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锚核心嵌入无刻表盘。
咔。
十二根原本重叠在一起的指针同时分开,分别停在不同位置。
灰雾空间内,第六张空置王座轻轻震动。
大片灰雾从青铜长桌周围涌来,迅速填入王座前方那道模糊轮廓。
先是双脚。
随后是黑色长袍、垂落的灰白长发,以及一双修长苍白的手。
无刻表盘落入人影胸口。
三枚时纹晶石随之破碎,化作银灰色时间本源,沿着他的四肢与躯干缓慢流动。
无刻源髓稳定住尚未完全成形的法则结构。
最后进入的,是李夜白投入其中的那一缕灵魂本源。
灵魂本源没入眉心。
男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初生者的茫然,也没有古老存在苏醒后的混乱。
男人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扫过青铜长桌、两侧王座,以及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李夜白。
短暂观察后,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自身处境。
男人将右手按在胸前,向主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祁时,黄昏议会第六席。”
“称号,司辰。”
“见过议长。”
话音落下。
第六张王座的椅背上,灰雾向两侧散开。
两个古老文字缓慢浮现。
【司辰】
李夜白没有立即回应。
他的目光停在祁时脸上,精神感知则在同一时间扫过第六张王座。
祁时刚刚诞生。
可他知道自己的姓名。
知道黄昏议会。
知道主位上的人是议长。
甚至能够主动观察周围环境,判断双方身份,再以符合自身性格的方式完成介绍。
这一点,与其他席位刚出现时完全不同。
林七、苏青木和雷震最初诞生时,虽然拥有不同的性格侧面,也能够正常战斗和执行命令,却没有如此完整的独立自我。
他们更像从李夜白灵魂中切出的不同部分。
随着一次次行动、战斗和境界提升,属于各自的意识才逐渐清晰。
莱恩同样经历过这一过程。
最初,他只是承载虚空力量的特殊分身。
直到经历死亡沙海、古神遗迹以及漫长的自我孕育,他才拥有如今完整的身体、人格和独立判断。
现在的莱恩,即使没有李夜白命令,也能根据局势作出自己的选择。
那是一步步成长出来的结果。
可祁时没有经历这些。
他一出生,便已经拥有接近如今莱恩的完整状态。
能够思考。
能够判断。
能够理解自己与黄昏议会之间的关系。
甚至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李夜白看向无刻宫内那具陌生神骸,心中的警惕并未因为第六席出现而消失。
这种完整意识来自哪里?
是神骸中保存的人格结构,替祁时省去了漫长的孕育过程?
还是时间法则将一个人的思维、习惯与自我认知,也一并保存了下来?
若是后者,眼前之人究竟算祁时,还是那位死去古神的延续?
李夜白右手按住青铜桌面,没有直接接受这位新席成员的效忠。
他先检查两者之间的灵魂联系。
联系完整。
灵魂核心来自李夜白自身。
没有排斥,也没有第二道意识藏在精神深处。
祁时与其他席位一样,受到青铜长桌与灵魂本源的双重约束。
忠诚没有问题。
但忠诚之外,他确实拥有独立人格。
不是机械模仿。
也不是神骸残留意识控制下的伪装。
祁时能够感受到李夜白的审视。
他保持原本姿势,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为自己辩解。
李夜白确认完灵魂状态,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祁时直起身体,指尖轻轻触碰眉心:“意识完整的瞬间,名字与席位一同出现在我的认知中。”
“祁时是我的姓名。”
“司辰,是青铜王座赋予我的称号。”
李夜白继续问道:“无刻宫中的神骸是谁?”
祁时闭上眼睛。
他胸前的无刻表盘轻轻转动,意识沿着时间法则,触碰那些被封存在深处的记忆。
数息之后。
祁时重新睁眼,语气没有变化:“无法确认。”
“与神骸身份、经历有关的记忆,仍处于封锁状态。”
他顿了顿,主动补充道:“我继承了他留下的时间法则、人格结构与部分思考方式。”
“但我不是他。”
“神骸的灵魂已经消散。”
“我的灵魂,来自议长。”
回答十分明确。
李夜白也能通过灵魂联系,确认祁时没有隐瞒。
他确实无法读取更深层的记忆。
眼前的祁时,也不是死去古神重新睁开了眼睛。
更准确地说,他是以李夜白的灵魂为根,借助古神留下的法则和人格框架,诞生出的全新个体。
正因人格框架保存得过于完整,他才跳过了其他席位漫长的孕育阶段。
李夜白心中有了初步判断。
祁时像是一张已经写好结构,却没有内容的纸。
无刻宫中的神骸留下了笔迹与格式。
李夜白提供的灵魂,才让这张纸真正拥有了意识。
青铜长桌随即传来完整反馈。
六阶初期。
SS级天赋——【岁月回响】。
法则——【时序法则】。
祁时当前境界来自神骸保存完整的法则结构。
但他刚刚诞生,能够调动的时间本源并不充足,对自身法则的理解也只停留在现阶段。
六阶初期,是这具新生身体当前能够承受的极限。
轰隆!
无刻宫内,一根青铜巨柱从中断裂。
沉重柱身砸进失刻砂池,宫殿中轴随之塌陷。
林七脚下的石阶向一侧倾斜,后方出口也被大量黑石遮住。
他挥动余烬,将迎面坠落的碎石斩开,视线扫向不断崩裂的穹顶:“宫殿快撑不住了。”
李夜白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先带林七出去。”
祁时转过身。
通过黄昏议会的联系,他同样能够看见无刻宫中的情况。
祁时抬起右手,指尖浮现出一圈银色刻度:“以我当前的力量,无法直接改变整座宫殿的时间。”
“但可以先保存林七现在的状态。”
银色刻度穿过灰雾,落入林七眉心。
林七的身体、伤势、源能与精神状态,在这一刻被完整记录。
祁时收回手,胸前表盘多出一道细小银痕:“时间锚点已经建立。”
李夜白看向那道银痕:“限制。”
祁时没有停顿,直接给出答案:“只能恢复锚点记录的身体状态和源能。”
“无法复活。”
“无法恢复寿命、灵魂损伤以及法则根基。”
“同一个目标,短时间内只能回溯一次。”
祁时感受片刻,又补充道:“以我现在的时间本源,若回溯林七数分钟,自身力量会消耗过半。”
规则清晰。
能力强大,却远没有达到可以随意逆转生死的程度。
李夜白微微点头:“足够了。”
遗迹深处。
林七将最后几块高纯度无刻金属收入青铜圆桌,转身冲向来时的石阶。
失去核心以后,整座无刻宫正在向地下沉降。
地面不断倾斜。
黑色裂缝沿宫殿中轴向外扩散,失刻砂池与无刻源池先后塌入更深处。
王座上的陌生神骸依旧低着头。
没有复苏。
也没有任何意识反应。
林七跃过一道断裂石阶,余烬向前斩出。
SS级庚金剑气将挡住出口的岩层撕开。
通道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宫殿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鸣响。
那根贯穿神骸心脏的黑色长针,被坍塌力量从王座中硬生生扯出。
长针在半空翻转。
下一瞬,笔直射向林七。
没有源能波动。
速度却快得超过普通五阶感知。
林七察觉危险时,只来得及侧开半步。
噗!
黑色长针从右肩贯入,将他钉在倾斜的石壁上。
剧烈冲击沿着身体向下传递。
林七右腿撞上断裂石阶,腿骨当场折断。
余烬脱手落地。
更多碎石从头顶坠落。
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便强行拔出黑色长针,也无法在宫殿完全崩塌前离开。
灰雾空间内。
祁时抬起右手。
胸前无刻表盘的十二根指针同时倒转。
他的目光仍旧冷静,没有因为第一次动用能力而出现迟疑。
祁时五指缓缓收拢:“回到锚点。”
林七周围的一切骤然停滞。
坠落的黑石悬在半空。
伤口中流出的鲜血停在肩侧。
下一息。
属于林七的身体状态开始回退。
折断的腿骨重新接合。
被贯穿的肩膀恢复完整。
消耗的源能重新回到体内。
黑色长针不属于锚点记录的一部分,没有跟随身体回溯,失去支撑后落向地面。
林七重新站在数十秒前的位置。
身体恢复。
记忆完整保留。
他提前转身,余烬已然出鞘。
暗金色剑气斩在再次飞来的黑色长针侧面。
铛!
长针改变方向,深深钉入坍塌的砂池。
林七没有停留,转身冲入通道。
灰雾空间中。
祁时胸前的无刻表盘迅速黯淡。
他的气息明显衰弱,刚刚凝实的身体也短暂变得透明。
李夜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岁月回响确实强大。
可每一次回溯,都要用真实的时间本源作为代价。
祁时刚刚诞生,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同等程度的能力。
与此同时,无刻源髓开始融入李夜白的精神海。
第六张王座带来的时间法则,与其他席位的力量逐渐稳定。
五阶巅峰与六阶之间,那层原本坚固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清晰裂痕。
李夜白没有趁机突破。
林七还没有脱离断昼谷。
现在不是时候。
失去无刻表盘以后,昨日庭院与逆时长廊的大部分机关都已经停止。
林七沿原路快速撤退。
当他跨过二十公里界碑时,断昼谷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整座山谷轻轻震动。
十九公里营地内。
顾寒清第一时间转过身。
林七从黄沙中走来,作战服上沾满灰尘,肩侧残留着早先留下的血迹,却没有新的贯穿伤。
雷震先看了一眼界碑,又看向林七。
他抬起一根手指,认真确认道:“进去一个,出来一个。”
白露走到林七面前。
水流迅速掠过他的四肢与胸腹。
确认没有致命伤后,她收回手:“暂时没数错。”
林七抬手弹去刀鞘上的砂粒:“还是一个。”
顾寒清没有在异常区内追问经过。
她的目光落在林七手中的防护箱上:“拿到了?”
林七微微点头:“核心、记录和资源都在。”
顾寒清转身看向众人:“撤离。”
队伍迅速收起营地设备,带上第十七观测组的遗体,沿旧矿道向东返回。
灰雾空间内。
祁时已经坐上第六张王座。
他闭目恢复片刻,胸前无刻表盘重新亮起一缕微弱银光。
李夜白站在青铜长桌主位,仍在思考祁时出生时表现出的完整意识。
这个新席位,与所有人都不同。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封闭的记忆中,也保存着更多答案。
祁时缓缓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按住眉心:“议长。”
李夜白抬眼看向他。
祁时感受着刚刚松动的记忆封锁,语气第一次出现细微停顿:“有一层记忆解封了。”
李夜白目光微凝:“什么内容?”
祁时沉默一息,缓缓给出答案:“一个人的觉醒。”
“那个人,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