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三座前沿探测塔熄灭以后,极夜防线的主屏上少了三块视野。
技术组换过备用线路,又把最远那座塔切到独立源晶供能。雪花在屏幕上滚动了几秒,祖血王旗下那道人影重新浮出来,只维持短短一瞬,画面便被暗红色噪点吞没。
负责监测的中校盯着黑下去的主屏,抬手止住还想继续重启的技术员。
“设备没坏。”
技术员转过头。
“那是什么?”
“看不见他。”
北境真正的主体防线,是横在极夜冰原上的钢铁长城。
长城之外还有数十公里荒原。
第九军团常年把观察哨、巡逻点和临时火力阵地撒在这片冰原上,平时用于提前发现兽潮、接应外出部队;大战来临时,这些外围节点便会一层层往回收,替主防线争取部署时间。
昨夜警戒等级提升后,最远的几处观察哨已经撤空。
祖血王旗正从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之间穿过。
主防线最高处,一柄锯齿重剑斜插在结霜的钢板上。
燕狂徒站在剑旁。
第九军团军团长,八阶巅峰,S级天赋【极夜修罗】。
七十岁。
独臂。
他的左边袖管空荡荡垂在身侧,只剩一条右臂。北境几十年的风霜把那张脸磨得粗粝,耳后一道旧兽爪伤一直没入军装领口。脚边还放着半壶烈酒,瓶口结了一圈薄冰。
“距离。”
副官举着高阶光学镜。
“二十八公里。”
片刻后,又报。
“二十五。”
“二十三。”
燕狂徒问:“最外围的人撤干净了?”
“最后一支巡逻队正在回撤,十二分钟能进主防线射界。”
“让他们走。”
副官朝荒原看了一眼。
祖血王旗已经进入北境战略武备的第一层覆盖范围。
“要不要先打一轮?”
燕狂徒把酒壶盖紧,塞进军装侧袋。
“打什么?”
“打旗,还是打那个九阶?”
副官不吭声了。
燕狂徒右手握住剑柄。
“他亲自走在最前面,是来量我们的。”
“谁先急,谁先把底牌掀给对面看。”
军令沿防线传开。
早已完成预热的灵能炮阵继续压着炮口,城墙内部的源能回路维持低功率运转。驻守各处阵列节点的武者也沉住气,只盯着那面越来越近的王旗。
又过了几分钟。
十九公里。
那道人影停住。
旗后的兽庭军阵随之收住。
数十万规模的战争序列铺在雪原上,从重装皇血军到两翼兽群,前后层次分明。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皇族军官的脸,只能看见一簇簇暗红血纹在黑色军阵间明灭。
监测大厅终于从残缺画面中拼出了那人的半张侧脸。
真正完成比对的,是他颈侧一块暗红骨纹。
最高战争数据库自动提升权限。
四行资料出现在屏幕中央。
【祖血亲王·阿迦罗】
【九阶后期】
【SS级血脉天赋·祖血复燃】
【九大亲王之首,深渊兽庭正面战争最高统帅】
大厅里原本还有人在低声核对数据。
那几行字出来以后,声音慢慢收了。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士兵低头扣紧护腕,金属卡扣第一次从指间滑开。他弯腰捡回来,重新扣好。
旁边的老班长看见了,从腰后取下一支恢复药剂,塞进他胸前的弹袋。
“班长,我有。”
“你的留着。”
年轻士兵摸了摸那支药剂。
“那我回来还你。”
老班长把头盔束带收紧,笑了一声。
“行。”
“回来再说。”
十九公里外。
阿迦罗抬起右手。
动作很平常,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像是在风雪里试了试掌心的温度。
五指收拢。
最先变化的是地面。
外围观察哨附近的积雪突然向下塌了一层,紧接着便是冻土。几根来不及拆走的合金观测杆从根部弯折,藏在地下的源能线路接连熄灭。
那股压力还在向前。
钢铁长城脚下,值守阵列同时发出低沉嗡鸣。
燕狂徒脚边的薄冰碎成粉末。
副官脸色变了。
“军团长。”
燕狂徒右手提起重剑,剑锋往城墙上一顿。
咚。
八阶巅峰的极夜修罗顺着城防阵纹沉入地下。
正在震颤的墙体稳住了。
远处几个尚未来得及彻底撤收的外围节点仍在塌陷,可真正的主防线像一根扎进冻土深处的铁楔,硬生生咬住了从荒原上压来的力量。
燕狂徒独臂握剑,肩背逐渐绷紧。
虎口很快渗出血。
十九公里之外,阿迦罗的手指又收了一分。
钢铁长城外侧几块合金护板被生生顶起,铆钉弹入风雪。阵列深处连续报出过载数值,几名坐镇节点的五阶军官立即将自身本源接入城防,原本黯淡下去的源能纹路重新亮起。
燕狂徒始终望着城外。
“最外面的人进来没有?”
通讯里传来急促喘息。
“还有三十七秒!”
“那就撑三十七秒。”
这一次,第九军团没人再劝。
八阶巅峰。
九阶后期。
中间横着的不是一个模糊的“八阶”和“九阶”,而是从超凡高位到镇国顶层之间完整的大境界差距。
此刻那道差距就压在燕狂徒的右臂上。
二十一秒。
最后一辆雪地装甲车冲进主防线射界。
三十一秒。
后舱跳下两名伤员。
第三十七秒,负责断后的五阶上校翻过外墙,右腿还插着半截异兽骨矛。
通讯频道里有人大喊:
“回来了!”
燕狂徒拔剑。
压在城墙下方的八阶本源骤然收回。
与此同时。
五千余公里外。
京城最高统帅部的照明暗了一瞬。
负责国运阵列的参谋面前连续跳出数条过载提示。他扫过调用权限,迅速把三组备用源晶接入主阵列,随后退到一旁。
傅苍生站在战略台前。
大夏最高统帅。
九阶巅峰。
九十六岁的老人这些年很少真正离开京城。他的心脉、本源早已与大夏国运相连,京城地底还有必须由他亲自镇压的渊海。
北境太远。
他去不了。
但他的枪能去。
傅苍生抬起右手。
暗金色光芒从掌纹间凝出一截矛锋。
大厅里没有狂风,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轰鸣。战略台旁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却悄然裂成两半,褐色液体沿桌脚缓缓流下。
傅苍生接通北境通讯。
“狂徒。”
燕狂徒正在甩掉剑锋上的冰屑。
“听着呢。”
“让路。”
“早给你留好了。”
北境上空。
几层城防阵列依次错开射界。
傅苍生手臂前送。
长矛离手。
京城夜幕里掠过一线暗金,转眼消失在天际尽头。
……
北境。
阿迦罗先看向南方。
紧接着,颈侧那些暗红骨纹开始向肩膀蔓延。
黑红长衣下面传来一连串密集的骨节摩擦声。那只原本与人类相差不大的右手迅速发生变化,指骨变粗、延长,皮肤沿着关节裂开,暗红色骨骼从血肉中顶了出来。
祖血复燃。
暗金长矛抵达。
阿迦罗抬臂截住矛身。
荒原在他脚下猛地塌陷。
积雪连同冻土一并掀起,形成一圈向外扩散的白浪。数公里之外,废弃观察哨上的合金板接连脱铆,就连钢铁长城外沿也传来一阵沉闷震响。
阿迦罗的掌心很快被磨去一层血肉。
暗红指骨扣进矛身。
矛锋继续向前。
一尺。
八寸。
最终停在他胸前半尺。
地面的裂痕不断延伸。
阿迦罗脚下已经陷进去数米,却始终站在原地。
京城那边,傅苍生也没有追加第二击。
两股九阶力量在荒原上僵持数息。
矛身最先出现裂纹。
细小缝隙从阿迦罗掌心的位置向两端扩散,最后整柄长矛崩成大片暗金碎光,被极夜的风卷散。
阿迦罗的右掌也从虎口一路裂到腕骨。
几滴祖血坠入积雪,附近冰层渐渐化开,露出下方黑褐色冻土。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血肉正沿着骨骼重新生长。
速度算不上快,裂开的掌心短时间内也恢复不了原状。
远在京城的傅苍生已经收回手。
战略大厅照常运转。
参谋继续整理战报。
通讯依旧在响。
北境的钢铁长城还立在原处。
阿迦罗也依然站在王旗下。
片刻之后,阿迦罗收起已经开始恢复的人形右手。
傅苍生那边同样没有再凝第二柄国运长矛。
这一次试探,到这里为止。
阿迦罗转身回到王旗之下。
一名披着黑红重甲、额生暗金独角的皇血将领早已单膝跪地。
他没有与对方交谈,只抬手往前一挥。
兽庭军阵深处,第一通战鼓沉沉传来。
隔了几息。
第二通更近。
第三通则从军阵更深处响起。
黑色军势开始推进。
最前方的重装皇血军调整队列,两翼兽群同步拉开,负责远程压制的战争兽被牵向阵列后侧。数量最庞大的低阶异兽夹在更大的战争序列里,第一次显得不像潮水。
更像兵。
北境主防线上。
燕狂徒把锯齿重剑重新扛回右肩。
虎口的伤口被低温冻得发白。
他低头扫了一眼,随手在军装侧面擦掉血迹。
副官已经守在通讯器旁。
“军团长?”
燕狂徒看着那片越过祖血王旗、一步步压向大夏的皇族军阵。
刚才双方都在量。
射程。
反应。
阵列。
以及对面最强的人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现在量完了。
燕狂徒抬手按下全军频道。
“第九军团。”
极夜防线上的所有通讯器同时亮起。
风雪吹过长城。
锯齿重剑横在老人唯一的右肩。
燕狂徒望着十九公里外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军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