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仪上的红光没有熄灭。
顾寒清站在暮光城第二军团地下检验室内,右手仍按着封存针尾端。暗银色血液贴着透明针管缓慢流动,几粒细小骨质结晶悬在其中,每一次撞上内壁,都会让仪器上的七阶警戒标记重新亮起。
琉璃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负责复核的军官已经退到门外。合金门闭合以后,顾寒清调出最高密级的取证程序,将祁时进入第九机动师的备案、实验室编号、封存针序列和样本检测结果依次锁入同一份档案。
最后一栏需要填写处置建议。
顾寒清没有立刻落笔,而是先接通云霄城的私人密线。
画面亮起时,李夜白坐在地下密室的长桌后。祁时已经换下沾血的手套,右腕外表看不出伤势,苏青木正站在旁边检查他的灵魂波动。
顾寒清的目光先落在祁时手上,确认五指能够正常活动,才看向李夜白:“祁时的情况?”
“肉身已经恢复,子魂外围受了冲击,核心完整。”李夜白将一份刚整理出的基地结构图推到屏幕中央,“高泽还在第九机动师。”
顾寒清听见“核心完整”后,肩线才放松少许。
她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那零点四秒,只把复核结果同步过去:“皇血、骨质和七阶源能都能对应。证据足够冻结他的军职,但第九机动师还有数千名现役军人,高泽在那里用了十一年。”
李夜白看着基地图,没有马上回答。
祁时被回收前,看见了研究区门禁、观察窗外的技术军官、高泽的副官位置,以及通往地面的三条升降路线。那些画面由祁时亲自记下,并非李夜白替他观察,但此刻已经完整交到主魂这里。
刘千面接入星火集团的安全终端,将第九机动师过去半小时的车辆与飞行申请排在屏幕右侧。
没有大规模调动,没有弹药出库,也没有战备警报。
过去十一年,高泽每次执行秘密任务都只带最少的人,真正需要隐瞒的行动甚至不会经过师部主系统。
祁时坐在长桌另一侧,转动已经恢复的右腕:“他已经确认我能够凭空消失。继续留在基地,只会等第二次取样。”
高泽若想带走整支部队,不会如此安静。
李夜白抬起眼:“不要先封基地。”
顾寒清没有质疑,只等他继续。
“先冻结高泽个人权限,再切断他对飞行序列、港口和远程武器的控制。第六军团接管通信,接管令下达以前,不要惊动第九机动师。”
李夜白指尖划过基地北侧道路,“他经营这层身份十一年,不会把数千人一起拖成叛军。”
顾寒清听懂了他的判断:“他会一个人走。”
“至少不会带正规部队。”李夜白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高泽若发现整个基地被包围,反而可能拿旧部开路。”
顾寒清看着基地东侧的道路:“他会去哪?”
“东海。”李夜白将高泽十一年前失踪的区域与现有巡防路线重叠,“他的军职、退路和胸口那块青铜都来自东部。身份守不住以后,他最熟悉的出口只剩海岸。”
顾寒清在处置建议中写下两行字。
【冻结高泽个人全部军权。】
【第六军团秘密接管第九机动师,不封营,不解除基层武装。】
她完成签名,随后把证据链送入霍峥的最高密线。通讯切换以前,顾寒清注意到李夜白按在青铜扶手上的手仍没有松开,指节周围留着浅白压痕。
“夜白,祁时已经回来了。”顾寒清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
李夜白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我知道。”
顾寒清没有继续追问,只说:“等这里结束,我去云霄城。”
通讯只等待了十几秒。
霍峥出现在屏幕另一端,身后的战术厅没有其他人。他先看完皇血复核,又调取研究室最后一段录像。画面里,祁时在高泽掌中消失,只留下几缕无法识别的灰白雾气。
霍峥没有询问祁时去了哪里。他将那段录像封入第二军团最高权限,只问顾寒清:“你能保证样本没有替换?”
顾寒清迎着他的目光:“以我的军衔、职务和执纪权限担保。”
“那就够了。”
霍峥将文件向上提交。
大夏军方可以容忍一名中将存在无法解释的旧伤,也可以容忍秘密行动留下档案断层,却不可能容忍一具七阶皇族肉身继续掌握东部机动部队。
三十七秒后,最高统帅部回执落下。
没有临时审查。
没有召回问询。
只有一份由傅苍生亲自确认的战时处置令。
【高泽,暂停一切军职与指挥权限。】
【第六军团即刻接管第九机动师。】
【目标确认为敌对皇族后,允许战场击杀。】
顾寒清看完命令,抬手按下执行键。
与此同时,临海城北部,第九机动师地下研究区。
七阶领域已经散去。
观察窗外的两名技术军官仍站在原处,其中一人反复检查监控回放,试图弄清祁时为何会从画面中消失。
高泽扣好衬衣纽扣,又将将官外套穿回身上。他手腕上的针孔已经闭合,只在皮肤下留下极淡的暗银细线。
技术军官打开内线,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中将,祁研究员失去踪迹,是否启动基地封锁?”
高泽整理好衣领,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沉静:“实验对象涉及时间法则,先封存记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扩大警戒。”
“是否通知星火集团?”
“按联合实验事故流程上报。”
高泽说完,推门走出研究区。
走廊里的军人向他敬礼。没有人知道研究室内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几千公里外,一枚封存针已经把他们的副师长钉进敌对名单。
高泽乘升降井回到地面,没有前往指挥中心,而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东海防线地图,柜中放着历年阵亡名册。办公桌右侧是一只透明军功盒,里面排列着十七枚勋章,最旧的一枚边缘已经磨损。
高泽打开军功盒,将今天佩戴的中将肩章放了进去。
随后是胸前识别牌。
最后是一柄断过一次、又重新接合的旧军刀。
这些东西有的属于十一年前真正的高泽,有的属于后来这具身体。时间已经把两部分经历压在同一个名字下面,连他自己也很少再区分。
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随行副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通过的东海巡防申请:“中将,三号巡防车已经准备完毕。护卫班在楼下等您。”
“护卫取消。”高泽从他手中接过终端,在巡防令上完成最后一次签字,“你留在基地。”
副官愣了一下:“这次巡查涉及旧海防站,按照规定——”
高泽抬眼看他,声音仍然平稳:“执行命令。”
副官下意识立正,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跟随高泽六年,太熟悉这位中将的习惯。高泽每次离营都会带那柄旧军刀,今天却两手空空,连桌上的文件也没有收。
“中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副官压低声音问道。
高泽沉默片刻,将办公室钥匙放到他掌心:“接下来无论收到什么命令,第九机动师都不得离营,不得向接管部队开火。”
副官手指收紧:“接管部队?”
“这是我留给第九机动师的最后一道命令。”高泽绕过他,走向楼梯,“记住原话。”
副官猛地转身,却只看见那道深绿色背影沿楼梯向下。走廊两侧不断有人敬礼,高泽没有停步,只像过去每一次前往东部防线那样逐一回礼。
三号巡防车驶出车库时,基地权限仍然显示绿色。
车辆通过第一道闸门。
通过第二道闸门。
守卫核对完中将证件,抬手放行。
巡防车驶上通往东海旧防线的军用公路后,最高统帅部的处置令才抵达第九机动师。
所有指挥终端同时发出短促警报。
高泽的头像由绿色转为灰色。
副官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皇血复核结果,又看了一眼桌上整齐排列的肩章、勋章和旧军刀。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召集高泽的旧部。
数秒后,副官抬手抹过脸,转身走入指挥厅,将高泽最后的命令原封不动地下达给全师。
“全体返回原位,武器入库一半,剩余人员保持正常警戒。”副官按住发颤的嗓音,“任何单位不得离营,不得向第六军团接管部队开火。”
有人站起来质问,有人不肯相信,还有几名老兵当场要求重新检验样本。
副官没有解释。
他只把那份由傅苍生确认的处置令投到主屏上。
会议室逐渐安静。
同一时间,三号巡防车驶过最后一座海防检查站。
高泽摘下军帽,放在副驾驶座上。远处海面呈现铅灰色,防浪墙外堆着被炮火打碎的巨兽骨骼,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入,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车载终端连续响了三次。
第一次,取消巡防任务。
第二次,冻结中将权限。
第三次,宣读最终处置。
机械女声没有情绪地念出他的名字与军衔,随后将那个使用了二十七年的身份从军方现役序列中彻底删除。
【原大夏中将高泽。】
【即刻除名。】
高泽听完,没有关闭终端。
他把巡防车停在防浪墙尽头,推门下车。军装下方,嵌在胸骨里的青铜残片开始发热,暗绿色光芒沿肋骨向外蔓延。
海面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高泽没有回头看那座驻守了十一年的军营,迈过防浪墙,走进冰冷海水。
浪头盖过肩膀以前,他抬手按住胸口。
青铜残片亮了一瞬。
整个人随即沉入深海。
暮光城地下检验室内,复核仪忽然发出第二次警报。
顾寒清转身看向封存针。
针管里的暗银皇血不再流动。所有血液正沿内壁自行攀升,在透明管壁上交叠出一枚陌生印记。
那不是大夏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登记的皇族纹章。
印记成形以后,最尖锐的一端缓缓偏转。
越过暮光城。
越过大夏西境。
指向八万公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