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陈一众始终沉默不语。
一直走到家门口,陈一众才抬起头。
“高中毕业了,你打算做什么?”
“考大学,法律系!”秦浩头也没回,随口说道。
陈一众原本浑浊的眼神,忽然闪过一道光彩。
“你真打算当检察官?”
“怎么?”秦浩脚步一顿,回过头,嘴角一勾:“你不打算进乐团了?”
陈一众紧了紧拳头。
“没,我随便问问。”
秦浩摇摇头,没有再理会陈一众。
其实这也正常。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没有人生目标,迷茫是正常的。
陈一众他爹陈凡给儿子取的这个名字,其实就很有意思:一众,一普通民众。
陈一众的表现也确实人如其名,遇事犹豫、缺乏决断。
心是好的,就是性子太软。
如果不是他老爹陈凡的人脉关系,而他又恰巧考上了人民政法大学,妥妥就是一路人甲。
……
刚推开家门,秦浩就看到老爹秦墨阴沉着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着他。
桌上一根烟卷已经烧到了指根,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愣是没弹。
“又去哪鬼混了?”
秦浩也没隐瞒,就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一开始,秦墨还觉得他在撒谎。
这小子从小就没个正形,三天两头闯祸,撒谎跟喝水似的。什么杀人现场,什么做笔录,编,你接着编。
秦墨板着脸正要盘问。
秦浩打了个哈欠:“明天警察可能会来询问一些情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秦墨到底还是心疼儿子:“行,你要是敢骗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洗洗早点睡吧。”
等秦浩烧了水,胡乱冲完澡出来,老爹秦墨不知从哪弄来两片芭蕉叶,一看就是刚摘下来不久的,硬是让他又打了一盆水,重新洗了一遍。
秦墨拿芭蕉叶蘸着水,从他后脖颈子开始,一路往下擦,嘴里还念念有词:
“芭蕉叶,擦擦身,一年四季不沾身;芭蕉水,抹抹背,阎王爷见了掉头走……”
秦浩哭笑不得。
“这破四旧搞了这么多年,您还这么迷信,看来这老祖宗五千年的文化传承是难拔除啊。”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臭小子,我这是为了谁啊,你还在这说风凉话!”
秦墨瞪着眼,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硬是把那盆芭蕉叶水,从秦浩的天灵盖擦到了脚后跟,连耳朵眼都没放过。
擦完,他还凑近闻了闻,这才点点头。
“行了。撞了白事,晦气沾身,擦干净了,百无禁忌。”
也不知这大半夜的,老头从哪儿寻摸来的芭蕉叶。
秦浩懒得跟老头掰扯,重新洗完,径直回房。
这具身体实在是困得不行了,头一挨枕头,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就开始打起呼噜。
门外的秦墨听着呼噜声,不禁直摇头。
“臭小子真是没心没肺,遇见这么大个事还能睡得着。”
……
转过天,天刚蒙蒙亮。
秦浩起床拉开房门,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老爹秦墨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看样子应该一个晚上都守在这里。
膝盖上,还横着一把菜刀。
刀刃磨得锃亮,泛着一层青幽幽的光,一看就是昨晚现磨的。
椅子脚边,烟头滚了一地。
秦浩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回屋拿了洗漱用品,又把搭在椅背上的褂子取下来,盖在老头腿上,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这年头的房子都没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做饭、洗漱,全靠筒子楼空地的公共水池。
一大早,水池边已经聚了几个端着搪瓷缸、睡眼惺忪的街坊。煤球炉子的烟味混着隔夜的潲水味,在晨光里飘飘荡荡。
秦浩拧开水龙头,刚挤好牙膏,还没往嘴里送——
一阵喧闹声从三楼炸了下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家晓辉虽然调皮了点,但是绝对没有胆子杀人的!”
声音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一楼的楼梯口。
秦浩嘴里含着牙膏沫,扭头一看。
昨晚的李警官跟民警小周都在,身后还跟着好几名警察,按着杜晓辉的肩膀,把他往外押。
杜晓辉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两只胳膊被反剪在身后,脖子上青筋直蹦,一边挣扎一边嚷嚷。
“我没杀人!薛春燕不是我杀的——”
杜母披头散发,鞋都跑丢了一只,在一旁苦苦哀求。
他爹杜主任倒是还算冷静。这会儿正亦步亦趋地跟着李警官,不断地打探具体情况。
“李同志,我们家晓辉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李警官并没有透露更多信息,只是站定脚步,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楼道都静了一瞬。
“请你们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这样不仅帮不到他,还会影响到你们。”
杜母哪里听得进去,转身就往警车扑,两只手死死抠住车门框,怎么掰都掰不开。
杜主任到底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拦腰抱住妻子。
民警小周把杜晓辉塞进警车后座,“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一抬头,正对上水池边上探着半个脑袋看热闹的秦浩。
小周眼睛一亮。
“正好你也在,也跟我们一块回所里吧。”
霎时间,在场所有街坊邻居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了秦浩身上。
那眼神里,有惊疑,有好奇,还有几分“哟,出大事了”的兴奋。
秦浩赶紧把嘴里的泡沫吐出来。
“警察叔叔,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我是作为目击证人协助调查,可不是犯罪嫌疑人啊。”
民警小周乐了。
“行行行,你小子专业名词知道的还挺多。你是目击证人,不是犯罪嫌疑人,行了吧?”
霎时间,那些落在秦浩身上的目光才慢慢正常。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我就说嘛,小浩那孩子能干出什么事……”
“对了,还有一个呢?”小周拍了拍脑门:“叫什么来着?”
“陈一众。”秦浩答道。
“对,陈一众在吗?”
“在呢,一楼第三间房就是他家。”热心街坊抢着指路。
小周点点头,转身就去敲陈一众家的门。
这边,杜主任夫妇一听秦浩是目击证人,立马反应过来,把警车都丢下了,直奔水池。
“小浩,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目击证人,是不是你告发的我们家晓辉?”
杜晓辉他娘一把拽住秦浩的胳膊,眼睛里布满血丝。
秦浩没好气地甩开。
“什么叫我告发的杜晓辉?我只是发现了尸体。至于你们儿子做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在秦浩看来,杜晓辉被判死刑还真不算冤枉。
哪怕薛春燕不是他杀的,仅凭他趁薛春燕昏迷扒人裤子的行径,一个流氓罪是跑不掉的。再加上他平时拉帮结派、打架斗殴那些破事。
按照1979年的量刑标准来说,足够判个无期了。
话音刚落——
“扑通”两声。
杜主任夫妇一下就跪在了秦浩面前。
“小浩,以前我们家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们在这给你磕头赔罪了……”
杜主任一个在单位里管了十几年人的老主任,这会儿额头抵着水泥地,老泪纵横,一个头就要磕下去。
李警官见状,立马大步流星赶过来,一把将二人架了起来。
“你们要是再骚扰目击证人,别怪我不客气了!”
两口子被架得双脚离地,还在拼命往下坠,哭嚎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李警官扭头朝来接应的民警喊了一嗓子。
“小刘,你快骑自行车把小秦带到派出所。”
说话间,民警小周也把陈一众给带出来了。
陈一众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头发翘着,额角的纱布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茫然。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派出所,二八大杠的铃铛按得叮铃乱响,车链子哗啦哗啦。
身后,只留下杜主任夫妇瘫坐在地上,哭得老泪纵横。
……
到了派出所,民警小周先是拿出昨晚的笔录,跟秦浩和陈一众逐条核对。
确认无误后,让两人在末尾签字、按手印,就让二人先在办公室休息。
办公室里生着个铁皮炉子,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秒钟似乎走得都比平时要慢了。
过了有半个小时,李警官从二楼下来。
他盯着一双熊猫眼,制服领口也皱了,估计是一整晚没睡。
李警官又把秦浩和陈一众叫过来,补充询问了一些细节。
两人有问必答,实话实说。
就在李警官准备起身离开时,陈一众忽然问了一句。
“李警官,杜晓辉会被枪毙吗?”
李警官摇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定杜晓辉就是凶手。不过,他趁着薛春燕昏迷,拔了她的裤子,猥亵妇女,一个流氓罪是少不了的。”
秦浩适时开口。
“李警官,你们找徐钊询问情况了吗?”
李警官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已经问过了。多余的案情我不能透露,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提供的情况,对我们破案很有帮助。”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秦浩端着搪瓷缸子,暗暗松了口气,他倒不是想救杜晓辉,只是单纯不想便宜徐钊这个衣冠禽兽。
一直快到中午,民警小周这才重新走进办公室。
“你们先回家吧。不过这案子还没完,你们暂时不要出远门,回头我们可能还会询问你们一些情况。另外,你们回去之后也可以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细节是遗漏了的,想起来随时可以来派出所找我。”
陈一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周警官,我想问一下,徐老师现在还好吗?”
“他啊?”小周撇撇嘴:“反正暂时是出不去了。”
陈一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出了派出所大门,他一直低着头,跟在秦浩身后半步的地方,像根蔫了的黄瓜。
秦浩懒得开解他。
有些梦,早碎早好。
……
半个月后,县法院大审判庭。
秦浩跟陈一众作为目击证人,出现在了法庭上。
这案子早就传遍了全县,开庭这天,大审判庭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旁听席的木条凳上坐满了人,过道里还挤着一溜踮脚张望的,连窗台上都趴着脑袋,这年头,一场命案公审,比唱大戏还稀罕。
旁听席前排,杜主任夫妇十几天工夫像是苍老了十岁。
秦浩和陈一众先后上证人席,把当晚发现尸体、以及各自知道的情况,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陶艺红早在开庭前就顶不住警察审讯的压力,招供了。
不过,虽然人不是杜晓辉杀的,但最终,他还是因为流氓罪,被判了十五年。
宣判的时候,杜晓辉瘫在被告席上,跟一摊烂泥似的,被法警半拖半架着才带下去。
而徐钊,也因为流氓罪,被判了十年。
没错,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同时跟两个人搞对象,是犯法的,不论男女。
更何况,薛春燕的死,跟徐钊有着极大的关系。
判决书念完时,旁听席一片掌声雷动。
“判得好!”
“畜生!祸害了俩闺女!”
“这种败类,十年都便宜他了!”
至于陶艺红,故意杀人,证据确凿,被判了死刑,立即执行。
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这个才十几岁的女人反倒不哭了。
她木木地站在被告席上,直到被法警架出去,也没再回头看过一眼。
一个月后,陶艺红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那天,县里开了公判大会。
河滩上黑压压跪了一排,几万号人把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树杈上、墙头上全是人。
秦浩也去了。
一声枪响,人群齐齐一哆嗦,随即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像开了闸的水。
秦浩挤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1979年的法律——不讲情面,不留余地。
杜晓辉虽然捡回一条命,不过十五年的牢狱之灾,等他出来,外面就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至于徐钊,早已被学校开除,据说在监狱里也时常受到犯人们的“特殊照顾”。
谁让他长得白白嫩嫩,又是因为流氓罪进去的呢。
……
刚从刑场回到家,老爹秦墨就把他按在椅子上,板起一张脸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眼看马上就要开学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复读,我要考人民政法大学。”
秦墨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答得这么干脆,一肚子的话全憋了回去。
他伸手在秦浩脑门上探了探:“没发烧啊?”
“还人民政法大学,你随便上个什么大学,我都烧高香了。”
嘴上这么说,秦墨心里那块石头,却实打实地落了地。
不管怎么样,只要儿子肯复读,他心里就踏实。
毕竟,杜晓辉可是足足被判了十五年啊。
“怎么还瞧不起人呢?”
秦浩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笑得眉眼张扬。
“老头,你就等着收通知书吧。”
“反了你了!叫谁老头呢!”
秦墨抄起鸡毛掸子就抽,秦浩笑着往后一躲,鸡毛掸子抽在椅背上,“啪”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