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棚屋出来时,断昼谷上空压着一层很低的灰云。
风从谷口穿过去,卷起细碎砂砾,撞在临时营地外围的金属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李夜白站在门外,没有马上往前走。
深渊兽庭。
这个名字仍停留在脑海里。
父亲活着。
母亲也活着。
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得到了一个真正确定的答案。
可这个答案落下以后,随之而来的并不是轻松。
终点有了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六阶。
走不到。
甚至连见他们一面都做不到。
李夜白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口。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顾寒清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陪他站了一会儿。
风吹起她耳侧的黑发。
李夜白忽然道:
“寒清。”
“嗯。”
“他们还活着。”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把刚刚听到的答案,再确认一次。
顾寒清侧过脸。
她当然知道。
可她也知道,对夜白而言,这几个字和陆忘川嘴里说出来时并不一样。
她伸出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平。
动作很自然。
“这是好事。”
李夜白看着她。
“可我去不了。”
“现在去不了。”
顾寒清纠正。
她的声音仍旧很轻。
“夜白,二十四年都等过来了。”
“既然陆前辈能确定他们还活着,就说明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该往哪里走。”
“至于深渊——”
她停了一下。
“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去。”
不是你。
是我们。
李夜白听出来了。
他沉默片刻,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你就没想过劝我别去?”
顾寒清看着他。
那双清冷漂亮的眉眼在这种时候总会柔下来一些。
“我劝得住你吗?”
“应该...”
“所以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李夜白笑了。
顾寒清也轻轻弯了下唇。
她重新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断昼谷。
“而且……”
“那也是我的叔叔阿姨。”
李夜白转过头。
顾寒清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
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
如今至少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李夜白胸口那点压着的沉重终于松开一些。
“先变强。”
他说。
“嗯。”
顾寒清答得很自然。
“我陪你。”
远处很快有人快步赶来。
燕破岳。
“烬。”
靠近以后,他重新换回任务状态。
“军部二十分钟后进行第一轮闭门汇报。沈将军、傅帅都已经到了。”
李夜白点头。
“知道了。”
燕破岳目光越过两人,落向身后的棚屋。
“陆老还在里面?”
“在。”
“傅帅正找他。”
话音刚落,棚屋的门自己开了。
陆忘川拄着那根旧盲杖慢悠悠走出来。
“隔几百米都听见你们喊了。”
燕破岳顿了一下。
“陆老,傅帅请您过去。”
陆忘川脚步不停。
“让他自己过来。”
燕破岳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可还不等他说话,另一道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来。
“二十四年了,脾气一点没改。”
傅苍生正沿着临时通道走过来。
今天的他没有穿完整礼服,只是一身深色军装,外面披了件旧风衣。
陆忘川停下。
虽然看不见,脸却准确转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你改了?”
“至少比你强点。”
“那说明你这些年白活了。”
傅苍生走到他面前。
两人隔着不到两步。
李夜白忽然发现,周围几名原本还在走动的军官,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不少。
大夏如今很多年轻人,只知道傅苍生。
知道那个坐镇中央、几乎撑住大夏最上层天空的九阶巅峰。
可在更老一辈的记忆里,二十多年前并不是这样。
傅苍生。
陆忘川。
一个正面杀伐站在最前。
一个沿着时间寻找最危险的缺口。
那时候,大夏最耀眼的从来不止一个人。
只是后来,一个留下了。
另一个离开了。
傅苍生看了陆忘川很久。
“走吧。”
这次陆忘川没抬杠。
“走。”
两个老人并肩往指挥区而去。
傅苍生走得不快。
陆忘川的盲杖一下下落在地上。
那背影竟莫名让周围一些年长军官红了眼眶。
没有欢迎仪式。
甚至没人说“回来”。
可有些事情,其实已经不需要说。
……
临时指挥区深处。
第一轮汇报还没有正式开始。
桌面上大部分资料都与神城有关。
三方归航区。
西方联邦。
深渊兽庭。
神城法则设施。
空王座。
任何一项拿出去,都足以让军部单独开上数天的绝密会议。
可傅苍生坐下以后,没有第一时间翻那些资料。
他把一个很旧的黑色盒子推到了陆忘川面前。
陆忘川伸手摸了摸。
“什么?”
“打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
“少废话。”
陆忘川掀开盒盖。
指尖很快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他的动作停住。
盒子里面,是一枚旧军徽。
第二军团旧制。
边角已经磨损,背面的扣件也更换过一次。
二十四年前。
陆忘川离开军部时,把它留在了这里。
他指腹沿着熟悉的纹路慢慢摸了一圈。
没人催。
会议室里也始终很静。
傅苍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这么多年,他其实从来没扔。
陆忘川忽然笑了一声。
“还留着?”
“占不了多少地方。”
“我还以为你早拿去熔了。”
“想过。”
“怎么没熔?”
傅苍生淡淡道:
“怕你哪天回来找我要。”
陆忘川嘴角扯了扯。
“老东西。”
“彼此。”
又过了片刻。
陆忘川抬手,摸到自己胸前的位置。
那枚离开了二十四年的军徽,被重新扣了上去。
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傅苍生却像是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什么。
变化很小。
肩膀略微向后靠了一点。
紧绷多年的眉心,也舒展开了一些。
李夜白注意到了。
或许整个房间里,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真正明白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这二十四年,大夏并非无人。
沈钧。
顾天川。
各军团长。
无数前线强者。
他们都撑着自己的位置。
可站到九阶最上层以后,有些压力没办法往下分。
傅苍生必须坐在那里。
哪里出了最严重的问题,最后都只能找他。
哪一条防线出现九阶,他得判断自己能不能动。
哪个方向值得救,哪个方向只能放。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包括傅苍生自己。
直到今天。
另一个和他站过同样高度的人重新坐到了旁边。
傅苍生忽然开口。
“这些年挺累。”
陆忘川摸着军徽的手微微一停。
他没笑话。
也没顶嘴。
只回了一句:
“看出来了。”
傅苍生偏头。
“那以后多干点。”
“我刚回来你就想使唤我?”
“总不能白养。”
陆忘川嗤了一声。
“行。”
他靠进椅子里。
“你盯正面。”
“别的地方,我帮你看着。”
就这么一句。
傅苍生没再说话。
嘴角却很轻地抬了一下。
二十四年了。
他终于又能把自己的后背,分出去一部分。
……
真正的会议随即开始。
神城资料暂时只做最高层封存,详细分析需要等所有记录完成交叉验证。
傅苍生先调出了另一张地图。
大夏北部与西北边境。
最近六天的异兽活动轨迹覆盖其上。
第一眼看去,变化并不算剧烈。
可随着时间轴加速,问题很快显现出来。
原本彼此争夺地盘的数十支低阶兽群,正在陆续离开巢穴。
并非朝大夏迁徙。
相反,它们在向外围散。
像是在主动让出某些区域。
沈钧看了一阵。
“高阶族群迁入?”
军部情报负责人摇头。
“目前还不能确定。”
下一组无人机画面被调出来。
荒原上,一群二阶岩背兽正在成片奔跑。
连幼兽都被成年个体推着往前。
再远一些,另外两个常年互相厮杀的兽群竟罕见地保持了距离。
只顾离开。
顾寒清目光落在地图中央。
“它们不是迁徙。”
傅苍生看向她。
“说。”
“迁徙会找新的栖息区。”
“这些兽群现在只做一件事。”
她伸手点向几片同时空出来的区域。
“腾地方。”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夜白同样盯着那几片区域。
太整齐了。
自然形成的兽潮不会如此。
除非——
它们上面还有更高层级的命令。
陆忘川坐在一旁。
他看不到地图。
但听到这里,手里的盲杖已经停止转动。
傅苍生问:
“跟你看见的东西有关?”
陆忘川想了想。
“说不准。”
“不过从神城的人开始回来以后,未来确实比之前躁得多。”
他用盲杖点了下地面。
“兽庭大概也该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没人接话。
东西方已经真正见面。
三座归航台同时开启。
迦楼亲自回去。
莱恩的存在暴露在更高层视野。
兽庭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毫无动作,反而不正常。
傅苍生看了一阵地图。
“边境战备提高一级。”
“扩大高空侦察范围。”
“八阶以上信号一旦确认,直接报中央。”
一道道命令很快发出。
屏幕上的地图依旧安静。
那些低阶异兽仍在往外退。
真正让它们让路的东西,尚未出现。
这种感觉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像暴雨来临前,荒原上的动物已经先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陆忘川忽然摸了摸胸前那枚久违的军徽。
“回来第一天就赶上这种事。”
傅苍生淡淡道:
“后悔了?”
“后悔什么。”
陆忘川把盲杖横在膝前。
“二十四年前就是这么过的。”
他说完,朝傅苍生那边偏了偏脸。
“你一个人撑这么久。”
“也该歇口气了。”
傅苍生看着地图上那片不断空出来的荒原。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窗外。
断昼谷深处的风越来越大。
而大夏北境数千公里之外。
一片原本属于低阶兽群的荒原上,最后一群异兽仓皇越过山脊。
它们离去以后。
整片土地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地平线尽头。
一道庞大的影子,缓慢踏进了空出来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