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
莱恩说出这个名字以后,青铜圆桌周围短暂安静下来。
灰雾空间中央,那张斑驳古老的圆桌始终如一。
主位与六张已有主人的席位环绕四周,更远一些,是那张至今空缺的最后席位。
神城归来之后,空席椅脚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青铜古纹。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李夜白坐在主位,目光落向第五席共享出来的圣谕。
雪白纸张四周压着暗金纹饰,中央是一枚旧神圣廷沿用至今的太阳圣徽。
真正重要的内容只有最后几行。
【莱恩·洛克斯。】
【于圣谕送达后七日内,前往阿瓦隆。】
【格里高利十七世将亲自与你会面。】
没有解释缘由。
措辞也谈不上邀请。
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对方笃定会发生的事。
李夜白对阿瓦隆并不陌生。
西方联邦最复杂的权力中心之一。
四大古族、联邦议会、炼金体系、旧神圣廷,无数延续数百年的利益都在那里交汇。
也是陆忘川很早以前便专门提醒过他的地方。
——别碰雾都的禁忌。
当初李夜白压下了这条线。
原因很简单。
那时候的黄昏碰不起。
莱恩刚在西方立足,洛克斯这个姓氏本身便足够引来太多视线。为了一个看不见价值的秘密进入阿瓦隆,怎么算都不值得。
可如今不同。
不是他们主动去找雾都。
是雾都自己打开了门。
而递出钥匙的人,是格里高利十七世。
苏青木看完圣谕,只在最后一句停了一会儿。
旧神圣廷真正的核心一直在梵光城。
格里高利十七世这些年很少离开。
神城刚刚结束,他本人却去了阿瓦隆,还特意点名一个刚从神城归来的洛克斯。
莱恩当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五席靠在座椅里,银灰色眼眸安静地看着那枚太阳圣徽。
“神城开启以前,他便准确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语调依旧平缓,带着西方旧贵族特有的克制。
“甚至提前规定,任何势力都不能随意抽取、拘束我的血。”
“一个从未真正见过我的人,却先替我划好了别人不能碰的边界。”
他抬起眼。
“现在,他又去了阿瓦隆。”
雷震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想去。”
莱恩瞥了他一眼。
“第三席这次总结得相当准确。”
“听着不像夸人。”
“那是因为本来也不是。”
雷震笑了一声。
几个人早已习惯这种相处。
莱恩虽然长期身处西方,现实中和部分席位真正碰面的次数并不多,可灰雾联系从未断过。
他们熟悉彼此的判断方式,也知道什么时候是在说正事,什么时候只是随口互损两句。
苏青木懒得参与。
祁时则低头拨了一下无刻表盘。
林七从始至终只听。
李夜白看向第五席。
“值得?”
“值得。”
莱恩回答得很干脆。
“风险当然很高。”
“但危险从来不是拒绝一笔交易的充分理由。”
“真正应该衡量的是代价与收益。”
这才是莱恩。
他不会为了证明勇气主动踩进陷阱。
同样也不会因为对方强大,就自动把退让当成正确答案。
就在此时,第五席那边传来塞拉菲娜的声音。
“他去的话,我也去。”
莱恩偏过脸。
片刻后,只说了一句:
“我似乎没有发出邀请。”
“这不重要。”
“对你而言,确实经常不重要。”
雷震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夜白也没管。
塞拉菲娜大概率一定会跟。
而以她如今的身份,进入阿瓦隆反而比某些正式护卫更方便。
不过李夜白依旧没有当场做决定。
“先准备。”
莱恩看了主位一眼,很快便明白。
“议长还有旧事要确认。”
“嗯。”
莱恩微微颔首。
“那么,我等您的最终判断。”
……
第二天上午。
断昼谷临时军部。
陆忘川重新戴回第二军团旧军徽以后,生活看起来依旧没发生太大变化。
李夜白找到他的时候,老人正坐在棚屋外拆一块机械表。
胸口挂着军徽。
旁边则堆着几份军部送来的绝密文件,封口一个都没拆。
李夜白在对面坐下。
“我有件事想问。”
陆忘川手里夹着一枚极小的齿轮。
“说。”
“你以前为什么让我别碰阿瓦隆?”
镊子停在半空。
这一次,陆忘川沉默得稍微久了一点。
“怎么突然又想起雾都了?”
“神城里见到了西方的人。”
李夜白语气很平。
“有些旧事,需要重新考虑。”
这句话没有任何问题。
大夏和西方已经在神城真正见面。
接下来双方无论是情报、古神还是兽庭问题,都很难继续像过去一样互不相干。
陆忘川也没有深究。
他把齿轮放进托盘。
“我年轻时候看过一次阿瓦隆。”
李夜白等着后面。
老人却咧了下嘴。
“没看懂。”
三个字。
李夜白眉梢微动。
从一个九阶时间系嘴里听见“没看懂”,分量显然和普通人不同。
陆忘川能沿着时间看见大量可能。
能看到危险。
能看到死亡。
甚至能在许多模糊未来里找到相对可信的方向。
可阿瓦隆给他的,却是看不懂。
“什么都看不清?”
“差不多。”
陆忘川摸了摸盲杖顶部磨亮的木纹。
“有些地方危险,是因为你能看到那里会死人。”
“这种反而简单。”
“至少知道该躲什么。”
老人朝西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脸。
“阿瓦隆不一样。”
“我当年看过去,只觉得里面东西太多,旧的新的全压在一起。”
“再往下,就乱了。”
李夜白想了一会儿。
“所以当初才不让我碰?”
“你那时候什么实力?”
陆忘川嗤了一声。
“门都站不稳,还想往里面看。”
这话难听。
却没错。
李夜白并不介意。
“现在呢?”
老人这次答得很快。
“可以看一眼。”
李夜白抬眼。
“区别在哪?”
“你自己不知道?”
陆忘川用盲杖敲了下桌腿。
“以前你身后有什么?”
“现在又有什么?”
他没继续往深处说。
也没问黄昏究竟藏着多少底牌。
陆忘川清楚李夜白有秘密。
也知道烬这些年走到今天,绝不可能只靠明面上那点东西。
但知道是一回事。
非得把每层底裤都翻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没那个兴趣。
“能不能掀桌,我不知道。”
陆忘川说道。
“至少现在坐上桌的资格有了。”
这个评价足够。
李夜白真正想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阿瓦隆最危险的是什么?”
陆忘川指尖慢慢停下来。
棚屋外只有风吹过纸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阵,老人道:
“真有人想杀你,反倒好办。”
李夜白没接话。
“刀从哪来,敌人是谁,至少都看得见。”
陆忘川抬起那双失明的眼睛。
“真正麻烦的是——”
“你带进去的某样东西,可能本来就属于那里。”
李夜白眸光微凝。
陆忘川并不知道这句话落在他耳里意味着什么。
洛克斯纯血。
死亡沙海那具与莱恩拥有同样面孔的古神遗骸。
三百年前的源祖雕像。
神城里那些会主动回应莱恩血脉的空间结构。
如果阿瓦隆也存在某种与洛克斯源头相关的东西……
那么老瞎子的警告,或许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准确。
李夜白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只问:
“还有吗?”
“有。”
陆忘川重新拿起镊子。
“别太信雾都里关于古族的旧历史。”
“为什么?”
老人将齿轮重新装回表芯。
咔哒一声。
“死人留下来的东西会旧。”
“活人改过的东西——”
他低下头。
“才最容易骗人。”
李夜白把这句话记下。
足够了。
他起身离开。
从始至终,陆忘川都不知道这次要进入阿瓦隆的人是谁。
也不知道李夜白真正要确认的,究竟是哪一条线。
走出一段距离后。
李夜白的意识沿第五席跨过遥远大陆。
西方。
莱恩正站在落地窗前整理资料。
“可以去。”
第五席动作停住。
随后放下手中的文件。
“明白,议长。”
他没有问李夜白去确认了什么。
这是议长的判断。
也符合他自己的意见。
片刻后,莱恩淡淡补了一句:
“既然雾都主动替洛克斯打开了门。”
银灰色眼眸里掠过一点近乎优雅的锋利。
“我确实很好奇——”
“他们准备如何招待一位本该消失三百年的客人。”
……
三日后。
西方联邦。
高空列车穿过厚重云海。
莱恩坐在靠窗位置。
深色长衣裁剪得一丝不苟,领口与袖扣保持着旧贵族近乎挑剔的整洁。
塞拉菲娜在对面。
罗兰隔着两个位置翻阅联邦送来的加密资料。
李道渊则望着窗外,难得安静。
列车一路向上。
最初,窗外只剩翻滚的白云。
直到某一刻。
莱恩忽然抬眼。
空间结构变了。
非常细微。
像一张沉睡太久的旧网,被高速经过的列车碰了一下。
那并非如今西方常用的折叠轨道技术。
更加古老。
迟缓。
甚至带着某种与现代体系格格不入的笨重感。
可在结构深处,却让莱恩想到了神城。
并不相同。
只是像来自相近的时代。
他将这点异常记下。
下一秒。
前方云层裂开。
第一座巨大的纯白尖塔刺出云海。
紧接着是第二座。
第三座。
更多建筑接连显现。
古老石桥横跨高空。
炼金飞艇穿行于巨型教堂与塔群之间。
纵横交错的轨道延伸向城市更深处,阳光落在穹顶和金属结构上,明亮得几乎不真实。
而云层之下。
另一座更加庞大的城市被浓雾笼罩。
高楼。
烟囱。
密集轨道。
层层建筑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一个在云上。
一个沉在雾里。
同一座城,却像被历史与权力切成了两张完全不同的脸。
阿瓦隆。
雾都。
列车开始穿过第一层城市屏障。
无形的空间波纹掠过车身。
就在这一瞬。
旧城区边缘。
一根沉寂了数百年的黑色石柱上。
某道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古老纹章,忽然浮出了一线微光。
只亮了极短一瞬。
周围乘客无人察觉。
莱恩却慢慢坐直。
银灰色眼眸准确锁定那根石柱。
那道纹章,他不会认错。
三百年前便从西方历史中消失的姓氏。
洛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