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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万一。”
苏定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千吨级的试验是在浪费时间。你们的膜材料工艺、能量回收方案，核心参数已经在实验室得到了充分验证。
工程放大的风险点主要在系统集成和设备制造上，这些龙心实验室可以兜底。”
他走到张成面前，目光直视着这位在海水淡化领域奋战了半辈子的老所长。
“你是做技术的人，你最清楚。千吨级和万吨级的工程难度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如果因为怕失败就缩手缩脚，龙夏的海水淡化产业永远也起不来。
现在我们有全世界最便宜的电力、最先进的膜材料、最高效的能量回收装置，如果不趁这个窗口期快速铺开，等别人反应过来再追，就晚了。”
张成被苏定平的目光盯得心头一颤。他知道苏定平说的是对的，但万吨级淡化厂的投入不是小数目，光是土建和管道投资就得数以亿计。
“苏总工，资金方面……”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定平摆摆手。
“龙心实验室出。这笔钱从我直接掌管的战略科研预备基金里走，走特批流程，不用走常规审批，不会耽误时间。”
张成倒吸一口凉气。龙心实验室的战略科研预备基金，那是用于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的专项资金，数额庞大，但审批权限集中在最高层。
苏定平能直接动用这笔钱，说明他的权限之大，远超自己的想象。
“至于配套的输水管道……”
苏定平继续说道，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虚拟的路线。
“从天津淡化厂出发，沿华北平原一路向西，经太行山，进黄土高原，最终抵达甘肃和宁夏的干旱地区。这条输水动脉，我会向上面做专题汇报。”
他看了一眼张成。
“放心，这个方案，上面一定会批。”
张成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信了。苏定平说一定会批，那就一定会批。这个年轻人说过的每一个承诺，都变成了现实。
“好！苏总工，那就干！”
张成咬了咬牙，眼中燃起了久违的斗志。
“我这就组织团队做万吨级淡化厂的工程设计！输水管道的选线方案我们之前也做过预研，我让人加班加点，一周之内拿出初步方案！”
苏定平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你们的农业电气化项目呢？之前你说在滨海试验田搞了大规模海水淡化及综合利用示范，带我去看看。”
张成连忙点头，领着苏定平出了实验楼，上了一辆老旧的电瓶车，突突突地开向了海岛的另一端。
海岛的另一侧，地势比实验区开阔得多。一片足有上百亩的试验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田里种的不是普通作物，而是一排排郁郁葱葱的蔬菜和一畦畦茁壮成长的玉米。
最显眼的是试验田中央那一大片透明玻璃搭建的智能温室，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这就是我们的示范项目。”
张成跳下电瓶车，指着那片试验田，语气中满是自豪。
“全部灌溉用水都来自我们所的海水淡化系统。灌溉方式采用滴灌和微喷灌，全部由智能管控系统远程控制。
土壤湿度、养分浓度、光照强度这些数据，传感器实时采集，AI算法自动调节灌溉量和施肥量。”
他领着苏定平走进一座智能温室。温室内部，温度和湿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一排排立体种植架上，番茄、黄瓜、辣椒等蔬菜长势喜人。
“温室的温度和水肥全部靠电力驱动。以前我们用的是柴油发电机和太阳能光伏板，成本高、稳定性差，遇到阴雨天和台风天就抓瞎。现在接入了您那条青鸑电网的高品质电力后……”
张成指着墙壁上那块显示着各项环境参数的触控屏。
“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LED补光系统全天候运行，产量和品质都上来了。我们做过对比，智能温室的番茄亩产是传统大田种植的八倍，用水量反而节省了百分之七十。”
苏定平仔细查看着温室内的各项设备和控制系统，不时问几个关键技术参数，张成一五一十地回答。
一圈看下来，苏定平心中已经有了谱。
923所的农业电气化技术同样已经相当成熟。
智能温室的架构、LED全光谱种植灯的光配方、水肥一体化的精准控制系统、基于物联网和数据驱动的远程管控平台……这些都已经是经过实践验证的可靠方案。
唯一的问题，还是出在成本和规模上。过去因为能源受限，这些高效率的电气化农业装备只能在有限的试验田里跑一跑，无法大规模推广。
“张所长。”
苏定平从温室里走出来，望着眼前那片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试验田，忽然问道。
“你们关于农业电气化的推广方案，之前是怎么规划的？”
张成想了想，如实回答。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先小规模试点，在华北和西北各选几个代表性的县，搞三千到五千亩的电气化现代农业示范园区，用两到三年的时间积累大规模推广的数据和经验，然后再逐步向全部落推开。”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定平的表情。
“毕竟……技术在实验室和试验田里跑得再好，放到真正的大田环境里，总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稳妥一点，对各方都好交代。”
苏定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张成。
“张所长，你说的稳妥，我能理解。”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张成瞬间睁大了眼睛。
“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定平走到试验田边缘，踩了踩脚下干裂的土地。
“华北平原的地下水位，每年下降一米。西北地区，荒漠化面积还在扩大。
这些地方的农民，守着贫瘠缺水的土地，种的粮食刚够自己吃，浇地用的是深井水，但地下水越来越深，抽水的成本越来越高。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年，那些地方大片农田就得抛荒。”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成。
“你那些智能温室、LED光配方、水肥一体化的技术，摆在实验室里有什么用？让西北的农民等着你们三年试点、两年评估，然后再花三年逐步推广？他们等得起吗？”
张成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定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直接做出了决定。
“试点不用搞了。你们的农业电气化技术，直接开始落实所有项目。”
“所有项目？”
张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所有项目。”
苏定平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
“西北，沙漠边缘和戈壁滩，能铺开的全部铺开。把现有的智能温室技术复制过去，利用当地充足的太阳能和青鸑电网输送过去的廉价电力，搭建全封闭的室内农业系统。
LED光配方技术全部落地，根据不同作物的光谱需求进行定制化补光，做到全年无休生产。”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几处方向。
“华北平原，同步推进。在河北、河南、山东的缺水地区，大规模建设电气化节水灌溉网，把你们的智能滴灌和远程管控系统铺下去。
用淡化水和再生水替代地下水灌溉，把地下水位稳住。”
“东北，大规模电气化农场。利用仿星器输送过去的强劲电力，推动全程机械化、智能化种收。
播种机、收割机、烘干设备全电驱动，田间管理用无人机加AI识别，做到精准用药、精准施肥。”
“华北平原，和东北同步推进。规模化电气化农场，全程机械化，用电力替代柴油，把农业生产成本打下来。”
苏定平一口气把整盘棋局全部铺开，气势如虹，仿佛整个部落北方的田野和戈壁都已经在他胸中铺展完毕。
张成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大胆了，三千到五千亩的试点项目，在现有的体制内已经是相当激进的尝试。可苏定平一开口，就是沙漠变良田、戈壁换新颜、全程机械化、全部落铺开——这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思维！
“苏……苏总工……”
张成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规模太大了……牵扯到的部门、协调的工作量、技术落地的复杂度……我怕……我怕我干不好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923所只是一个偏居海岛的小研究所，满打满算也就百来号人。
虽然在海水淡化和农业电气化上积累了丰富的技术经验，但要支撑起如此庞大的全国性工程落地，他心里真的没底。
苏定平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稳的力量。
“张所长，你怕什么？”
他拍了拍张成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却让张成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
“技术，你已经有了。接下来只是做你最擅长的事——把技术变成现实。其他的，你不用担心。钱，龙心实验室出。政策，我亲自去部里谈。
配合同步的部门，会有最高层的协调指令发下去。你只管放手去做，把你们二十三年来积累的所有本事，全部用上去。”
他看着张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整个部落，都会全力支持你去做。”
张成站在原地，海风吹乱了他满头白发，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人如此信任，被人如此托付，被人如此坚定地支持着。
从923研究所回来的第二天，苏定平便一头扎进了电解海水制氢工厂的建造工作当中。
这座工厂选址在天津BHX区的临海工业园内，占地面积超过两千亩，距离923所正在筹建的那座万吨级海水淡化厂只有不到三公里的直线距离。
当初苏定平在规划时就特意将两者捆绑在了一起——淡化厂产出的淡水供给城市和农业，而制氢厂则直接抽取海水，利用仿星器和青鸑电网输送过来的廉价电力进行电解，产生的氢气通过管道输往华北各大工业基地，副产的氧气则回供给淡化厂的生物预处理池，形成一个闭环的循环体系。
这是一盘精心设计的棋。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奠定的基础之上，环环相扣，彼此支撑。
工地上的景象堪称壮观。
上百台大型机械同时作业，挖掘机挥舞着钢铁巨臂，推土机轰鸣着推平一个个土丘，混凝土泵车伸展着长长的布料臂，将灰白色的混凝土浆源源不断地注入密密麻麻的钢筋笼中。
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焊枪的火花如同夏夜的繁星，在钢筋铁骨的丛林中四处迸溅。
苏定平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头上同样扣着一顶安全帽，站在工地边缘的一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份施工进度图，目光在图纸和工地之间来回切换。
“苏总工，电解车间的桩基已经全部打完了，比原计划提前了四天。”
负责现场施工的总指挥老龚是一个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的东北汉子，干了一辈子重工业工程，说话嗓门大得像敲锣。他指着远处那片已经竖起钢结构的区域，语速飞快地汇报着。
“电解槽的基础底板这个月底能浇筑完毕，接下来就是设备安装。氢气的球罐区地基也在同步推进，两个一万立方米的球形储罐的材料已经到了港口，随时可以进场吊装。”
苏定平点点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望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电解槽的供货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龙夏重工那边已经把第一批十二台PEM电解槽装车发运了，预计后天到货。”
老龚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补充道。
“不过这十二台只是前期调试用的，后续还有四十八台要在三个月内陆续到位。
龙夏重工那边说，他们的产线已经全部排满了，加班加点在生产，人手方面有点吃紧，问我们能不能稍微宽限一下交货期。”
“不能宽限。”
苏定平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电解槽的交货期一天都不能拖。他们要人，我从龙心实验室调三个制造工程团队过去支援。
他们要设备，我让滨海精工把最好的五轴加工中心优先给他们用。但交货期，必须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