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荒和棒子内部,对大酋长增兵和增加援助的表态反应并不一致。
东荒政坛内部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执政联盟中主张继续紧跟雄鹰路线的派系对追加援助表示欢迎,认为这是在同盟框架下争取到更多实际利益的机会;而主张保持外交灵活性、寻求与龙夏对话的派系则公开批评政府过于被动地接受了雄鹰的安排,警告说追加的援助金额远远不足以弥补封锁给东荒经济造成的长期损失,东荒政府必须在雄鹰的压力和自身的国家利益之间找到一个更平衡的位置,否则迟早会被民意反噬。
棒子的情况更复杂。
棒子国防部副部长在回国后向总统汇报会议情况的时候,用了一个相当形象的比喻——“雄鹰就像是一个欠了巨债的包工头,他把我们拉到他的工地上干活,承诺要给更多的工钱,但他的钱包里到底有多少现钱,我们谁心里都没底。”
棒子总统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交代了一句话——“继续配合,但要留后路。”
这句话虽然短,但已经把棒子在封锁问题上的真实态度概括得淋漓尽致。
北欧方面则没有像东荒和棒子那样在公开场合表态,而是悄悄地通过外交渠道向龙夏释放了一些试探性的信号。
这些信号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条件或承诺,只是模糊地表达了北欧诸部落对当前局势的关切和希望保持对话渠道畅通的意愿。
北欧人很清楚,他们手里并没有太多能够直接左右局势的筹码,但他们有一个独特的优势——他们在国际舆论和技术标准制定领域拥有相当的影响力,这种软实力在合适的时机可能会成为撬动谈判的关键杠杆。
而在龙夏这一边,情报部门对雄鹰及其盟友内部的各种动静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万龙的情报团队在会议结束后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就通过多条情报渠道拿到了会议的详细内容摘要。
雄鹰的增兵计划、东荒和棒子的财政困境、北欧对核心技术的觊觎——这些信息被汇总成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分别呈送到了苏定平和龙夏高层的案头。
苏定平看完报告之后,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冷静。他把报告合上,放到一边,端起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对坐在对面的赵启年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他们要封锁,就让他们继续封。封一天,他们的盟友就多消耗一天的财政和物资。时间不在他们那边。”
东荒部落的外务大臣回到下榻的宾馆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和随行的幕僚们开一个简短的碰头会,而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套房的里间。
他松开了领带,把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
这座城市是雄鹰部落的首府,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的光芒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幅繁华到近乎虚幻的画面,但东荒外务大臣看着这一切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欣赏之意,有的只是一种深深压在心底的疲惫和厌烦。
刚才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还在他脑子里转。
雄鹰大酋长那番强硬到近乎蛮横的表态,北欧代表们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却又在暗中盘算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精明面孔,棒子外交部长那句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留后路”式的表态——所有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拼凑,最终形成了一个让他怎么都无法轻松的结论:这场由雄鹰挑起的对龙夏的全面封锁,正在快速演变成一个各方都在暗中为自己找退路的烂摊子,而雄鹰大酋长本人却还在用那种“老子说了算”的姿态硬撑着场面,像一个已经漏水的水桶,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一个桶,但水已经从无数细小的裂缝中不断地往外渗。
东荒外务大臣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套房里的小型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雄鹰情报部门汇总的《龙夏能源扩张态势及其对全球战略平衡的威胁评估》报告副本,翻到中间的几个关键数据页,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报告里写着龙夏仿星器核电站的满负荷运转时间表、制氢工厂的产能曲线图、龙夏国内电网向全境覆盖氢能运输管道的施工进度——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他的神经上。
雄鹰情报部门把这份报告包装成了一份“威胁评估”,但在东荒外务大臣看来,这份报告更像是一份龙夏综合国力的体检报告,而体检的结果是——龙夏不但没有在封锁中被削弱,反而在封锁的倒逼之下完成了能源结构和产业结构的双重升级。
他放下报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幕僚发来的一份内部简报。
简报的内容是东荒驻龙夏大使馆在封锁之前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的龙夏国内经济运转数据——这些数据的时效性已经不算新了,但即便是几个月前的数据,也足以说明一个让东荒外务大臣夜不能寐的事实:龙夏国内的粮食、能源、基础工业原料已经完全实现了自给自足,甚至在仿星器核电站投运之后,龙夏的电力成本已经低到可以支撑大规模海水淡化和室内垂直农业的商业化运营。
换句话说,雄鹰的封锁在军事层面上或许还能在龙夏周边制造一些麻烦,但在经济和社会运转层面,封锁对龙夏的杀伤力已经退化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自给自足。”
东荒外务大臣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然后苦笑了一下。
一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庞大内需市场和前沿能源技术的部落,一旦实现了真正的自给自足,外部封锁对它来说就不再是绞索,而只不过是一道让人不太舒服的篱笆墙。
龙夏完全可以在封锁之下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甚至因为不需要分心去应付外部市场的波动和竞争,反而可以更加集中精力推进内部的技术迭代和产业升级。
而反观东荒——一个国土狭小、资源匮乏、经济高度依赖对外贸易的海岛部落——封锁对东荒的打击却是实打实的、刀刀见血的。
东荒外务大臣在会议上的发言里提到的那几个数字——贸易逆差扩大百分之二十三、制造业采购经理人指数连续下滑、中小企业成批面临经营危机——都还是经过修饰的公开版本,实际的情况比他说的还要更糟糕一些。
他把简报放到一边,重新坐回沙发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出神。北欧诸部落的代表们在会议上摆出的那副姿态,他看得清清楚楚。
北欧人想要龙夏的核心技术——仿星器的等离子体约束技术、光刻机的极紫外光源技术、制氢工厂的高温电解槽技术——他们毫不掩饰地把这些诉求摆在了谈判桌上,并且坚信只要封锁持续的时间足够长、施加的压力足够大,龙夏就有可能在谈判中用核心技术来换取封锁的解除。
北欧人之所以敢这么想,是因为他们对龙夏的了解还停留在几年前——或者说,还停留在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里。
在北欧诸部落的战略评估框架中,龙夏仍然是一个在某些高端技术领域依赖外部供应链的追赶者,封锁可以切断龙夏获取先进零部件和技术交流的渠道,从而迫使龙夏在谈判中做出让步。
但东荒外务大臣知道,北欧人的这套推演从根子上就错了。错就错在他们没有像东荒这样近距离地观察过龙夏最近几年的变化。
东荒和龙夏隔海相望,彼此之间的经济和文化交流在封锁之前是极为密切的,东荒在龙夏的投资项目、合资企业和联合研发机构遍布龙夏沿海的各大城市,东荒的企业界和情报系统对龙夏产业能力的真实水平有着远比北欧更清晰的认知。
东荒外务大臣心里非常清楚,龙夏在仿星器核聚变技术上取得的突破是颠覆性的、是直接从实验室跨越到商业化运营的、是绕开了国际上所有现有的技术专利壁垒的——这意味着龙夏在这项技术上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根本不需要任何外部技术输入。
而光刻机的情况虽然和仿星器不完全相同,但龙夏在封锁之前就已经通过多种渠道积累了大量核心技术,封锁之后的这几个月里,龙夏更是集中全国之力对光刻机产业链进行了系统性的补链强链。
北欧人以为封锁可以让龙夏在技术上屈服,但在东荒外务大臣看来,封锁反而帮龙夏下定了“什么都自己造”的决心。
“痴人说梦。”
东荒外务大臣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没有在会议上公开反驳北欧代表的意见——那不是他作为东荒外务大臣应该做的事情。
东荒在雄鹰主导的军事同盟框架中的地位就决定了,他不可能在公开场合站出来替龙夏说话。但不说出来不代表心里不想。
北欧人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和基于过时情报的战略误判,让东荒外务大臣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无力感——就好像一群人在讨论怎么分一头猛虎的虎皮,却没有人意识到那头猛虎正站在笼子外面冷冷地看着他们。
第二天上午,雄鹰大酋长在椭圆形的办公室里再次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
这次会议的规模比昨天小得多,只有雄鹰大酋长本人、他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以及东荒和棒子两家的外务大臣参加。
北欧代表没有被邀请,因为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不再是战略讨论,而是一个大酋长已经做出了初步决定并且需要东荒和棒子配合执行的具体行动方案。
雄鹰大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启动与龙夏部落有条件谈判的建议方案》。
这个标题本身就带有某种让步的意味——大酋长在昨天的会议上还在说“龙夏一天不放弃能源扩张就一天不会松动封锁”,今天却已经把谈判方案摆到了桌面上。
但这种让步只是形式上的,因为文件里的谈判条件比昨天的强硬表态并没有本质的区别,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具体和苛刻。
大酋长把文件的内容口头简述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强硬调子。
他的核心意思可以概括为四点:第一,龙夏必须公开承认其能源扩张政策对全球战略平衡造成了破坏,并对雄鹰及其盟友在这场对抗中蒙受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翻译成大白话就是,龙夏必须认错。
第二,龙夏必须向雄鹰及其盟友支付巨额赔偿,赔偿的范围包括六架B-2战略轰炸机的损失、两艘航母战斗群在封锁期间的超额部署费用、以及东荒和棒子因为参与封锁而遭受的经济损失——这个赔偿金额的估算数字在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东荒外务大臣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之后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那个数字大到连他自己的第一反应都是“这根本不可能是认真的”。
第三,龙夏必须向雄鹰及其盟友开放共享仿星器核聚变技术和光刻机关键技术的全部技术资料,并且允许雄鹰派出技术专家团队进入龙夏境内对这些技术设施进行实地核查——换句话说,就是要龙夏把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核心技术家底全部无偿交出来。
第四,龙夏必须放弃能源扩张,拆除已经建成的制氢工厂和仿星器核电站的关键设备,并且承诺以后不再发展任何可能对全球能源市场格局产生影响的先进能源技术。
东荒外务大臣听完这四条之后,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下。
他在外交场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离谱的谈判条件,但雄鹰大酋长提出的这四条,其离谱程度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绝对排得进前三。
这不像是一个谈判的起点,更像是一份胜利者对战败者提出的无条件投降条款——而问题是,雄鹰现在根本没有打赢这场仗。
六架B-2的残骸还沉在太平洋的海底,两名被俘的海军上将还在龙夏的监狱里关着,琉球的驻军基地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东荒和棒子的经济在封锁中伤痕累累。
在这种局面下提出这样的条件,已经不是自信不自信的问题了,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