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楼退开的那半步很轻,鞋底擦过白石,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摩擦。
河风穿过长廊,吹起他黑袍一角。方才被空间余波削开的半片树叶贴在青铜轨槽边。
下一息,那点失态已经从迦楼脸上消失。
他重新站稳,目光仍落在莱恩身上。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双颜色偏冷的眼睛,像在一张活人的脸上找三百年前石头留下的纹路。
“你叫什么?”
这一次,是迦楼先问。
莱恩没有急着回答。
八阶巅峰,十步之内。对方刚才的反应值得记,却不值得拿来挑衅。活得够久的强者,偶尔露出的破绽往往比故意摆出的威压更危险。
“莱恩。”
迦楼等着。
“莱恩·洛克斯。”
赫阙偏过脸。腰间挂着白骨片的厄弥也抬起头,枯瘦手指停在一枚灰白骨片上。
迦楼问:“哪一支?”
“你问三百年前,还是现在?”
“有区别?”
“族谱断过一次,当然有。”
“父系?”
“追不到你想找的人。”
“母系?”
“同样。”
迦楼盯着他片刻,忽然换了问题。
“去过祖庭吗?”
莱恩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洛克斯祖庭?”
“嗯。”
“没去过。”
“位置也不知道?”
“旧档里只剩名字。”
瓦勒里乌斯低声道:“清洗以后,大量祖地记录被毁。现存教会文书只保留了几个旧称。”
迦楼看向他。
“灭族三百年,连祖坟都丢了。”
瓦勒里乌斯神色平静。
“逃命的人顾不上替祖坟画地图。”
迦楼竟点了一下头。
李夜白站在大夏一侧,视线没有离开他。
祖庭。
母亲三百年前从哪里逃?那里如今还剩什么?死亡沙海地下那具被锁链钉死的神骸,又为什么出现在八万公里之外的大夏?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起,李夜白只轻轻调整站姿。
烬不该比任何一个西方人更关心洛克斯祖庭。
顾寒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前挪了半步,正好遮住西方斜侧能看见李夜白的位置。
“想问?”
“位置。”
“嗯。”
那念头刚在李夜白心里停住,长廊另一端,莱恩已经开口。
“祖庭在哪?”
迦楼眉梢动了一下。
“你亲自进去过。”莱恩看着他,“比烧剩下的旧纸可靠。”
迦楼沉默片刻。
“西方旧历,沉月谷。”
李夜白记住这个名字。
莱恩继续问:“方位。”
“往西北。越过黑盐高原,再过旧王国边界。三百年前,那里套着三层空间折叠,从外面走过去,只会看见断崖。”
“现在呢?”
“我又不是洛克斯的守墓人。”
莱恩便停了。
旧地名和大致方位已经够用。再追,只会让迦楼重新衡量该说多少。
迦楼忽然问:“你恨我吗?”
这次连塞拉菲娜都侧过脸。
“我参与过洛克斯清洗,也亲手杀过他们。”迦楼看着莱恩,“你姓洛克斯,血比我见过的主脉都纯。现在却能站在我面前,只想着问路?”
莱恩沉默两息。
“我知道那场清洗,也知道你参与过。”
“然后?”
“我没和三百年前那些人一起生活过。”
迦楼盯着他。
“血缘不算理由?”
“血能告诉我从哪里来。”莱恩道,“不能替我决定该怎么恨。”
塞拉菲娜眼里的猩红轻轻晃了一下。
这回答冷,甚至薄。
却很像莱恩。
他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属于洛克斯,就临时替三百年前的死人制造一份悲痛。真要清算,也会先判断对方现在是不是敌人、能不能杀、杀了值不值。
迦楼沉默片刻。
“你倒不像我见过的洛克斯。”
莱恩没有接这句。
“所以你刚才问支系、父母、祖庭,不是在找漏网后代。”
迦楼重新看向他的脸。
“你想确认什么?”
“我正准备问你。”
迦楼缓缓道:“你和洛克斯源祖,是什么关系?”
长廊里的风像是轻了一点。
塞拉菲娜站直身体。瓦勒里乌斯眼神一凝,李道渊也从后方抬起了眼。
莱恩回答得很直接。
“不知道。”
迦楼眉心皱起。
“不知道?”
“你如果知道答案,就说你知道的。”
迦楼盯着莱恩数息,像在判断他是不是装傻。
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洛克斯祖庭最深处,有一座黑殿。”
“外面的族徽、祷文墙、血谱柱,三百年前已经毁得差不多。只有那座殿,一直封着。”
“我们攻进去的时候,守殿的人几乎死光了。”
“里面供着一尊石像。”
莱恩问:“谁?”
“没人写名字。”
“洛克斯的人怎么叫?”
迦楼停了一下。
“源祖。”
李夜白袖中的手指轻轻收紧。
死亡沙海地底那座黑曜石神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王座,暗金锁链,被钉死的远古神骸。
洛白站在长阶下,体内虚空血脉近乎失控。
起源先祖。
母亲显然知道这个存在。
莱恩已经问出下一句。
“石像长什么样?”
迦楼没有回答,只盯着他。
几息后,塞拉菲娜先把笑意收了起来。
答案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
“三百年前,”迦楼终于开口,“那张脸还只是一尊神像。”
莱恩神情第一次真正静下来。
“只是脸一样?”
迦楼摇头。
“如果只是长得像,我现在不会问你这些。”
他抬手点了点莱恩胸口。
“你的血也不对。”
“哪里不对?”
“太纯。”
“比三百年前的主脉?”
“比他们纯。”
迦楼停顿片刻。
“包括圣女。”
李夜白眼底轻轻一沉。
莱恩马上问:“你见过那一代的洛克斯圣女?”
“见过。”
“清洗的时候?”
“比那更早。”
迦楼看着他,浅淡的竖瞳里掠过一点久远的意味。
“她的血,在当时的洛克斯主脉里已经足够接近源头。兽庭盯着她,不是一天两天。”
顾寒清的指尖在霜降刀鞘上轻轻压了一下。
李夜白心里还压着另一个问题。
如果母亲在清洗前进入过黑殿,她进去做什么?
作为圣女,她或许比后来任何一个幸存者都更接近洛克斯真正的核心秘密。死亡沙海里那句“起源先祖”,也许并非临时从血脉共鸣里冒出来,而是她早在祖庭就已经见过同一张脸,甚至知道那尊神像背后指向什么。
这个念头让李夜白更想知道,黑殿里除了石像,究竟还留下过什么。
可他仍旧站着没动。
现在问得越急,越容易让别人反过来注意烬为什么对那位三百年前的洛克斯圣女如此上心。
好在莱恩还在对面。
莱恩问:“圣女进过黑殿?”
这个问题落下时,李夜白的注意力彻底收紧。
“她是洛克斯圣女。”迦楼道,“祖庭里能拦她的地方不多。清洗开始前,我的人看见她进过黑殿。”
“多久?”
“几个时辰。”
“出来以后呢?”
“那时候祖庭已经乱了。”
迦楼抬起眼。
“后来,最后那批主脉开过一次血祭。”
迦楼旁边站的厄弥忽然低声道:“亲王殿下。”
迦楼摆了下手。
“烂了三百年的旧事而已。”
他继续看着莱恩。
“那尊石像睁过一次眼。”
长廊里没人插话。
“不是复活,只是一道残响。”
“可它睁眼以后,祖庭里的空间全乱了。前后、远近、上下,都失去意义。”
迦楼右手食指无意识压住拇指第二节。
“我那时已经是九阶。”
大夏两名七阶军官神色同时一变。
燕破岳也重新打量起他。
“我的领域撑了几息。”
“那道影子甚至没真正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莱恩问:“你觉得我和它一样?”
“力量差得太远。”
迦楼道。
“但源头一样。”
这一次,莱恩没立刻回答。
李夜白也只是看着他。
灰雾里孕育出的第五席,死亡沙海被钉死的神骸,西方祖庭深处的源祖石像,如今又多了一个亲眼见过残响的人。
线开始收紧。
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归客馆老妇人恰在此时从侧廊走来,掌心叠着五枚青铜客印。
“还准备站多久?”
她抬手示意木桌。
“名字、来处、住处。今天都要办。”
兽庭五人被领去登记。
赫阙先写,随后是索罕、萨戈、厄弥。
轮到迦楼,四臂居民摊开木牌。
“名字。”
“迦楼。”
“来处。”
“深渊兽庭。”
青铜客印随后落进掌心。
薄片刚靠近手腕,迦楼左侧肋下骤然绷紧。
桌上的陶杯纹丝未动,杯里的水却从中间错开半寸,像被两处空间同时托住。
下一刻,白石下方两道青铜细纹亮起。
错开的水重新合拢。
赫阙已经转身。
“界核?”
迦楼按住肋下,过了两息才松手。
“旧伤。”
四臂居民抬头。
“疼得厉害?”
“还能站。”
“前面两条街有医馆。真疼就去,排队。”
迦楼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把客印扣紧。
李夜白的视线落在已经暗下去的青铜纹上。
三百年前的源祖残响是一条线。
这道界核伤,却明显属于更近的过去。
顾寒清站在他身侧。
“先查哪个?”
“祖庭。”
“因为你母亲?”
“嗯。”
李夜白看着迦楼。
“她进过那座黑殿。”
“而他知道路。”
顾寒清点头。
“那就先从活人嘴里找。”
李夜白重新看向莱恩。
第五席仍站在白石长廊中,银发落在肩侧,神情恢复得比任何一个西方人都快。
仿佛迦楼口中那尊供在祖庭最深处、曾经睁开过一次眼的石像,与他只是恰好长着同一张脸。
可李夜白记得母亲在死亡沙海见到那具神骸时,喊的不是“洛克斯先祖”。
而是——
起源先祖。
三百年前,那张脸还只是一尊神像。
那么更久以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