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世界碎了。
神殿、王座、狂沙,连同那两道相互搀扶着走向青铜巨门的身影,一同崩成无数细小光斑。
李夜白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知道那不是一段可以被改变的过去。
最后一块碎片从眼前掠过。
碎片里,洛白一只手护着隆起的小腹,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李长夜站在她身前,肩背挺直,长剑已经入鞘。
门后没有光。
他们仍旧走了进去。
咔嚓。
记忆彻底断裂。
下一秒,灰雾从四面八方漫来。
斑驳的青铜长桌重新出现在脚下,五张已经点亮的王座沉默地立在雾中。更远处,尚未孕育出席位的空椅被灰白雾气覆盖,没有任何动静。
第五王座前,莱恩微微低着头。
属于岁月琥珀的暗金光泽正从他的指间缓慢熄灭。
那段被封存了二十四年的记忆,已经全部送入李夜白的精神海。
“到这里结束了?”
李夜白的声音很平。
莱恩抬起眼。
“是。”
“青铜门之后,没有留下任何画面。”
李夜白看着他。
“是琥珀损坏,还是有人截断了后面的记忆?”
“无法确定。”
莱恩没有为了给出答案而编造推断。
“我只能确认,您刚才看到的内容没有缺损。”
“洛克斯的起源神骸、半枚神明之契,以及两位八阶强者施加在胎儿身上的封印,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旧日图层。”
“至于他们推开青铜门之后去了哪里,岁月琥珀里从未保存。”
灰雾沿着桌面流动。
李夜白右手压在青铜扶手上。
直到此刻,他仍然能清楚记起李长夜第一次听见洛白怀孕时,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
也记得洛白割开掌心,把带血的手按向腹部时,眼底没有半点迟疑。
十八年。
李家弃子。
D级微弱火苗。
一具连最低等矿区都嫌弃的残破身体。
那些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原来不是父母留给他的诅咒。
恰恰相反。
那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牢固的一层保护。
把太阳压进石头里。
把血脉、法则与本源一层层焊死。
让所有追猎者从他身边经过时,只能闻到一个没有价值的废物。
李夜白曾经以为,自己被放弃了。
现在才知道,他能平安活到十八岁,本身就是两个人拿命换来的结果。
“继续查。”
他松开扶手。
“洛克斯旧藏里,所有涉及渊海熔炉、暗金锁链和神明之契的记录,全部单独整理。”
“包括残缺壁画、族谱边注,以及被教会列为禁忌的民间传说。”
莱恩单手按住胸口,微微欠身。
“明白。”
停顿片刻,他又道:
“议长。”
“还有什么?”
“他们未必已经死亡。”
李夜白看向第五席。
莱恩的神色没有变化。
“如果只是为了赴死,引走追猎者并不需要推开另一座古神遗迹。”
“他们选择渊海熔炉,至少证明那里存在一条可以被利用的路。”
“这只是判断,不是答案。”
李夜白沉默数秒。
“我知道。”
他切断了与第五席之间的联系。
莱恩的身影沉入灰雾。
青铜长桌再次恢复安静。
这里没有第三个活人。
没有旁观者。
也没有任何外界意志能够触碰。
从灰雾第一次在银城阁楼里睁开,到如今五席横跨大夏与西土,这片空间始终只接受李夜白,以及那些从他灵魂中分裂出去的生命。
其他人进不来。
即使李夜白愿意,也没有入口。
他独自坐了片刻,将刚刚看到的一切重新拆开。
李长夜。
洛白。
陆忘川。
顾天川。
死亡沙海。
渊海熔炉。
两具被锁链钉死的古神遗骸。
还有那道从深渊最深处投来的视线。
一条条因果被重新排列。
最后,李夜白退出灰雾。
……
云霄城。
星火大厦地下三百米,核心密室。
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风声。
墙上的机械钟,分针已经向前走了五十七格。
顾寒清坐在李夜白身旁。
密室的隔绝门始终保持锁死,桌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已经彻底凉了,另一杯还残留着少许温度。
近一个小时里,李夜白一直闭着眼。
他的呼吸并不稳定。
最开始时,眉眼间常年积压的冷意曾经松开过。
甚至笑了一下。
很浅。
像是看见了某个从未真正拥有过,却又等了很多年的画面。
后来,那点笑意慢慢消失。
他的眉头开始收紧,手指压住座椅扶手,指节一点点发白。
最后十几分钟,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呼吸沉得像是胸腔里压着一块没有落下的石头。
顾寒清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把凉掉的水换了一次,又把密室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直到李夜白睁开眼。
顾寒清第一时间俯下身,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有高热。
她又看向他的眼睛。
“夜白。”
李夜白的视线从短暂的失焦中恢复。
顾寒清的声音很轻。
“怎么了?”
“你刚才笑了。”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鬓角擦过,将那层冷汗抹去。
“后来又一直皱着眉。”
“和小时候做噩梦时一样。”
李夜白看着她。
密室里没有别人。
顾寒清也没有催促。
从银城那间漏雨的阁楼,到京城军部,再到如今埋在云霄城地下三百米的星火核心,她已经这样等过他很多次。
等他开口。
或者等他什么都不说。
李夜白抬手,握住了她还停在自己脸侧的手。
“我见到他们了。”
顾寒清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问是谁。
“你父母?”
“嗯。”
李夜白的掌心很凉。
顾寒清顺势在他身旁坐下,让他继续握着。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李夜白想了想。
“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我父亲很强,也很固执。”
“我母亲平时很冷,生气的时候比你还直接。”
顾寒清偏过脸。
“比我还直接?”
“她拿刀割开自己的手,把我的天赋封死了。”
那句很轻的反问消失了。
顾寒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夜白继续道:
“我的D级天赋不是觉醒失败。”
“是他们做的。”
“我出生以前,深渊里的东西已经发现了我。父亲的永夜和母亲的虚空法则,把我原本的血脉、本源和天赋全部压进了基因最深处。”
“他们把我变成一个连火苗都点不燃的人。”
“这样,那些东西就找不到我。”
顾寒清的手指缓慢收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夜白刚才会先笑,后来却像是在梦里承受一场无法阻止的刑罚。
他看见了父母相爱。
也亲眼看着他们为了保护尚未出生的孩子,把那个孩子未来十八年的人生,亲手封进一具病弱身体里。
那不是他们想给他的生活。
却是当时唯一能让他活下来的选择。
“我就知道。”
顾寒清忽然说。
李夜白看向她。
“知道什么?”
“他们不会不要你。”
她靠近一些,肩膀轻轻贴住李夜白。
“你以前每次听见别人提他们,嘴上都说无所谓。”
“但你会沉默很久。”
“从小就是这样。”
李夜白没有反驳。
顾寒清太熟悉他。
熟悉到他刻意藏起来的情绪,在她面前很少真正藏住。
“他们最后去了渊海熔炉。”李夜白道。
“为了把追来的东西引走。”
顾寒清问:
“还活着吗?”
“不知道。”
“有线索吗?”
“只有半块神明之契,还有他们留下的一行字。”
顾寒清沉默片刻。
“有没有关于我父亲的消息?”
李夜白侧过头。
“死亡沙海的地图,就是顾叔叔给他们的。”
顾寒清垂下眼。
父亲失踪多年。
李夜白的父母也消失在二十四年前。
他们这一代走了很远,最后却发现,父辈留下的路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错过。
“他没有告诉过我。”顾寒清道。
“他可能也不知道,那张地图最后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嗯。”
两人并肩坐着。
没有人急着继续整理那些沉重的因果。
过了片刻,顾寒清问: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去渊海熔炉?”
“想。”
“但不会现在去。”
顾寒清看了他一眼。
“你从小就这样。”
“越着急,反而越能忍。”
李夜白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因为输不起。”
“以前输不起命。”
“现在输不起的人更多。”
顾寒清没有把手抽走。
“那就别输。”
她说得很自然。
像小时候在银城那条泥泞小路上,替他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时一样。
李夜白看着她。
“寒清。”
“嗯?”
“你一直都在。”
顾寒清的眼睛弯了一点。
“你现在才发现?”
李夜白也笑了。
这一次,不是记忆里的情绪留在脸上。
顾寒清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道很轻。
“先喝水。”
她将那杯温水递给李夜白,看着他喝了大半,才重新拿回杯子。
就在这时。
桌面最右侧,那台只接入第二军团最高指挥链的黑色终端,亮起一圈暗红色光芒。
密室里的柔和在一瞬间收拢。
顾寒清松开李夜白的手,起身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墨绿色少将风衣。
立领合拢。
肩章上的金星被冷白灯光照亮。
她接通通讯。
大片雪花在半空闪过。
第二军团军团长霍峥的身影出现在全息投影里。
他站在西部总指挥所的战术墙前,背后铺着大夏十二座主城与边境禁区的完整地图。
没有寒暄。
“顾寒清。”
“长官。”
霍峥抬手,将十三份被军方截获的情报记录甩到光幕上。
黑市收购单。
旧地图。
失踪人口询问记录。
废弃勘探队的家属名单。
还有几张被血浸透的古老拓片。
“过去三个月,我们在大夏境内拔掉了十三条异兽皇族的暗线。”
“它们没有碰军火,没有试探城防,也没有刺杀军官。”
霍峥指向那些杂乱情报。
“它们只在打听一类消息。”
“古老遗迹。”
“被锁住的神。”
“以及那些进去以后,再也没有人出来的地方。”
顾寒清的目光落在光幕上。
“它们找到位置了?”
“没有。”
霍峥回答得很干脆。
“这群畜生知道得不比我们多。它们甚至还在拿几百年前的废土游记和酒馆传闻相互印证。”
“但最近,十三条线索里的九条,同时转向了西北。”
战术墙上,一片位于暮光城以西的灰色区域被单独标红。
没有城市。
没有驻军编号。
只有一道狭长的峡谷轮廓。
【断昼谷】
霍峥看着顾寒清。
“军方不能等它们先把答案翻出来。”
“所以,我准备让第二军团先进去。”
他说到这里,抬手调出一份封存十二年的旧档案。
档案中央。
一只本该早已耗尽能源的黑匣子,正在无人的沙地里闪烁红光。
霍峥的声音沉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十二年前失踪在断昼谷里的那支观测队。”
“他们的黑匣子,刚刚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