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顾家。
连绵了数日的瓢泼大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旧低低地压在崇山峻岭之间,仿佛随手一触便能摸到那粘稠的湿气。
雨水顺着残破的琉璃瓦滴落,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以及尚未完全散尽的、独属于高频源能爆发后的焦糊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这里是顾家庄园,一座在大夏版图上屹立了两百载、几乎被修建得如同微型要塞般的庞大建筑群。
往日里,这里是江南权力的心脏,是无数名贵基因药剂的流出地。每一个出入此处的人都带着属于顶级门阀的傲慢。
但此时,汉白玉铺就的、一直延伸到祖堂门口的九百级阶梯上,布满了被军方重型机甲生生犁出的深坑。
那些雕刻着古老药植花纹、象征着家族繁荣的巨大石柱,在军神傅苍生那一指降临的余波下,表面爬满了触目惊心的蛛网状裂痕。
大门两侧,原本不可一世的顾家精锐私兵早已被解除了武装。
他们双手抱头,跪在泥泞中,正由一队队荷枪实弹、眼神比寒冰还要冷硬的第一军团宪兵进行就地监管。
“嗒、嗒、嗒。”
军靴踩在积水中的声音,在这死寂且残破的祖堂前显得分外刺耳。
顾寒清一身墨绿色的少将风衣,肩膀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手按名剑霜降,那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精致绝美的面庞上,唯有比这秋雨更甚三分的清冷。
在她身后一米处,是披着深色连帽风衣、始终将身形隐匿在阴影中的林七。
祖堂大厅内,尚存的顾家长老与执事们正瑟缩在那些尚未坍塌的阴影中。
在大清洗的铡刀落下后,顾家近半数的嫡系被军方带走调查。
剩下的人,大多是当年忠于前房家主顾天川、或是因为常年驻守边境防线而未曾参与顾震通敌之事的旁系中坚。
他们虽然活了下来,但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门阀傲慢,只剩下对未知的恐惧。
“少将大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六阶执事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当年跟随过顾天川的老部下,此刻他的双手正高举着那枚浸润了无数代顾家人心血、由极品暖玉雕琢而成的黄金龙纹大印。
老者的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声音沙哑:
“顾震逆贼伏诛,顾氏余下清白族众,愿交出所有底蕴……请少将,入主祖堂!”
顾寒清在石阶前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接那枚黄金印,冰蓝色的眸子缓缓扫过这片废墟。
因为极寒封脉症爆发,全身经络几乎被冻结,曾在这个大厅里苦苦哀求那帮高高在上的长老赐下一支最基础的火系药液。
那时,顾震就坐在现在那个已经碎裂的主位上,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谈论一件破损的古董:
“残次品,不值得家族浪费资源。”
那时的冷,比现在这冬雨更深入骨髓。
而现在。
顾寒清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极轻、极其稳重地接过了那枚黄金大印。暗金色的冰霜瞬息间顺着她的指尖覆盖了印章,将其表面残留的所有肮脏气味彻底封冻。
“从今天起,顾家,没有长老会。”
顾寒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律,冷得让在场所有人的骨膜隐隐发凉:“顾家两百年的医药产业,即刻起,全盘并入星火医药集团。全权接管药库与产线。”
“顾家分散在大夏十二城的商会、物流航道与黑市钱庄,全部并入寒夜商行。由刘千面负责重组架构。顾氏的骨肉,从此不再跟门阀姓。”
她将大印反手丢给身后的影子,林七默默抬手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顾寒清墨绿色的长风衣在大风中猎猎作响,衣摆边缘沾染的泥水被极道冰寒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凌,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复杂的执事,一字一顿:
“违令者。”
“逐出顾家。”
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反驳。
即便顾家仍有一位在祖地深处闭死关、非顾震一脉的八阶巅峰老祖在沉眠,即便还有七名驻守边境、实力在六阶与七阶之间的执事幸存。
但在绝对的军权压制的震慑下,这些幸存的力量在这一秒钟,全部选择了顺从。
……
云霄城,星火大厦顶层。
全景平层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钢铁地基下闪烁的霓虹与蒸汽,灰白色的烟流顺着粗大的排气管道直冲雨夜。
李夜白静静地坐在那张由深海沉银打造的轮椅里,眼部蒙着一条标志性的黑绸。
冷色的光斑透过玻璃打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非人的死寂感。
他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的薄毯上,呼吸平稳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在他面前,是单膝跪地的白手套——刘千面。
此时的刘千面是五阶初期,体内的谛听法则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状态。他能清晰地听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皮肉之下,气血流动的声音竟重如闷雷。
“白先生,江南那边的局势已经定死。军方大印已落。”
刘千面深深地低下了头,语气中透着深入骨髓的敬畏。因为他知道最近发生在顾家、王家的惨状,都与轮椅上的人有关。
“顾少将已经正式入主。顾家残留的战力也已清点完毕——除了一位在祖地最深处闭死关、不问世事的八阶巅峰老祖外,尚存七名六阶执事。”
李夜白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笃。
“顾氏药产原本占据了大夏三成市场。并入星火后,加上我们之前吞并的李、王两家资产,大夏的医药命脉,我们现在握了多少?”
“回先生,大夏全境医药市场的占有率,已经跳过了百分之九十的死线。”
刘千面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对财富极度膨胀后的生理性亢奋:“大夏全境,凡是带血的药,以后都必须贴上星火的钢印。
即便顾家依然存在,但他们已经失去了掌控药剂的资格。没有星火的配方,他们守着那些药田也只能产出烂泥,况且现在顾家各种大大小小的医药店也是我们的。”
“很好。”
李夜白微微偏过头,盲眼面向窗外的夜色。
在这一瞬间,他的意志穿透了层层时空,降临在了江南顾家的药草秘库前。
……
江南一号药植秘库,三层铅合金防爆门前已经堆满了厚重的冰霜。秘库内部充斥着庞大而驳杂的药草灵韵。
苏青木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正弯下腰,用带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极其细致地抚摸着一株通体幽蓝的五阶凝神花。镜片倒映着花瓣上幽冷的微光。
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眸里,没有对重宝的贪婪,只有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绝对冷静。
SS级万物复苏。
法则流转。
原本因为地底震荡而略显萎靡的药草,在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枯黄的叶片竟然诡异地重新绽放出晶莹的生机,药性纯度在瞬间完成了二次质变。
“药效提纯度可以再升两成。这是顾震那帮蠢货以前做梦都达不到的水平。”
苏青木站起身,冷淡地推了推眼镜,对着身后的顾家工人吩咐道:
“把这一批火灵草全部封存。转告军方,以后的高端药剂,只收星火的内部信用点。世家那些旧账,让他们烂在泥里。”
这种垄断,是如渊如狱的重压。
大夏原本的制药技术受限于S级天赋的缺失,从未产出过真正无杂质的顶级造物。
而现在,随着苏青木这种SS级生命法则掌控者的入主,顾家那两百年的底蕴,终于找到了最恐怖的催化剂。
医药、商贸、地下钱庄。
这些曾经让顾家屹立不倒的支柱,正被寒夜商行与星火集团以血腥的速度无情蚕食。
药业江山,自此铁血一统。
……
深夜,顾家庄园深处,顾寒清找到了原家主顾天川的旧密室。
这里曾被顾震列为禁地,尘封了整整十年。
顾寒清屏退了所有随从,孤身一人提着一盏老旧的煤油灯,走入了潮湿且弥漫着铁锈味的暗道。石墙上刻满了晦涩、疯狂的重力符号,那是她生父失踪前留下的最后笔记。
在一块松动的石砖后,顾寒清伸出微凉的手指,取出了一卷发黄、散发着深渊恶臭的羊皮纸草图。
草图边缘有被极度高温燎烧过的碳化痕迹,纸面粗糙得如同砂纸,暗褐色的干涸血迹深深沁入纤维之中。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绝笔,也是一张指向死亡深处的地图。
在图纸的最核心处,赫然标注着一个血淋淋的坐标,以及一行已经模糊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