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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总工，我明白您的布局。但我还是有一个顾虑——雄鹰部落的技术底子确实不弱，尤其是在半导体材料和一些关键工艺上，他们的积累很深。我们卖给他们95纳米的设备，他们拿到之后拆开来研究，万一真的通过逆向工程突破了一些技术瓶颈，然后在更先进的制程上追上来，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苏定平听完赵启年的担忧，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启年，你提到逆向工程，那我就跟你说说逆向工程这件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给学生上课，耐心而从容。
“光刻机这个东西，和普通的机械设备完全不同。它不是说你把它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量尺寸、测材料，然后照着做就能仿制出来的。
这套设备涉及光学、精密机械、材料科学、控制算法、环境工程等十几个尖端学科的深度交叉，几百个子系统深度耦合在一起，任何一个环节的偏差都会导致整体性能的崩塌。”
苏定平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块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化的光刻机核心结构示意图。
“比如我们的极紫外光源系统。产生极紫外光的方式本身就是一个极高的技术壁垒——用高功率激光轰击锡滴，让锡滴等离子化并辐射出13.5纳米波长的极紫外光。
这个过程中，锡滴的直径要控制在二十微米以内，激光的轰击频率要达到每秒五万次，锡滴的下落轨迹和激光的聚焦点必须在几个微米的空间范围内精准交汇。”
他用笔在白板上点了点那个代表光源的小圆圈。
“这还只是光源一个环节。接下来的反射镜系统，需要用到原子级光滑度的多层镀膜反射镜，每一层钼和硅的镀膜厚度控制在原子量级，反射面的粗糙度不能超过零点一纳米。
这种镀膜工艺，雄鹰部落目前只能做到实验室级别的样品，量产良品率低得可怜。”
他的笔继续往下画，勾勒出一个简化版的物镜系统。
“再往下，投影物镜。我们目前的物镜系统由二十多片镜片组成，每一片镜片的表面精度要做到亚纳米级别，镜片之间的装配误差要控制在零点几纳米范围内。
这个装配不是在普通环境下完成的，而是在超高真空、恒温恒湿的洁净室里，用专门的纳米定位装置一片一片地调试出来的。
光是这个装配工艺的know—how，就够雄鹰部落啃上五年的。”
赵启年听得很认真，他虽然之前就对这些情况有所了解，但听苏定平从技术底层一条条剖析出来，感受还是完全不同。
他渐渐明白苏定平为什么对雄鹰部落的逆向工程如此不以为意了。
苏定平把记号笔放下，转头看向赵启年。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我们卖给他们的光刻机里，有几样核心零部件，雄鹰部落即便把整个部落的科研力量全部砸进去，十年之内也造不出来。”
赵启年精神一振。
“哪些零件？”
苏定平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精密陶瓷导轨。这套导轨的直线度精度要求在几百毫米行程内偏差不超过几十纳米，而且要在高真空和交变温度环境下保持这个精度。
这种陶瓷材料的配方和烧结工艺，整个蓝星上只有我们的龙心实验室掌握。
雄鹰部落的陶瓷材料研究在全球也算是顶尖的，但他们目前最好的陶瓷导轨，精度比我们差了一个数量级都不止。”
“第二，高速气浮主轴。这个主轴是驱动晶圆台旋转和移动的核心部件，最高转速超过每分钟数万转，径向跳动量必须控制在几十纳米以内。
它内部的气浮轴承结构、供气系统的压力波动控制、转子动平衡的校准精度，每一项都是绝密级别的工艺。我给雄鹰部落十年，他们也未必能把这个东西做到我们的水平。”
“第三，激光干涉仪模组。这是整个光刻机位置反馈系统的核心，用来实时测量晶圆台和掩模台之间相对位置的变化，测量分辨率要做到亚纳米级别。
这个模组里面用到的稳频激光器、光学干涉光路的设计、信号处理的算法，全部都是我们从头到尾自主研发的。
雄鹰部落目前在激光干涉测量领域的最高精度还停留在十几纳米级别，差距是整整一个数量级。”
苏定平将三根手指收回，重新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启年。
“所以，你担心雄鹰部落买了我们的光刻机之后会逆向工程赶超我们，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他们能逆向出来的，都是我们在上一代产品中就已经不再使用的技术。
而真正构成我们代差优势的这些核心零部件和底层工艺，他们连从哪里开始模仿都找不到方向。”
赵启年听完苏定平这番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
“苏总工，跟您聊完这些，我感觉自己之前的担心简直就是杞人忧天。您这不是在卖设备，是在给他们挖一个填不满的坑啊。”
苏定平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然后放下杯子，话锋一转。
“启年，还有一个细节，你去找情报部门的老郑，让他们把雄鹰部落派遣马甲求购光刻机的消息，通过一些非正式的渠道放出去。”
赵启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放给谁？”
“日不落部落的商业情报网，兰西部落的驻外商务代表处，还有北欧联盟那几个在半导体材料领域和雄鹰部落有竞争关系的成员。”
苏定平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想，雄鹰部落绕开他们的盟友，独自派人来龙夏采购高端光刻机，这意味着什么？”
赵启年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在苏定平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接上了。
“意味着雄鹰部落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放弃了靠自己研发突破光刻机技术的路线，转而直接向龙夏购买！这等于是在告诉日不落和兰西那些还在苦苦支撑自主研发的部落——你们的盟友已经偷偷投降了！”
“没错。”
苏定平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
“日不落和兰西这几年在半导体设备领域投入巨大，虽然一直没有突破最顶尖的制程，但在中端和成熟制程上的积累并不弱。
他们一直以为雄鹰部落会和他们同进退，共同对抗我们的技术崛起。现在雄鹰部落偷偷派人来买我们的光刻机，如果这个消息被日不落和兰西知道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赵启年忍不住用手拍了一下桌子。
“窝里斗！绝对的窝里斗！日不落和兰西肯定会觉得自己被雄鹰部落背叛了——我们在前面帮你挡枪，你却在背后偷偷和敌人做交易？这不是拿盟友当冤大头吗？”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到时候雄鹰部落就算浑身长满了嘴也解释不清——你说你没买？你那些在开曼和百慕大注册的马甲公司已经被我们的情报部门摸得一清二楚了。你说你只是买了几台样机回去研究？谁会信？北欧联盟那几个本来就对雄鹰部落占着技术盟主的位置多吃多占心怀不满，有这种机会，他们不趁机发难才怪！”
苏定平静静地等赵启年把话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就是阳谋。”
“我就是要让雄鹰部落知道我们看穿了他们的马甲，让他们在明知被看穿的情况下，还要硬着头皮来买我们的设备。
因为这设备不买，他们的半导体产业在中端制程上就会被我们彻底压死；买了，他们和盟友之间的矛盾就会全面爆发。”
“启年，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打的不只是技术和金钱，打的是人心，是信任，是联盟内部的凝聚力和外部的地缘腾挪空间。
雄鹰部落这几十年仗着技术优势和军事霸权在全球广结盟友，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们的联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利益分配从来就不是公平的。雄鹰部落吃肉，盟友喝汤。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的这个弱点上，再浇上一勺热油。”
苏定平顿了顿，目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望向远方那片辽阔的天空。
“我们要让他们内部的矛盾，自己烧起来。”
赵启年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兴奋慢慢变成了深深的叹服。他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苏定平，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
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了将近一轮，但在战略布局和大局观上，却像是一个在棋局中浸淫了几十年的老手。每一颗棋子落下去，都精准地打在了对手最难受、最无法闪避的位置。
“苏总工，您这一手，可真是老谋深算啊。”
赵启年由衷地感慨道。
消息是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星期三傍晚传到靴子部落的。
靴子部落驻北欧联盟的商务代表马可·罗西刚从布鲁塞尔返回罗马，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开，就收到了情报部门加密渠道发来的一份简报。
他起初以为是例行公事的情报汇总，一边解开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简报第三页的内容时，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了沙发前。
雄鹰部落在过去三周内，通过注册在开曼群岛和百慕大的四家马甲公司，向龙夏部落发出了总计十六台高端光刻机的采购意向书，其中至少五台已经进入了实质性谈判阶段。
这些马甲公司的资金链经过情报部门逆向追查，全部指向雄鹰部落国防部下属的技术转化办公室。
罗西将那份简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然后猛地将文件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那个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妻子被吓了一跳，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罗西摆了摆手，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那些无耻的混蛋！”
他用靴子部落的语言骂了一句，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靴子部落工业与贸易部长詹弗兰科·莫雷蒂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莫雷蒂那边背景音嘈杂，显然是在某个晚宴上。
“马可？什么事这么急……”
“詹弗兰科，你现在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重要情报要跟你汇报。”
罗西的语气严肃到了极点，莫雷蒂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快步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示意罗西继续说。
罗西将情报简报的内容逐条复述给莫雷蒂，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半分钟，然后传来莫雷蒂咬牙切齿的声音。
“雄鹰部落……他们怎么敢！”
靴子部落的反应并不是孤例。
几乎在同一时间，日不落部落的军情六处也截获了类似的商业情报。
日不落部落半导体产业协会主席查尔斯·格雷沙姆爵士在凌晨三点被一通紧急电话从睡梦中拽了起来，当他听完情报官汇报的内容后，这位一向以绅士风度著称的老派贵族，破天荒地在电话里爆了几句极其不符合他身份的粗口。
日不落部落在过去五年里，遵照雄鹰部落主导的所谓“半导体技术出口管制框架”，严格限制了本国半导体设备企业向龙夏部落出口任何与光刻技术相关的产品和零部件。
光刻胶不能卖，光学镜头不能卖，精密运动平台不能卖，甚至连一些可能被用于光刻机研发的通用真空泵和激光器都在禁运清单上。
日不落部落的几家半导体设备企业因此损失了超过四十亿英镑的订单，格雷沙姆爵士本人也曾多次向雄鹰部落商务部提出抗议，请求放宽对某些成熟制程设备的出口限制。
雄鹰部落每次的答复都如出一辙：为了维护整个北欧联盟的技术安全，各成员部落必须共同承担短期内的经济损失，绝不能让龙夏部落在半导体领域获得任何可乘之机。
日不落部落虽然满腹怨言，但出于对联盟关系的忠诚，还是咬牙执行了这些限制措施。
而现在，制定这些限制措施的雄鹰部落，自己派出了穿着马甲的采购代表，揣着支票簿跑到龙夏部落去下订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