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当他们看到雄鹰部落自己绕过封锁偷偷跑去龙夏签合同之后,这种积蓄已久的不满终于像一座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炸开了。
声明一份接一份地发了出来。
措辞有温和的,也有激烈的,但核心诉求只有一个——部落必须立即与龙夏部落进行正式接触,而且在重新建立接触的过程中,不能再让雄鹰部落在中间插手设限。
靴子部落在罗马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工商业联合抗议大会,超过四百家制造企业的代表出席了会议。
会场外面挂满了横幅,口号一个比一个尖锐——“雄鹰的封锁是锁住我们的脚镣,不是保护我们的盾牌”、“我们要和龙夏做生意,不需要雄鹰批准”、“联盟不是殖民地,靴子人不是雄鹰的跟班”、“我们的工人要订单,我们的孩子要未来”。
主持会议的是靴子部落工业联合会主席乔瓦尼·卢索,他在开幕词中说了一段让靴子部落媒体迅速传遍全境的话。
“靴子部落从来不是一个只懂得追随别人的部落。
我们的工程师能够在几十年前的废墟上打造出世界级的精密机床企业,我们的设计能够引领全球消费品的美学风潮,我们的科学家人数在蓝星上名列前茅。
我们不需要一个在大洋彼岸、远隔万里的部落来替我们决定什么是安全的,以及什么东西能卖。
雄鹰不卖给我们,还不让我们去找龙夏买,而他们自己却偷偷在买——这不是保护,这是经济殖民。”
卢索的发言被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打断。散会之后,靴子部落的各大主流媒体纷纷将这段话放在了头版的醒目位置。
罗马街头巷尾的咖啡馆里,人们议论纷纷,绝大多数人都对雄鹰部落失去了最后的那一丝信任。
日耳曼部落的企业界反应更加直接干脆。日耳曼工业联合会和机械制造业协会联合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声明中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直接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日耳曼企业对龙夏市场的依赖程度在过去十年中增长了七倍,而在过去五年中,因为雄鹰主导的出口管制政策,我们损失了超过六百亿欧元的直接营收。
如果允许继续维持这种不公平且表里不一的限制,将直接扼杀日耳曼在全球供应链中的高附加值环节地位。
我们在此郑重呼吁联邦政府——立即启动和龙夏部落的最高级别经济与技术对话,不再将日耳曼企业的命运无条件绑在雄鹰部落短视且自私的封锁政策上。”
这份声明在网络上被疯狂转发,一个小时之内就登上了多国社交媒体的热榜前列。评论区里的留言五花八门,但占绝对主流的言论出奇地一致——早该这么干了。
兰西部落的反应带着浓重的法兰西式独立自主的傲气。兰西各大全国性报纸发表了连篇累牍的社论和评论员文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篇标题干脆利落——“背叛者无权领导”。
文章尖锐地指出,雄鹰部落几十年来在全球范围内打造了一个以技术出口管制为核心工具的军事工业霸权体系,但这个体系的受益者从来只有雄鹰部落自身,而被拉进这个体系充当棋子的盟友,付出的代价是牺牲掉自己的技术主权和经济独立自主的空间。
文章还特意提到了龙夏部落,用了一个颇为精妙的对比。
“龙夏部落的外交政策从不干涉别部落的内部决策,他们对合作伙伴提出的条件,始终是平等的市场准入和公平的商业利润分配。
龙夏不要求合作伙伴削减自己的科研自主权,也不强迫合作伙伴放弃与其他经济体的往来。他们靠技术引领和产业规模驱动着蓝星市场,而不是靠防务恫吓和内部政变。
这种模式的竞争力究竟有多大,雄鹰部落这几天的慌乱已经给了我们最诚实的答案。”
这篇社论发表后,兰西国内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兰西最大的几家汽车零部件集团、航空航天复合材料供应商以及高端化工厂,联合向爱丽舍宫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尽快派出正式的经贸代表团前往龙夏,重启之前因为雄鹰封锁而中断了的多项技术与设备合作谈判。
请愿书上的签名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二十几页纸。
而在大洋彼岸的龙夏部落,苏定平的案头同样堆满了与此相关的简报。
不过和麦克阿瑟案头的那些报告不同,苏定平翻阅这些简报时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
甚至在看到某些特别夸张的标题——比如日耳曼部落某家媒体将龙夏部落形容为“正在成为新的全球技术秩序制定者”——的时候,他的嘴角也只是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就将那份简报翻了过去,继续看下一份。
赵启年每隔几天就会来苏定平的办公室汇报一次最新的动态。北欧诸部落的企业界动作比他预想中的要快一些,说明雄鹰部落对盟友的控制力比他之前评估的还要虚弱。
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但苏定平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或者兴奋。他只是从一个工程师和战略布局者的角度,冷静地判断着每一个新出现的变量对整体棋局的影响。
“北欧那边现在很热闹,好几个部落的工商界已经不只是呼吁了,他们开始自行组织前往龙夏进行商务考察的前期准备工作。”
赵启年坐在苏定平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汇总,“靴子部落的工业联合会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龙夏商务部正式发出了访问意向函,日耳曼那边据说三月份就要派出一个由两百多家企业代表组成的超大型经贸团。
兰西那边稍微慢一点,但也在走流程了。”
苏定平点了点头,将手里的一份简报放到一边。
“商务部那边有正式的回复安排吗?”
“目前还在研究。但总体态度是开放和欢迎的。”
赵启年笑了一下,“毕竟这些都是北欧联盟的核心成员部落,他们主动找上门来,龙夏没理由摆架子。
而且他们这次来谈的,不光是买我们设备的问题,还有在仿星器清洁能源、海水淡化、氢能储运等多个领域的合作意向——苏总工,您之前铺下去的那些产业链,现在全都在往外冒果实了。”
苏定平没有接这个恭维。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墙上的那幅巨大世界地图前,目光从龙夏部落的位置缓缓移向西欧,然后跨过大西洋,最终停在了北美大陆上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版图轮廓上。
“让他们来。”
苏定平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日程的计划,“合作伙伴越多越好。我们欢迎任何带着诚意和平等姿态前来洽谈的部落与企业。这是龙夏一贯的原则,从来没有变过。”
赵启年在一旁听着,欲言又止。苏定平察觉到了,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赵启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苏总工,这些部落之前跟着雄鹰部落封锁了我们那么多年,现在风向一转就跑过来套近乎……我们是不是应该稍微拿捏一下?至少也得让他们付出一些对等的诚意,不能让他们觉得龙夏部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利商店。”
苏定平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启年,你这种想法,恰恰就是雄鹰部落几十年来对待盟友的方式——居高临下、挟技自重、动辄以交易条件裹挟对方的内外政策。
这种方式短期内也许能换来一些利益,但长期看,它种下的是怨恨和不信任的种子。你看到现在北欧那些部落的反应没有?雄鹰几十年来种下的因,现在正在一颗一颗地结出果。
我不想让龙夏部落重蹈覆辙。”
赵启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以诚待人,以利共享。”
苏定平重新将目光投向世界地图。
“对。他们封锁过我们,那是他们过去的选择,也是他们跟随雄鹰付出的代价。现在他们要重新选择,那是他们自己的判断和权利。
龙夏不需要在高高在上的姿态里寻找优越感,更不需要在记仇和报复中消耗战略精力。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技术做到最好,把产业做到最强,把合作的大门一直敞开着。
至于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走进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赵启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佩服,也有感慨。他跟在苏定平身边工作了这么久,有时候依然会被这个年轻总工在大局观上的宽广和通透所震撼。
这不是那种老谋深算式的城府,而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和清晰判断的从容。
赵启年又坐了一会儿,将后续几项工作的进展简要汇报完毕之后,便起身告辞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定平忽然又叫住了他。
“启年,还有一件事。”
赵启年转过身。
“你让情报部门的老郑再辛苦一下,帮我盯紧雄鹰部落那边的动态。
麦克阿瑟这次不惜代价拿到了三台设备,以雄鹰部落的科研底子和工业基础,逆向解析出一些关键信息是早晚的事。我们要对他们的进度有清晰的判断。”
赵启年点了点头,神色也严肃了一些。
“明白。我会安排专人跟进。”
苏定平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下一份文件,继续投入到了他永无止境的工作之中。
窗外的天空湛蓝而辽阔,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地机械声很快又淹没在了这座庞大实验室园区规律的宁静之中。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北欧诸部落的企业界对雄鹰部落不满的情绪仍在继续发酵。这些不满从会议室和报纸社论中延伸到了工厂车间、大学讲堂和街头咖啡馆的日常讨论里。
越来越多来自不同行业、不同阶层的北欧民众开始公开讨论同一个问题——他们是否真的需要一个以牺牲欧洲技术主权为代价来维护自身技术垄断地位的雄鹰部落作为所谓的联盟领袖。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而麦克阿瑟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反复念叨的那个信念——只要光刻机技术能够赶上龙夏部落,那些离开的盟友终究会回来——能否变成现实,已经在北欧大陆上投下了一道深沉而无法忽视的阴影。
北欧诸部落的官方表态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整齐划一。
靴子部落工业与贸易部长詹弗兰科·莫雷蒂在罗马举行了一场新闻发布会,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和话筒,他的表情严肃而克制,用词经过了精心斟酌,但核心意思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靴子部落政府注意到了国内工商界对与龙夏部落开展技术合作与贸易往来的强烈呼声。我们充分理解企业的诉求,也高度重视本国半导体设备产业面临的严峻挑战。
但是,作为北欧联盟的正式成员,靴子部落必须遵守联盟框架内的相关协议和协调机制。在现阶段,靴子部落不会单方面改变对龙夏部落的技术出口政策。”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维护联盟团结,但台下的记者们都不是傻子。莫雷蒂说的是“在现阶段”,说的是“不会单方面改变”,这些限定词就像一扇扇虚掩着的后门,随时可以推开。
而且整场发布会从头到尾,莫雷蒂没有对雄鹰部落的行为做出任何正面评价,甚至连“我们相信盟友的诚意”这种场面话都省掉了。
日耳曼部落联邦经济部的表态几乎如出一辙。联邦经济部长罗伯特·施密特在接受《法兰克福汇报》专访时,用德语中特有的严谨措辞表达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立场。
“日耳曼部落重视北欧联盟的团结和协调机制。在联盟框架内解决技术政策分歧,是我们的优先选项。我们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对话协商解决问题。”
但当记者追问日耳曼部落是否会像雄鹰部落那样通过非正式渠道与龙夏接触时,施密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日耳曼部落的企业在国际市场上始终保持着独立自主的商业判断力。政府尊重企业的商业决策,不会对合法的国际贸易行为进行不必要的干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政府不会拦着企业去找龙夏做生意,只要别摆在明面上就行。
兰西部落的态度更加微妙。兰西对外安全总局的联络官在布鲁塞尔的一次闭门会议上,用带着法兰西式傲慢的口吻对北欧联盟的几位技术官员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