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盐湖地下最深处。
从地表旧盐化厂往下,要先穿过废弃勘探井,再经过枯荣区、生命样本库,最后才是神骸核心。
祁时他们退过样本库,又被送出三十公里红线。
陆忘川却站在最里面。
他的身后,是通往地表的长廊。
面前再过一道青铜门,就是核心座区。
那具巨大的干枯神骸离开座台已有一部分。左臂被抬起,几根暗褐色管路从肩后脱落,落进沟槽。沟槽旁原本死透的根须很快抽出嫩芽,另一侧还活着的白色菌膜却迅速干瘪。
白盐湖自己的规则,一直都在。
陆忘川脚边有血。
刚从右肩滴下去的一滴,落进青铜纹路,颜色很快淡下去。几寸外,一截枯根慢慢鼓起。
梦蚀亲王弥萨站在左侧。
血月亲王赫罗恩守着正面。
裂界亲王迦楼没有再开运输通道。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附近不时出现极细的裂口。
两名九阶初期。
一名八阶巅峰空间系。
陆忘川一个人。
弥萨先让一段“过去”落进他的脑子。
老人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向右退过半步。
鞋底擦过盐灰。
盲杖敲中过门框。
右肩还因为那个动作疼了一下。
赫罗恩却在同一刻抬手。
三缕暗红血线没有冲向陆忘川,而是钻进墙面。
迦楼食指轻轻一勾。
下一瞬,三处空间同时裂开。
陆忘川的左耳后、心口、膝弯。
血线从本不该相连的地方探出来。
弥萨给了他一个假的位置。
赫罗恩算的是那个假位置之后的反应。
迦楼再把攻击送到真正的位置。
三个人彼此补位。
每一步都在替下一个人铺路。
黑布下面又渗出一线血。
陆忘川懒得分辨哪一段记忆是真的。
盲杖点地。
第一件发生的事,变成弥萨那段虚假的右移。
第二件,才是空间裂口张开。
赫罗恩的血线最后抵达。
原本挤在一个瞬间里的杀局,被硬生生扯成三段。
老人先侧头。
再收腹。
最后抬脚。
血线贴着颈侧、衣襟和裤脚穿过去。
青铜墙后轰然裂开三个孔。
三道本该同时贯穿甬道的冲击隔着短短间隙依次炸开。第一面青铜墙先向内塌,第二面隔了一息才碎,最深处那根承重柱最后弯下去。
几百米长的甬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分成了三次承受同一场灾难。
核心座区里,那些长出嫩芽的枯根齐齐一震。
弥萨立刻换了办法。
她活了近七百年。
赫罗恩和迦楼同样经历过太多战场。
下一轮,三个人主动错开。
赫罗恩先出手。
一滴落在地上的血突然立了起来。
不是飞。
像有人把它从地面往上拉成长针。
陆忘川手里的盲杖刚动,迦楼却只挪走了他脚下半尺地面。
老人身体一偏。
血针擦过肋下。
这时候,弥萨才把一段记忆塞进来。
刚才那根血针落空了。
陆忘川甚至记得自己完整避开了它。
可肋下的衣服正在变湿。
疼痛比记忆晚了一瞬。
赫罗恩指尖再收。
那道伤口里的血开始向外流。
附近一株刚抽芽的枯根忽然长高一截。
墙上的活菌却大片发灰。
陆忘川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白盐湖的生灭规则不管谁是人,谁是皇族。
血落下来,就会有东西发生变化。
他抬起盲杖。
伤口还在流血,他先抬起盲杖。
杖尖朝赫罗恩所在的位置点了一下。
动作还没完成。
赫罗恩胸口先凹了下去。
九阶护体屏障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男人第一次变色。
下一刻,胸前衣物和皮肤同时裂开,血从里面涌出。
陆忘川的盲杖这才真正递到一半。
结果走在了动作前面。
迦楼一步横移,空间像被折起一角,挡在赫罗恩胸前。
来不及了。
第二道裂口出现在赫罗恩心口上方。
可血刚流出来,伤口忽然平了。
数十米外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轻响。
一个一直守在神骸旁边的年轻男人弯下腰。
他长得过分漂亮,面孔温和,耳后只有一小片淡红鳞纹能看出皇族痕迹。
第七亲王,幻血亲王塞拉夫。
八阶巅峰。
他的胸前出现了与赫罗恩完全相同的伤。
替生。
陆忘川第一次真正打中的结果,被他接走了。
塞拉夫沉默着。
抬手按住伤处,另一只手仍放在神骸旁的青铜结构上。
空间纹路重新亮起。
四名亲王围住陆忘川,神骸运输却仍在继续。
兽庭从来没忘记自己为什么来。
神骸又开始移动。
地表。
沈钧面前的生命曲线突然掉下去一截。
第二次波动还没出现,他直接开口。
“停止核心东侧封锁。”
几个军官同时抬头。
那一组机械节点原本负责破坏神骸运输路径。
沈钧摘下右手白手套,五指按进控制台。
“改成撤离线。”
地下三维图迅速变形。
从核心座区外缘到样本库,再到废弃勘探井,一条新的路线被强行标亮。
第一条路被迦楼切断。
第二条路遭梦境污染。
沈钧直接拆了自己布下的两组封锁器,把第三条路从废弃维护层里挖出来。
运输舰就在这时落地。
两米多高的老人从舱门里跨下来。
两鬓斑白,脸上的旧枪伤从眉骨拖到颧骨。
第二军团长霍峥。
他没问兽庭来了多少人。
“陆帅的路呢?”
沈钧把三维图推到他面前。
“前两条废了。第三条刚开。”
霍峥盯着最深处那个微弱的九阶信号。
那里曾经是第二军团初代统帅。
也是第二军团真正最早立起来的那根骨头。
“出口给我守死。”
沈钧抬眼。
“巴尔图进西线了。”
“我去接。”
霍峥扣紧右腕护具。
“陆帅没出来之前,三号路不断。白盐湖塌一半,也把这条路撑着。”
控制中心无人反驳。
第五军团的高阶信号随即进入战区。
裴山河赶到以后,甚至没去看正在上涨的地下水。
老人一只手按进盐层。
地底刚被迦楼扭过一次的维护层猛地一震,原本错开的两面承重墙重新咬住。
三号路稳了。
第八军团的律令领域紧接着落下。
所有来自核心区的军令信号被重新筛过一遍。
假的撤退命令、重复坐标、死亡军官留下的旧声纹,一层层从频道里消失。
第四军团的高空航道也在外围打开。
医疗舰不进红区,只把一条最短撤离线悬在白盐湖上空。
一旦陆忘川出来,九阶伤员不需要再经过地面转运。
几名军团长到场后的第一件事,都不是找自己的对手。
先给陆忘川留路。
直到这条路真正亮起来。
沈钧才按下单线通讯。
“陆帅。”
“第三条路开了。”
通讯里只有地下法则造成的杂音。
作战图上代表陆忘川的光点停了两秒。
随后。
向核心座区又深了一格。
霍峥看见了。
下颌绷得很紧。
过了片刻,他把终端塞进胸前。
“路别关。”
说完转身。
西面的天色压得很低。
葬山亲王巴尔图从废弃铁路尽头走来。
九阶中期的荒神战躯每一步落下,数十米钢轨都会从盐层里翘起。
远处一根旧烟囱先是掉灰。
接着从底部慢慢歪了下去。
霍峥转身往西。
他很清楚,自己若强行下去,陆忘川反而会多一份顾忌。
地面留给他们。
地下留给陆忘川。
核心座区。
神骸刚被抬起的左臂又向外移动了一尺。
陆忘川听见了三号撤离线开启时,远处维护层传来的震动。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大夏在接他出去。
弥萨也听见了。
“他们很怕你死。”
这是她这一章第一次开口。
陆忘川的盲杖裂出第二道纹。
“正常。”
赫罗恩掌心的血重新聚起。
迦楼身侧的空间也在折叠。
弥萨看着老人。
“可你不准备走。”
陆忘川用半步作答。
他朝神骸方向继续逼近。
三号路在身后。
核心座区在前面。
塞拉夫仍然守着神骸。
四名亲王仍守着原来的位置。
弥萨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等傅苍生。”
陆忘川这才停了一下。
“你们不也在等他?”
四周静了下来。
地表。
第一亲王阿迦罗的九阶后期信号正在逼近。
覆海亲王摩罗萨进入白盐湖地下水系。
葬山亲王巴尔图正撞向第二高阶战区。
更远处,烛骨与那头九阶灾兽也在收线。
兽庭九王正在往同一个地方聚。
大夏的军团长也一个接一个进入西部战区。
可真正能够改变地下这一局的人,此刻仍在京城。
弥萨先抬手。
赫罗恩的血纹亮起。
迦楼身边的空间裂开。
塞拉夫按着神骸。
四名亲王重新动了。
陆忘川握紧那根裂开的旧盲杖。
下一刻。
整座核心座区里的死根同时抽芽。
所有活菌一起枯萎。
神骸身下那条刚刚重新亮起的空间纹路,停了一瞬。
老人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