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夏方面的谈判代表还没有到。礼宾司副司长请东荒使团在会议室里稍等片刻,然后礼貌地退了出去,门口随即站上了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东荒外务大臣坐在椅子上,慢慢拧开面前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坐在自己两侧的同僚们。
使团里的几个年轻外交官脸上的表情都有不同程度的紧张,只有那位跟了他二十多年的东亚局局长保持着一贯的沉稳,正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件,手指在文件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提前演练接下来的谈判话术。
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身材不高但腰杆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中年男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介于礼貌和冷淡之间的职业性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微笑的包裹之下透着一股犀利的光,像是一把藏在丝绒鞘里的刀,平时不露锋芒,但随时可以出鞘伤人。
东荒外务大臣认出了这个人——龙夏外交部长吴律轻。
一个在国际外交场合上以强硬和精准著称的人物,龙夏决策层在外交领域的核心执行者之一,他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说明了龙夏对这次接触的重视程度——或者说,说明了龙夏对雄鹰提出的这些条件的预判结果。
吴律轻走到谈判桌的另一侧,在正对东荒外务大臣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一名是外交部的政策规划司司长,另一名是负责记录的秘书。
吴律轻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寒暄,而是不急不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把那支笔摆正,把平板电脑推到合适的位置,然后才抬起眼睛看着东荒外务大臣。
“东荒外务大臣阁下,好久不见。”
吴律轻的声音很平稳,语调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正式感,“听说阁下这次来,是代表雄鹰部落及其盟友向我们递交谈判条件?”
东荒外务大臣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由雄鹰大酋长和几方首脑共同签署的授权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吴律轻接过来之后没有马上翻开,而是先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住文件的封面,目光在东荒外务大臣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的对视让东荒外务大臣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不舒服感——吴律轻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对手,而更像是在看一个被推到前台来的传话筒,眼神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淡淡的、几乎让人无法捕捉到的同情。
吴律轻翻开了文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吴律轻从头到尾把文件逐页逐条地看了一遍,看得很认真,但速度并不慢,显然对这种格式的外交文件已经熟悉到不需要逐字逐句地推敲就能抓住核心要点的程度。
他翻完最后一页之后,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再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但东荒外务大臣注意到吴律轻的嘴角在上扬——准确地说,是一边的嘴角在往上翘。那不是微笑,那是被气笑的。
吴律轻接下来的反应证实了他的观察——龙夏外交部长把眼镜戴好之后,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一种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清晰讽刺的语气开了口。
“东荒外务大臣阁下,”吴律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但那笑意是冷的,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阳光,亮是亮的,却照不暖任何人,“我在外交系统工作了差不多三十年,主持过和参与过的国际谈判大大小小加起来没有一百场也有七八十场。
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谈判条件——有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还算是建立在实力对比的现实基础上的,有的条件虽然不合理但至少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有的条件虽然过分到让人拍桌子但至少还能看得出来对方是认真在谈。
但是——”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那份雄鹰的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份文件里提出的条件,坦白地讲,是我三十年的外交生涯中见到的最荒唐、最离谱、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套条件。”
东荒外务大臣没有接话。他早就预料到吴律轻会是这个反应,如果换一个位置,他坐在吴律轻那把椅子上看到这样的条件,他的反应说不定会比吴律轻更激烈。
但此刻他的处境不允许他流露出任何态度,他只是一个使者,一个被推到前面的传话人,他的任务是把条件递过去,再把答复带回去,至于条件本身荒唐到什么程度,那不是他能够在谈判桌上评价的问题。
吴律轻见东荒外务大臣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揪着这个点不放。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一边,语气从刚才的讽刺转为了一种更加正式和严肃的调子:“既然雄鹰部落及其盟友派你来当面递交条件,那我们也当面给出答复。龙夏部落对这份文件中提出的四个核心条件的态度,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一条一条地逐条回应。
“第一,你们要求龙夏认错。认什么错?认我们自主研发清洁能源、保障部落能源安全的错?认我们在雄鹰及其盟友的全面封锁之下仍然坚持技术创新、没有被封锁压垮的错?认我们在六架B-2带着一百二十枚巡航导弹想来摧毁我们的科研设施和工业基地的时候,合法地行使了自卫权、把它们全部拦下来的错?”
吴律轻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在钉钉子,“龙夏不认为自己在上述任何一件事情上有需要认错的地方。所以第一条——不接受。”
东荒外务大臣身后的年轻秘书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第二,你们要求龙夏支付巨额赔偿——赔偿六架B-2轰炸机的损失,赔偿航母战斗群的部署费用,赔偿东荒和棒子的经济损失。”
吴律轻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那丝讽刺的笑意又浮现了出来,“我很难理解这个赔偿逻辑。
六架B-2轰炸机是雄鹰主动派遣到龙夏周边的军事装备,它们在执行的是针对龙夏境内目标的攻击任务,被龙夏合法的防空系统击落是一起典型的军事对抗结果,不存在任何赔偿责任的问题。
雄鹰如果觉得这笔装备损失很心疼,那么正确的做法不是向龙夏索赔,而是在国内检讨一下——为什么要派六架造价昂贵的战略轰炸机去执行一个注定会让它们有去无回的任务。
至于东荒和棒子的经济损失——封锁是雄鹰主导并发起的,东荒和棒子是自愿跟随的,封锁造成的经济损失应该由封锁的发起者和参与者各自承担各自的部分,龙夏没有义务为别人做出的错误决策买单。
所以第二条——同样不接受。”
东荒外务大臣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吴律轻的逻辑在法理上和事实上都毫无漏洞,他即便想说两句场面话来为雄鹰的条件挽回点颜面,也实在找不到能够立得住脚的角度。
“第三,”吴律轻伸出第三根手指,这次的语气比前面两条更重,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要求龙夏向雄鹰及其盟友开放共享仿星器核聚变技术和光刻机关键技术的全部资料,并允许外部技术专家进入龙夏境内进行实地核查。
这一条——”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东荒外务大臣,“你们知道这一条意味着什么吗?仿星器核聚变技术是龙夏几代科研人员耗费数十年心血、投入了无法用数字衡量的资源和智慧才攻克的尖端技术,光刻机技术也同样如此。
这些技术是龙夏突破封锁、实现自主发展的核心命脉。
你们要求龙夏把这些命脉毫无保留地交出来,交给一个刚刚派遣B-2轰炸机试图摧毁龙夏科研设施的军事同盟?这不叫谈判条件,这叫——”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了一个不算太失礼但已经足够尖锐的说法,“这叫对龙夏主权和尊严的彻底无视。
所以第三条——完全不接受。”
“第四,你们要求龙夏放弃能源扩张,拆除已建成的制氢工厂和仿星器核电站关键设备,承诺永不发展可能影响全球能源市场格局的先进能源技术。”
吴律轻说完了最后一条,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结论,“这一条和前三条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你们要求龙夏自废武功,把自己的能源命脉重新交到别人手里。
龙夏的能源扩张不是为了威胁谁,而是为了保障自己部落的能源安全和可持续发展。在全球能源转型的大趋势下,任何部落都有权发展清洁能源技术。
龙夏不会因为一个军事同盟的威胁就放弃这项正当权利。所以第四条——同样不接受。”
吴律轻把四根手指收回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东荒外务大臣,用一种总结性的语气说道:“综上所述,雄鹰及其盟友提出的全部四项谈判条件,龙夏部落统统不接受。
如果这就是雄鹰派你来谈的内容,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达成的可能性。”
东荒外务大臣在吴律轻逐条反驳雄鹰条件的过程中,内心其实是感到某种奇异的轻松的。这种轻松和自身所处的立场完全相反,但却真实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吴律轻的每一条反驳都精准有力,每一个论据都立得住脚,每一句话都在替东荒外务大臣验证他出发之前的那个判断——雄鹰提出的这些条件就是痴人说梦,是给一个根本不可能开始的谈判开出了一份根本不可能被接受的要价。
这个结论不是东荒外务大臣自己想出来的,也不是他需要负责的,他只是被派来传递条件,然后带着对方的答复回去复命。
在这个意义上,吴律轻的强硬拒绝不但没有让他难堪,反而让他从某种道德困境中解脱了出来。
但他不能把这种轻松表现出来。
他必须在表面上维持一个合格的外交使者应有的立场和姿态,至少在记录和汇报的时候,他需要表现出东荒确实在为雄鹰的条件尽了力——哪怕这种尽力只是在形式上。
“部长先生,”东荒外务大臣在吴律轻说完之后沉吟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克制而正式的语气开了口,“我已经清楚地了解了龙夏部落对于联盟方面所提出的谈判条件的立场。
我会将部长先生的答复原原本本地带回给雄鹰大酋长和联盟各成员。不过,在本次接触结束之前,请允许我以东荒部落外务大臣的身份,单独表达一个东荒方面的态度——”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和吴律轻之间的视线交流从刚才那种“传话人和决策者”的模式切换成了另一种更个人的、更像是两个成熟外交官之间的私下交流的模式。
“东荒部落无意和龙夏部落对立。”
东荒外务大臣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正式递交文件时慢了不少,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的掂量,“东荒和龙夏隔海相望,几千年来都是邻居。
邻居之间有分歧是正常的,但邻居之间没有解不开的死仇。
东荒参与雄鹰主导的封锁行动,并不是东荒本意——我不想在这个场合说太多关于同盟内部决策过程的话,但我希望部长先生能够理解,有些事情不是东荒一家能够决定的。
东荒在面对一些来自同盟内部的压力时,它所拥有的选择空间其实并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大。东荒是被卷入这场对抗的,而不是对抗的发起者。”
吴律轻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旧是那种犀利而冷静的状态,但在犀利之下似乎多了一层可以捕捉到的考量——他听懂东荒外务大臣话里的潜台词了。
东荒外务大臣继续说道:“我今天作为使者来递交这些条件,是我作为盟友必须做的事情。
但东荒同样希望龙夏方面能够理解,东荒在履行盟友义务的同时,从来没有放弃过与龙夏保持沟通渠道畅通的努力,也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和龙夏走到不可挽回的对立地步。
龙夏和东荒之间的经济联系被封锁切断之后,东荒经济承受了非常沉重的代价,东荒社会层面对这场对抗的看法也越来越趋于务实和理性。
我由衷地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时间节点,当整体局势发生变化的时候,龙夏和东荒之间的关系能够重新回到合作的轨道上来。毕竟,我们做邻居的时间比我们做对手的时间要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