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八日。
黑铁堡的雨从凌晨一直下到天亮。
洛克斯庄园地底,封门室内没有窗,潮湿的冷意却沿着石缝不断渗入。
莱恩站在那面古老石墙前。
墙上的青铜长街已经消失,只剩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石台中央,虚空怀表仍然敞开着,第二道刻痕彻底黯淡。
瓦勒里乌斯将一册发黄的旧档放到灯下。
“没有找到那座城。”
老人戴上单片眼镜,指尖缓慢翻过脆弱纸页。
“洛克斯现存的家族记录里,只提到过一次‘从天而降的道路’。”
莱恩没有回头。
“哪一年?”
瓦勒里乌斯停在一页被火烧去大半的记录前。
“三百年前。”
“洛克斯灭族前的第七日。”
莱恩转过身。
纸页上只剩一行完整文字。
【道路从天上落下,离城的人将重新看见城门。】
除此之外,没有地点,没有时间,也没有关于那座城的描述。
莱恩看了片刻,将旧档合上。
“这句话是谁留下的?”
瓦勒里乌斯摇头。
“署名被人挖掉了。”
不是墨迹消失。
而是有人用刀将记录者的名字和家徽一同剜去。
莱恩指腹轻轻擦过纸页残缺处。
灭族之前,洛克斯已经知道某条道路会出现。
他们甚至知道那条道路连着一座城。
可三百年过去,幸存记录中只剩一行无法解释的句子。
毁掉洛克斯的人,想要的不只是血脉。
他们还在寻找某件洛克斯掌握、却没有完整留下的东西。
封门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守卫通报。
高跟鞋踩过石阶,一声比一声清晰。
瓦勒里乌斯合上旧档,退到一旁。
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塞拉菲娜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走进来,银白长发被雨水打湿,发梢贴在锁骨附近。她没有带侍女,也没有让远古血骑士跟进封门室。
她右手捏着一封暗红色信函。
信封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枚还在缓慢流血的蔷薇火漆。
塞拉菲娜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虚空怀表,又看向莱恩。
“他们比我想得更快。”
莱恩朝她伸出手。
塞拉菲娜没有迟疑,将信函完整放进他掌心。
蔷薇古族的最高急令。
以猩红本源书写,只有指定血脉能够读取。莱恩的指尖落在火漆上时,暗金色洛克斯纯血轻轻一压,整枚蔷薇印记便自行裂开。
塞拉菲娜眼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愉悦。
家族用来限制外人的血脉封印,在莱恩面前连半秒都没有撑住。
信中内容不长。
皇家围场上空出现未知青铜道路。
四大古族部分纯血同时发生躁动。
王冠议会、旧神圣廷与联邦军方已经派人前往黑铁堡。
蔷薇古族要求塞拉菲娜立即返回围场。
同时带回洛克斯纯血持有者莱恩。
信函最后一段,措辞明显更冷。
【洛克斯血脉可能与道路开启有关。】
【若目标拒绝配合,允许唤醒远古血骑士,执行血棺拘束。】
莱恩读完,将信函递回去。
“你准备怎么做?”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最后两行文字。
猩红火焰从她指间燃起。
信纸并未全部焚毁。
只有“血棺拘束”四个字被烧成灰烬。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浮着极淡血光。
“带你去。”
莱恩靠在石台边缘。
“家族让你把我押回去。”
塞拉菲娜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动作很轻。
指尖却在衣领下方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里没有被其他人留下痕迹。
“他们想要一把可以打开那座城的钥匙。”
塞拉菲娜微微俯身,声音贴近他的耳侧。
“可你不是他们的东西。”
莱恩垂眸看着她。
“所以我是你的?”
塞拉菲娜笑了。
她没有否认。
“你一直都是。”
封门室里安静了两秒。
瓦勒里乌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开始检查石墙上的青铜纹路,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莱恩抬手,捏住塞拉菲娜的下巴,迫使她稍稍抬起脸。
“你想把我藏起来。”
塞拉菲娜眼底的笑意更深。
“庄园地底还有三座秘银囚室。”
“其中一座连血骑士都打不开。”
她说得坦然。
那不是玩笑。
若按照塞拉菲娜最本能的欲望,她的确更愿意将莱恩藏进只有自己能够进入的地方。
隔绝王冠。
隔绝家族。
也隔绝所有可能靠近他的东西。
莱恩松开她的下巴。
“可你还是准备带我去皇家围场。”
塞拉菲娜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莱恩脸上。
“因为你想去。”
她停了一下,眼神短暂阴沉。
“我把你关进囚笼,你会先拆掉囚笼,再来拆我。”
莱恩语气平淡。
“你对自己很了解。”
“我只了解你。”
塞拉菲娜抬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人向自己拉近半步。
“你要看那座城,我就带你去。”
“他们可以借你的血开门,可以让你站在队伍里,也可以求你替他们找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但谁敢把锁链套到你身上,我就先撕开他的喉咙。”
莱恩没有提醒她,蔷薇古族真正的强者远不止她一个。
塞拉菲娜也不需要提醒。
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四大古族、王冠议会和旧神圣廷。
她仍然会这么做。
这种护食欲曾经只是源于纯血压制后的迷恋。
后来,她替莱恩挡下七阶巅峰刺客的银桩,心脏和肺叶同时被贯穿。
莱恩也割开手腕,将最核心的暗金纯血喂进她口中。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便不再只剩利用。
塞拉菲娜依旧疯狂。
莱恩依旧理智。
只是那条被鲜血浸过的界线,已经将两人真正绑在了一起。
莱恩替她抚平被雨水打湿的银发。
“远古血骑士呢?”
“留在庄园外。”
塞拉菲娜贴着他的掌心,眼睛却没有闭上。
“他收到的命令和我不同。”
“如果我拒绝家族,他会优先把你带走。”
莱恩问:“你能拦住他多久?”
塞拉菲娜想了想。
“三分钟。”
她舔了一下唇角。
“如果我愿意再撕裂一次血核,五分钟。”
莱恩的手停在她耳侧。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做第二次。”
塞拉菲娜看着他,眼底那点疯狂反而安静了一瞬。
“你担心我?”
“你还有用。”
莱恩收回手,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塞拉菲娜却笑得比刚才更明显。
她早已熟悉莱恩表达亲近的方式。
若她仍然只是一把可以随时更换的刀,莱恩不会限制她如何燃烧血核,更不会在她体内提前留下空间逃生印记。
塞拉菲娜松开他的领带。
“我会记住。”
莱恩看向瓦勒里乌斯。
“皇家围场的资料。”
瓦勒里乌斯已经从旧档架上取出另一册地图。
“围场位于黑铁堡东南一百七十公里。”
“名义上由联邦王室管理,实际上由四大古族共同持有。蔷薇负责资金,怒嚎负责守卫,黑曜控制地下矿脉,塞壬掌握附近水路。”
老人将地图铺开,指向围场最深处。
“青铜道路出现在旧猎宫上空。”
“那里曾经关押过几头从灰雾深处捕获的高阶兽类。”
莱恩问:“现在呢?”
瓦勒里乌斯脸色凝重。
“全死了。”
“道路投影出现的瞬间,围场内所有兽类同时停止呼吸。”
塞拉菲娜眼中的笑意淡去。
“古族纯血没有死亡。”
瓦勒里乌斯点头。
“但发生了另一件事。”
老人从地图下取出一张刚送到庄园的影像。
画面来自皇家围场。
暗红天空下,一条青铜道路从云层深处垂落。道路下方,数十名拥有古族血脉的守卫正单膝跪地。
没人下令。
他们甚至还保持着拔剑姿势。
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站起。
莱恩盯着画面。
“血脉压制?”
塞拉菲娜缓慢摇头。
“不是蔷薇,也不是怒嚎。”
“那股力量比四族现存血脉都更古老。”
莱恩没有继续询问。
他已经通过灰雾,将这段信息完整传回李夜白。
大夏的异兽出现跪伏。
西方的古族血脉也在道路投影下受到影响。
两片大陆上的血脉体系,对同一次异变产生了完全不同、却又明显相关的反应。
至少可以确认,青铜道路能够区分不同血脉。
至于这种反应源于进入资格、血脉压制,还是某种尚未发现的识别规则,莱恩没有足够证据。
他现在只需要确定一件事。
洛克斯纯血,对那扇门有用。
灰雾联系中,李夜白的判断与莱恩自己的决定几乎同时成形。
莱恩要进入。
主座也认为他必须进入。
两道意志没有先后,更不存在命令与服从。
对于眼前这座城市,他们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答案。
如今西方各方都需要洛克斯纯血,莱恩便不再是可以被任何一家暗中带走的孤立目标。
他必须让自己成为公开的钥匙。
只有所有势力都需要他,任何一家才不敢提前折断他。
塞拉菲娜像是从莱恩细微的神情变化里读出了答案。
她抬手挽住莱恩的手臂。
“走吧。”
莱恩没有动。
“去哪?”
“皇家围场。”
塞拉菲娜靠在他肩侧,目光却越过石墙,望向黑铁堡雨幕中的方向。
“我父亲已经派人来接我。”
“王冠议会的人也到了。”
她唇角慢慢扬起。
“他们都想先见你。”
封门室外,一阵沉重脚步声从地面上方传来。
不是庄园守卫。
每一步落下,墙缝里的灰尘都会轻轻震动。
远古血骑士已经来到地底入口。
同一时间,虚空怀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第三道刻痕开始暗淡。
石墙上消失不久的青铜道路再次出现。
这一次,道路尽头不再是一片红色天空。
那里多出了一座半开的古老城门。
门中央,一道与洛克斯家徽极其相似、却更加古老完整的纹路,正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