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的批示来得很快。
批示的内容简洁而有力,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支持——对苏定平提出的所有技术攻关方向予以原则性批准,所有项目纳入最高优先级的专项支持计划,经费、人力、设备、场地等资源由各部委和地方协同保障,需要跨部门和跨领域协调的事项由部落专门成立联合工作组统筹解决,龙心实验室作为技术攻关的总牵头单位,苏定平担任总负责人,赵启年担任项目协调总负责人。
批示的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话,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一看就是最高层亲笔写的——“让苏定平全力去做,不要给他设任何限制。”
这份批示传回龙心实验室的时候,赵启年拿着文件一路小跑着找到了正在仿星器小型化项目组开技术讨论会的苏定平。他把文件往苏定平手里一塞,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容。
苏定平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亲笔批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停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对赵启年说了两个字:“开工。”
整个龙心实验室在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就进入了全速运转的状态。
仿星器小型化项目组的研究员们当天下午就把原型装置的初步设计图纸挂到了大屏幕上,七八个人围着屏幕对每一个子系统进行逐项评审和修改,争论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凌晨,连食堂送来的盒饭在桌上的时间都超过了两个时辰,每个人都只是在争论的间隙匆匆扒拉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继续对着屏幕指指画画。
超远程无人机项目的总体设计团队则选择了另一种工作方式——他们把各自负责的模块拆开,按照气动外形、动力系统、飞控导航、任务载荷几个方向分头进行独立设计,每隔四天集中开一次总体协调会,在协调会上把各模块的接口关系和参数指标对齐,发现问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问题由苏定平直接拍板。
低轨侦察卫星星座的项目组则是实验室里跑得最散的一个团队,因为他们的工作天然地需要和航天科技那边的人员和设施进行深度交互。
李长河带着轨道设计小组的人几乎每周都要往航天科技的设计院跑好几趟,在对方的大型仿真平台上跑星座的轨道参数优化和覆盖性能仿真,有时候跑下来的结果不理想又要在机房熬上一整天重跑。
航天科技那边的对接人看到李长河他们这种拼命的架势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主动提出可以把仿真平台的远程访问权限开放给龙心实验室,但李长河直接回绝了——他说远程跑仿真延迟太高,参数调整的效率直接打对折,还是得现场盯着才行。
半导体产业链补全的方向则是一个横跨了多家企业、多家研究机构和多个地方政府的巨型协同项目,龙心实验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技术总抓总和最核心的几个“卡脖子”环节的主攻关方。
就在各项工作全面铺开,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争分夺秒地往前赶的时候,苏定平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军装的万龙。万龙的肩膀上没有戴肩章,只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军用作训服,但龙夏军方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的级别远不是一件没有肩章的作训服所能涵盖的。
他是龙夏军方情报系统的核心人物之一,手里掌握着大量对雄鹰和第一岛链方向的情报渠道,逆鳞-1号拦截作战中关于B-2编队来袭路线和攻击目标的情报预警,就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领导的情报团队。
“苏首席,有个情况需要单独向你汇报。”
万龙站在门口,脸色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分明是压低了之后才说出来的凝重。
苏定平把万龙让进办公室,关上门,给万龙倒了一杯水放到桌上。
万龙没有去碰那杯水,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苏定平面前,文件是密封的,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绝密”标签。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对你和龙心实验室被雄鹰列为精确打击目标这件事进行深入的调查。”
万龙在苏定平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雄鹰的精确打击方案针对性太强了。
制氢工厂、仿星器核电站、龙心实验室、一体化军工厂——这四个目标的坐标、内部布局、防御薄弱环节,他们掌握的程度远远超出了公开情报和卫星侦察能够解释的范围。尤其是龙心实验室,它的存在在公开信息中是经过多层模糊处理的,雄鹰怎么会把它作为首批打击目标?”
苏定平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万龙,等他继续往下说。
“现在谜底揭开了。”
万龙把那份密封文件推到苏定平面前,示意他自己亲手打开,“根据我们俘虏的两名雄鹰B-2飞行员在看守所里的审讯口供——两人的口供经过了独立审讯和交叉验证,信息基本一致——他们供述了同一个关键情报:雄鹰之所以能够如此精准地锁定制氢工厂、仿星器核电站以及龙心实验室的坐标和内部结构信息,是因为在行动之前,有人通过特定的情报渠道,向雄鹰情报部门提交了一份包含上述所有目标精确地图的情报数据包。”
苏定平的手指按在文件封口上,指尖微微用力,红色的封蜡在压力下迸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苏定平的手指按在文件封口上,指尖微微用力,红色的封蜡在压力下迸开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他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页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纸张的左上角印着“绝密”两个鲜红色的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审讯记录编号和日期。
文件的内容是用标准的审讯笔录格式撰写的,每一段问答前面都标注了审讯人员和被审讯人员的身份编号,两个被俘飞行员的供述被并排印在左右两栏里,方便对比和交叉验证。
苏定平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的速度几乎赶得上普通人浏览报纸标题的节奏。
他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只用了不到两分钟,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向万龙,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刚刚看完了一份例行的工作报告。
“唐平。”
苏定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不是猜测,不是在向万龙求证,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无疑的事实,“把龙心实验室的精确坐标报给雄鹰的,肯定是唐平。”
万龙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情报工作,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刻失态的人——有的人听到真相之后面色煞白,有的人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有的人沉默良久说不出一个字——但苏定平的反应完全不在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模式之内。
苏定平说出唐平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苏首席的判断和我们情报部门的分析结果完全一致。”
万龙把那份文件重新拿回手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被红笔圈起来的段落说道,“两名被俘飞行员在审讯中供述,雄鹰太平洋司令部情报处的一名联络官在行动前简报中提到过‘龙心实验室’这个目标。
简报会上使用的卫星侦察图像上标注了龙心实验室的地理坐标和周边地形信息,精度高到了室内设施的层面——包括主实验楼、材料加工分厂、以及仿星器装置测试车间的内部结构平面图。
两名飞行员在接收到的目标信息包中也包含了龙心实验室的区域地图数据,这份地图数据的技术指标表明,它不是单纯通过卫星侦察所能拍摄到的,必然涉及地面人工实地搜集。
而根据这些地图数据的精确度和标注的专业性来判断,提供情报的那个人对龙心实验室的布局非常熟悉,大概率进入过实验室的某些区域。”
万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打开之后推到苏定平面前。
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审讯记录要厚得多,封面上的密级标注也更高,装订线还带着红色的封印余痕,一看就是刚刚从情报部门的档案室里调出来的原件。
“这份是我们的技术侦查部门逆着雄鹰情报传输链路上溯的调查结果。
通过对缴获的雄鹰加密通信记录及卫星通信链路的深度解析,我们确定有一个外号为‘桥接者’的资产向雄鹰驻琉球的情报中转站发送了一组加密数据包,数据包的内容与两名被俘飞行员供述中提到的地图信息基本吻合。
这个‘桥接者’向雄鹰情报部门提供的坐标数据包括制氢工厂、仿星器核电站和龙心实验室,三者都是精确打击方案中最核心的目标。
而发送数据包的人,通过通信基站定位、设备指纹及账户溯源多方交叉比对,最终锁定在华晨科技集团总部大楼内的一台私有服务器上。”
万龙把文件翻到中间位置,指着一张表上的几个关键字段给苏定平看:“这里的设备指纹匹配结果指向一部特定的通信装置,该装置的使用者——根据基站覆盖范围、信号移动轨迹与关联账户行为数据的综合分析——身份指向华晨科技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唐平。
发送时间为龙心实验室被渗透调查启动前几个月。
也就是说,唐平在龙心实验室内部进行所谓的‘技术合作交流’期间,利用他作为合作伙伴的通行权限,实地搜集了包括主实验楼、材料加工分厂和仿星器装置测试车间在内的精确地图,打包加密之后通过他的专用加密信道发送给了雄鹰的情报中转站。”
苏定平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万龙推过来的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快,但翻到几个关键的数据对比页时他会停下来仔细看两眼,然后继续往下翻。
全部看完之后他把文件合上,往万龙的方向推了回去。
“唐平这个人,”苏定平端起桌上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就结束了的旧事,“当初带着合作协议上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问题。
华晨科技集团在龙夏民营科技企业里的排名不算靠前,但唐平本人的活动能力非常强——这是他自己说的原话。
他说他可以帮龙心实验室对接海外的先进技术资源和市场渠道,可以帮我们把一些基础研发成果进行商业转化,还说自己手里有大量海外客户资源,能帮龙夏的高新技术产品打开国际市场。
这些话听着挺好,但任何一个在商业谈判桌上摸爬滚打超过二十年的人,都能从这些话里面闻出一股过于刻意的味道。”
万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是搞情报的,对人的言行一致性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苏定平说的这些细节恰好印证了他对唐平这个人的判断——一个在商业领域运作能力极强的人,如果是真心实意地要跟你合作,他会带着具体的方案和数据来而不是带着一堆模棱两可的承诺和模糊不清的资源描述来。
唐平的表现从一开始就更像是一个在急于获取某个准入权限的人,而不是一个在寻找商业合作机会的人。
“我当时跟赵启年交代过,”苏定平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华晨科技跟我们的合作可以搞,但要划定一个明确的边界——让唐平接触到的东西,必须是我们愿意让他看到并且不介意他传出去的东西。
核心的区域不让他进,技术文档有颗粒度控制,合作项目的范围限定在那些我们已经在其他渠道上公开或者半公开的技术方向上。
唐平自己在合作过程中表现得特别积极,积极到了一种刻意讨好的程度,三番五次地邀请我们的工程师去华晨科技的总部参观交流,反复表忠心说他愿意拿出资金和场地来支持龙心实验室的中试项目。
他越这样,就越印证我的判断——他在想方设法地从我们这里获取更多的东西。”
万龙听到这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苏首席,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唐平有问题,为什么还让他继续参与合作项目?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找个理由把他踢出去,或者干脆不跟他合作。
把他留在身边,你就等于是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放了一个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