了所有人熟悉的样子。
不远。
却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出多余的东西。
这种转换甚至不需要交流。
他们已经做过太多次。
沈钧最后一个从归航通道里出来。
随着他的身影彻底落地,那条由白石与青铜构成的归路开始一点点变淡,最后被断昼谷深处翻涌的灰雾吞没。
负责清点的军官低头核过三遍。
“五十二。”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大夏归航人员,五十二。”
“全部确认。”
周围明显松了一口气。
有人开始笑。
也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
这一次进去的都是大夏未来真正重要的一批人。哪怕最终一件神城技术都没带回来,只要五十二个人还能完整站在这里,对军方而言就已经足够。
李夜白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参与这些情绪。
他的视线越过临时医疗区,落向更远处。
那里有一间很普通的军用棚屋。
门边摆着一把旧木椅。
一个瞎眼老人坐在椅子上,手里仍握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盲杖。
陆忘川。
他竟然真的还在。
六天多。
没走。
李夜白看过去的时候,陆忘川也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早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这一瞬间,李夜白却莫名有种感觉——
老瞎子正在看他们。
准确来说,是在“看”刚刚回来的这五十二个人。
陆忘川很久没有动。
直到负责统计的人又一次重复:
“五十二人,一个不少。”
他握着盲杖的手指才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又停住。
傅苍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这位大夏唯一公开坐镇的九阶巅峰今天没穿正式军装,只披着一件深色外套。
他同样看着归航的人群。
“怎么?”
陆忘川没回答。
傅苍生侧过脸。
“你那张老脸比平时还难看。”
陆忘川终于动了。
“滚。”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至少证明人没傻。
傅苍生笑了一下。
没再刺激他。
过了一会儿,陆忘川才缓缓说道:“五十二个,全回来了。”
“我听见了。”
“我还没聋。”
傅苍生也不生气。
陆忘川沉默片刻。
盲杖在脚边慢慢点了一下。
“跟我看见的不太一样。”
这句话很轻。
傅苍生脸上的那点笑意淡了些。
“差多少?”
陆忘川没有立刻回答。
未来从来不是一条画好的路。
尤其对他这种真正走到九阶的时间系觉醒者而言,越往远处看,看到的越不是“结果”,而是一大片纠缠、分叉、互相覆盖的可能。
神城开启以前,他确实看过很多次。
绝大多数时候,进去的人还活着。
但归航门重新开启以后,平台上空空荡荡。
没有人回来。
那之后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安静。
安静到某些原本应该发生的争端消失了。
某些应该站出来的人也没有再出现。
再往远处,他看不清。
只觉得不喜欢。
而在极少数模糊的可能里,有人从神城走了出来。
那些未来却截然不同。
很乱。
战争、陌生的文明、兽庭的影子,还有许多连他都无法确认的东西互相撞在一起。
乱得让人头疼。
可至少——
还在往前。
陆忘川抬起那张苍老的脸。
“原本那条路,太安静了。”
傅苍生听懂了一些。
“现在?”
陆忘川咧了咧嘴。
“吵。”
“吵得我脑仁疼。”
傅苍生反而笑了。
“听起来是好事。”
“谁告诉你吵就是好事?”
陆忘川嗤了一声,“死人的时候也挺吵。”
傅苍生没继续接。
两个人都清楚。
神城里的人回来,意味着很多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情重新发生。
大夏和西方已经见面。
兽庭的信息差开始崩。
三方真正碰到一起以后,未来绝不会比以前轻松。
但陆忘川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有些东西他自己都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把猜测当预言,是时间系最容易犯的蠢事。
他年轻时犯过。
后来付出的代价,是一双眼睛。
所以现在反而更谨慎。
“至少人回来了。”
傅苍生说。
陆忘川靠回椅背。
“是啊。”
“人回来了。”
……
第一轮身体检查持续了大半个小时。
神城内部与外界的时间流速基本一致。
他们在里面过去六天多,断昼谷外也一样。
没有凭空消失几个月,更没有什么一日千年的荒唐时间差。
真正让检测组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进去的人,状态普遍比进去以前更好。
几名带伤成员的旧伤明显减轻。
两个原本处在瓶颈边缘的人完成了小境界突破。
顾寒清的六阶中期则稳定得异常漂亮,源力波动几乎找不到刚修复本源时的痕迹。
沈钧也是一样。
虽然一直守着归航台,没有真正深入神城,但长年战争留下的精神疲劳减轻了不少。
负责检测的军医拿着报告看了很久,最后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们到底是进去执行任务,还是疗养?”
雷震正好从旁边经过。
“都有。”
军医抬头。
雷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疗养效果不错。”
然后被白露从后面推走了。
李夜白没有参与这些热闹。
他需要汇报的东西很多。
空王座。
神城法则体系。
西方联邦。
深渊兽庭。
那些都属于之后的正式流程。
但现在,他还有一件事情更急。
远处,陆忘川已经从木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朝李夜白走。
只是在经过顾寒清身边的时候,用盲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顾丫头。”
顾寒清停住。
陆忘川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烬。”
公共区域。
他依然叫的是烬。
“你们两个过来。”
说完就自己往那间军用棚屋走。
顾寒清看了李夜白一眼。
李夜白没说什么。
两人一起跟了过去。
……
棚屋里很简单。
一张桌子。
三把椅子。
墙角还有军方临时布置的隔绝设备。
陆忘川进去以后,先把门关上。
又抬手在墙边按了一下。
隔绝装置亮起。
外面的通讯声一下淡了很多。
顾寒清站在桌边。
李夜白依旧维持着烬的模样。
黑发。
陌生的脸。
气息、生命波动、精神特征,全都被3S禁忌物无相改得干干净净。
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够从无相下面直接看穿他的人,李夜白目前还没见过。
包括傅苍生。
所以陆忘川刚才那种态度,他一直记着。
老人走到桌边,摸索着坐下。
然后很自然地开口:
“李夜白。”
棚屋里安静了。
顾寒清抬眼。
李夜白却连神情都没变。
只是精神海在那一瞬间已经把无相状态重新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无相没有松动。
气息也没有泄露。
陆忘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琢磨你那张脸了。”
他拿盲杖敲了敲桌腿。
“我的确看不穿。”
李夜白这次才真正看向他。
“那你怎么知道?”
陆忘川笑了一声。
“你真当所有人认人都靠气息?”
他抬起下巴,朝顾寒清的方向点了一下。
“因为她。”
顾寒清微微一怔。
陆忘川继续道:“这丫头站你旁边的时候,跟站别人旁边不是一个站法。”
李夜白没有说话。
顾寒清反倒先问:
“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
陆忘川答得很快。
“至少傅苍生那种木头未必看得出来。”
隔壁不知道多远的傅苍生当然听不见。
陆忘川说得毫无心理负担。
他靠在椅背上。
“可我认识李长夜。”
“也见过你们小时候。”
“一个人可以换脸,换声音,连呼吸都换掉。”
“有些习惯换不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尤其是顾家这丫头。”
“别人靠近她,她先看距离。”
“你靠近她,她先看你有没有伤。”
顾寒清沉默了一瞬。
没有否认。
李夜白也终于确定。
不是无相有漏洞。
更不是老瞎子靠时间能力硬从他身上扒出了身份。
陆忘川只是认识他们。
认识得够久。
所以看出来了。
这反而让李夜白心里最后那点警惕松了一些。
陆忘川没有继续在身份上浪费时间。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
“好了。”
“你们从那座城里出来,肯定有很多话想问。”
他抬起那双失明的眼睛,朝李夜白所在的方向。
“不过你真正想问的,应该只有一件。”
李夜白放在桌边的手指慢慢收紧。
神城里那间院子。
洛白。
李长夜。
那几顿饭。
以及最后站在院门口送他们离开的两个人,一瞬间全都从脑海里掠过。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可真正面对一个认识父亲、又拥有时间系九阶能力的人时,心脏还是沉了一下。
陆忘川没有催。
顾寒清也只是安静站在他身边。
过了很久。
李夜白才抬起眼。
“我父母——”
声音比他想象中更低。
“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