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日耳曼又有七家汽车零部件企业和三家精密仪器制造商通过各自的商业渠道向龙夏方面发去了设备采购与芯片捆绑合同的询价。
靴子部落日耳曼部落兰西部落这些动作虽然都贴着商业决策的标签,但参与其中的每一方都心知肚明,没有部落政府的默许和暗中配合,这些涉及高端半导体设备的跨国交易根本不可能走得通。
所谓的“企业行为”不过是一层彼此心照不宣的保护膜,既保护了北欧诸部落面上与雄鹰部落的联盟关系不至于公开撕破脸,也保护了他们背地里将技术采购渠道转向龙夏的实际操作不至于被太多内部阻力束缚。
雄鹰部落那边当然不可能一无所知。雄鹰部落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的龙夏事务分析处几乎全天候盯着龙夏与北欧之间的每一笔可疑交易。
靴子部落罗马微电子代表团在滨海市消失的那一下午、日耳曼企业绕过官方直接签下的采购合同、兰西派出的那三个以访问学者名义深入龙夏高校的资深工程师——这些情报早就被汇总成了厚厚的简报,搁在了麦克阿瑟的办公桌上。
麦克阿瑟看完了每一份简报。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没法说。
他能说什么?去质问靴子部落为什么派技术代表团去龙夏?人家正大光明地去参加国际半导体设备展,你有什么资格不许人家参加展会?去质疑日耳曼企业私下找龙夏采购设备?人家是民营企业,商业行为走的是正常的国际贸易流程,雄鹰部落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日耳曼企业的货物进出港口路?去怒斥兰西派工程师以访问学者名义偷师龙夏技术?雄鹰部落自己不也在做同样的事,而且做得比谁都大张旗鼓。
麦克阿瑟把那些简报一页一页地翻完,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办公桌的左上角,拿起笔在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监控。暂不介入。”
他批这几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指在微微用力,纸面上留下了凹陷的笔痕。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表露。
雄鹰部落大酋长在公开场合被问到北欧盟友是否在对龙夏技术政策上出现松动时,仍然保持着那副几十年如一日的从容微笑,回答的话术也依旧是那几句老生常谈——盟友之间存在不同意见是正常的,北欧联盟的团结经得起考验,我们相信最终所有人都会回到共同的立场上来。
但私下里,只有少数几个心腹幕僚知道麦克阿瑟真实的想法。他在一次内部小范围会议上对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说过一段话,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咬碎什么东西。
“让他们去。让他们去试试龙夏的捆绑合同是什么滋味。绑到一定时候,他们就会发现自己的命脉被人攥住了。到那时候,他们会回来的。因为他们需要解药——而解药只有我们有。”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没有反驳,但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也看过龙夏那份合同的标准条款,从法律层面讲,那份合同里没有任何陷阱,所有捆绑安排都是公开透明写在前面的,购买方签字之前有充分的时间评估和审查。
如果说龙夏的合同是在绑住客户,那这种也是人家事前讲好条件后自愿接受的一种商业选择。
这和雄鹰部落几十年来用军事基地、美元结算体系和技术封锁工具裹挟盟友的方式,性质完全不一样。
但这些话他当然不会对麦克阿瑟讲。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会继续密切关注各个部落的动态。
而在龙夏部落这边,赵启年隔三差五就要跑到苏定平的办公室来,把北欧方向的最新进展一桩一桩地汇报给他听。
每次来的时候,赵启年脸上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更明朗一些,到了后来几乎是藏不住的笑意在往外冒。
“靴子部落的罗马微电子,正式下单了。五台65纳米商用标准机型,配套六百万颗车规级MCU芯片的代工订单。合同已经在走最后的法律审核流程了。”
赵启年把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副本放在苏定平桌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苏定平拿起合同翻了翻,看到合同末尾靴子部落罗马微电子首席执行官恩里科·瓦伦蒂的亲笔签名,微微点了点头。
“日耳曼那边呢?”
“日耳曼那边更热闹。之前那个汽车电子芯片设计企业下了三台试水之后,跟风效应简直停不下来。
到现在为止,日耳曼已经有十七家企业向我们正式发出了采购意向书,其中六家已经走完了合同签署。
虽然每家的订单规模都不大——最多的也就八台设备,少的才一台——但这十七家加在一起,订单总量也不小了。
而且这些企业全都是德国精密制造和汽车工业领域的中坚力量,他们的示范效应会很快扩散到整个日耳曼工业界。”
赵启年越说越兴奋,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但他注意到苏定平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于是稍稍收敛了一下情绪,把后续的情况也一并说了出来。
“兰西那边进展稍慢一点,但也在实质性推进。
兰西和航天航空相关的几家高端复合材料企业正在通过中间渠道跟我们洽谈光刻机的配套采购方案,他们看中的不是通用制程设备,而是我们针对特殊材料加工做了定制化改进的那款机型。
这款机型整个蓝星只有我们在对外供货,雄鹰那边没有同类竞品。”
苏定平放下合同,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赵启年脸上。
“这些订单加在一起,总规模有多少?”
赵启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时更新的数据表格。
“靴子部落五台,日耳曼那边目前累计下单和意向确认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三台,兰西那边还没有正式下单,但根据他们咨询的技术参数判断,起步就是十台以上。
再加上北欧其他几个小部落零星的询价——这个总数很快会突破八十台,而且只是开始,后面还会更多。”
苏定平听完这些数字,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欣喜的神色。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加起来还不到雄鹰部落一次采购的规模。”
赵启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但他仔细一想,苏定平说得确实没错。
雄鹰部落这次不惜代价地砸钱砸人砸时间,最终拿下了三台高端机型,数量虽然不多,但加上前期铺渠道的成本和溢价金额,综合投入至少在千亿级别以上。
而靴子部落日耳曼部落和兰西部落虽然采购家数多、总量在增加,但单笔订单规模都不大,属于典型的试探性小批量采购,离雄鹰部落那种不惜代价的战略级采购还有很大距离。
但苏定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赵启年重新笑了起来。
“不过不着急。小批量先铺下去,让他们用上、用熟、用出依赖来。等他们下游的芯片供应和代工体系都和我们的标准深度绑定之后,批量自然会放大。
这种由下往上、由市场倒逼的战略渗透,比从上到下的高层协议更稳固。
雄鹰部落当年在全球推美元石油结算权的时候,也是先从一两家石油贸易商开始,慢慢绑到了整个国际贸易体系。
我们现在用光刻机加捆绑模式铺出去,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用的不是枪炮和军事基地,而是性价比和产业链完整性。”
赵启年忍不住感叹道。
“苏总工,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只是个总工程师,你比那些专门搞国际战略的人看得还要远。”
苏定平摆了摆手,没有接受这个夸奖。
“不是我比谁看得远,是雄鹰部落的套路太老了。几十年来反复用同一套方法在全世界面前秀肌肉,再用同一套说辞给盟友洗脑。
这套方法在冷战后期的两极格局里也许有用,但现在世界的底层逻辑已经变了。能源结构在变,技术格局在变,供应链的重心在变,市场的重心也在变。
雄鹰部落抱着几十年前那本旧账本,想要继续管新世界的账,注定是管不好的。”
他说完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技术做到极致,产业做到极致,服务做到极致。除此之外,不需要搞什么谋略。
龙夏部落的体量和能力摆在这里,产业链的规模和效率摆在这里,研发的投入和产出摆在这里。只要我们自己不乱,外面的世界自然会围绕我们的标准重新排列组合。”
赵启年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他又简单汇报了几项其他工作的推进情况,然后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
“苏总工,北欧那些部落的工商界现在都传开了一句话——在龙夏光刻机这件事上,要么上桌吃饭,要么被端上桌当菜。他们都选择了上桌。”
苏定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比喻,然后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投入到下一份技术评审报告中。赵启年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边,北欧诸部落的内部仍在持续发酵着另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不是来自企业界和工商界,而是来自更广泛的社会层面。
靴子部落、日耳曼部落、兰西部落等多个北欧联盟成员部落的内部媒体、智库和部分议会议员,开始公开讨论一个与龙夏部落相关的政治论调——龙夏部落在对外贸易中提出的一系列口号,对北欧诸部落内部长期以来被雄鹰部落压制的某种情绪,产生了微妙的触动。
龙夏部落相关人员在面对北欧部落的询问时讲了一句话,被多家北欧媒体反复引用。
“龙夏一贯尊重各部落的独立自主权,坚定支持各部落走符合自身国情、符合自身人民意愿的发展道路。
我们不干涉任何部落的内部事务,也坚决反对任何外部势力干涉别部落的内部事务。”
龙夏人员的表态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它在北欧诸部落内部引发的反响却出乎意料地热烈。原因很简单——这些话在北欧诸部落看来,是对雄鹰部落的一种隐含批评。
雄鹰几十年来在北欧联盟内部指手画脚,哪些技术能卖哪些不能卖都听雄鹰的。
而现在,龙夏的产品不但质量好,还不管你家里的事,与之对比的就是雄鹰部落处处要管、处处要卡的模式。
最先在正式场合引用这番表态的是日耳曼部落联邦议院外交委员会的一位重量级议员。
他在一次关于日耳曼对龙夏技术合作政策的辩论中,当着满堂议员的面把龙夏人员的表态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然后放下讲稿,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政府代表席,问了一个让全场鸦雀无声的问题。
“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部落,尊重我们的独立自主权,尊重我们走符合自身利益的发展道路,不干涉我们的内部事务。
而我们的所谓最亲密盟友,却连我们向哪个国家卖什么设备都要管,卖多少钱都要审批,卖不卖得成最终要他们点头。请问,在这两种态度之间,哪一个是真正的朋友?哪一个更像是在把我们当附庸?”
没有人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但议场里响起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类似的论调在靴子部落的议会里也迅速蔓延开来。
靴子部落多个主要政党的议员在各类公开场合引用龙夏人员的表态,有的将其与雄鹰部落几十年来对靴子内政的干涉历史做对比,有的直接呼吁靴子部落重新审视与雄鹰的联盟关系,有的则更加激进地提出——靴子部落应该与龙夏部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在兰西,这种论调更是找到了天然的政治土壤。兰西一贯主张欧洲战略自主,对雄鹰主导联盟内部事务的不满已经积蓄了不是一天两天。
龙夏人员的表态在兰西国内的舆论场中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大报纸纷纷以此为切入点,将矛头直接指向雄鹰部落在北欧联盟内部搞的双重标准和过度干预。
兰西总统在爱丽舍宫的一次非正式记者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没有回避,而是当着众多媒体的面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认为,任何主张尊重别部落主权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都值得认真对待。兰西一贯以来所坚持的立场,与这种主张高度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