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域融合用了三天。
头一天还只是天边四色云霞往一处汇,到第二天,灵界上空便隐隐有了风雷之声,四股截然不同的灵气如大潮般冲撞、交织,搅得云层翻涌如沸。到第三日清晨,林墨蹲在河边洗脸时,抬头一看——天上那四色云气已经凝成了实质,青、白、朱、玄四道光柱从天际四角垂落,在穹顶中央汇作一片浩渺无垠的新天地。
那便是争天域。四个星域的天道以大神通硬生生将四域交界的一片虚空炼化,成了天道争霸的赛场。
林墨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打了个哆嗦。三花蹲在他肩头,也抬头看天,喵了一声,不知是赞叹还是无所谓。
"热闹了。"林墨擦干脸,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鱼篓,里面还有两条活鱼,"先吃鱼,吃完了去看热闹。"
他这三日哪儿也没去,就在河湾钓鱼喝酒。四域融合的动静不小,灵界的散修们走了大半,都往争天域方向涌,连镇上王记酒铺的生意都淡了。林墨乐得清净,钓了鱼就炖,炖了就吃,吃了就睡,小日子过得比在青峰还自在。
可今日不同。今日初赛开锣。
他把鱼炖上,又去刨了半坛新酿的桂花酒出来尝了尝,还差些火候,便重新封好。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道袍,把斗笠往头上一扣,酒葫芦往腰里一别,三花跳上肩头,一人一猫晃晃悠悠往争天域方向去。
灵界的主街上人满为患。
四域的修士都涌来了,有穿白袍佩玉的仙家长儿,有披兽皮露臂膀的蛮荒汉子,有踩飞剑来去的年轻剑客,也有骑在巨兽背上招摇过市的异族。叫卖声、争吵声、灵兽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比凡界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林墨在人群里挤着,看见路边有卖糖人的,买了个猫形的,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给三花。三花抱着糖人舔,引得几个路过的小女修直笑。
争天域入口设在灵界中央的巨大广场上,那里已经筑起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几个气息深沉的老修士,是四域派来主持初赛的长老。台下黑压压全是人,各域的参赛弟子按域籍排成方阵,苏清鸢就在本域的方阵里,一身劲装,软剑斜背,正和萧凌天他们低声说话。
林墨没往跟前去,找了广场边一棵老槐树,往树根上一蹲,远远看着。
高台上一个白须长老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广场:"四域初会,天道争霸。初赛七日,入争天域,取天印计分。天印分三色,白印一分,青印十分,金印百分。七日之后,以积分排名,前二百名入复赛。各域弟子,可组队,可独行,场内各安天命,不得故意损毁天印,违者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四域方阵:"争天域内有四域投放的星兽,亦有天材地宝,机缘各凭本事。现在——入场。"
话音落下,广场中央那道空间涟漪骤然扩大,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光门。各域弟子依次入场,苏清鸢和萧凌天、柳如烟等七八个凡界来的弟子凑成一队,走在本域方阵中间。
林墨蹲在树根上,喝了口酒,目光随意扫过其他三域的队伍。
青冥域的人多是剑修,一个个冷着脸,剑意森然。玄幽域的人装束古怪,有几个身上还缠着绷带,气息阴恻恻的。苍离域的队伍最杂,穿什么的都有,松松散散不像来比赛,倒像来游山玩水。
然后他看见了她。
苍离域的队伍末尾,一个白衣女子随人流往前走,乌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多余的装饰,侧脸在人群里一掠而过。
林墨手里的酒葫芦顿在嘴边。
又是那股冷梅香。风从那边吹过来,即使隔着这么远,即使满广场都是各种脂粉香、丹药香、灵兽的腥膻气,他还是一下子就嗅到了那股味道。
他眯起眼,想看清那女子的脸。可她走得快,又被前面的人挡着,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白得像雪地里的一枝梅。
头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磕碰的疼,而是从脑子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了一下,想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
林墨"嘶"了一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喵?"三花抬头看他,糖人还粘在它脸上。
"没事。"林墨摇了摇头,再往那边看时,那白衣女子已经走进光门,不见了。
他在树根上蹲了一会儿,那股钝痛慢慢散了。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女子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看见她、闻到那股梅香,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想不出来。他也懒得想,灌了口酒,把这茬按下。
赛场有阵法隔绝,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各域在广场四角立了水镜,能看到场内的一些画面。林墨凑到一面水镜前,挤在一堆散修中间往里看。
争天域里是一片广袤的山川地貌,有密林,有河谷,有雪原,有荒漠,四域的风光被揉在了一处。各域弟子入场后便四散开来,有的组队往深处去寻天印,有的就地埋伏准备抢人,还有的一进场就遇上了星兽,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水镜画面转了几转,定格在苏清鸢他们身上。
他们选了一片密林,七人成锥形阵,苏清鸢在最前,萧凌天和柳如烟护翼,其余人居中策应,走得很稳。路上遇到几头低阶星兽,都被他们利索解决了,又在一棵古树的树洞里摸出两枚白印,开局顺利。
林墨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丫头比他想的还稳当,配合也默契,不用他操心。
他正准备换个地方再看,水镜里忽然出现了另一拨人。
那是苍离域的三个弟子,两男一女,那女子正是方才他看见的白衣人。她走在林间,手里把玩着一枚青色天印,像是在散步。她身边那两个男修倒是紧张,四处张望,时不时提醒她小心。
"楚师姐,咱们往北边去吧,我听说那边有金印的消息。"
"不急。"白衣女子声音很淡,目光却在四处扫,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墨盯着水镜里那张脸。
比上次在酒楼看得清楚多了。眉目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偏浅,是那种很冷的长相,可看久了又觉得那冷底下藏着点温的东西。他越看越觉得熟悉,那股钝痛又隐隐泛上来。
"这姑娘长得真俊。"旁边一个散修啧啧道,"就是冷了点,跟块冰似的。"
"你懂什么,"另一个散修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是苍离域这届最出挑的女修,叫什么……楚瑶。剑法好得很,预选赛里一招就把对面元婴后期的星兽劈了。"
林墨耳朵动了动。
楚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在他脑子里那个上锁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锁没开,但有灰尘簌簌落下。他张了张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不认识。他确定自己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可为什么这两个字让他心口发紧?
水镜里,楚瑶忽然停下脚步,偏了偏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穿过密林,往天空中看了看。
林墨不知道她在看哪里,但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在看自己。
荒唐。隔着一个赛场、一座阵法、一面水镜,她怎么可能看见他。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移开目光,揉了揉眼睛,再看水镜时,楚瑶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她身边的男修问她去哪儿,她说:"随便走走。"
林墨在广场上转了一圈,又看了几面水镜,确认苏清鸢他们没什么危险,便挤出了人群。他在附近找了个小酒摊,要了碟花生米、半斤卤牛肉,打了壶酒,坐在条凳上慢慢喝。
三花趴在桌上打瞌睡,小灵鹤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找来了,落在他脚边啄花生米吃。
喝到半壶的时候,广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林墨抬头,看见一面水镜上剑光大作——苏清鸢他们遇上别域的队伍了。
那是玄幽域的一队人,五个,修为都不弱,为首的是个元婴中期的黑袍修士,一上来就下死手,黑气缭绕的掌法直拍萧凌天天灵盖。萧凌天雷法迎上,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苏清鸢当机立断:"结阵!"
凡界弟子们迅速变阵,七人成七星位,苏清鸢居中,软剑连点,剑光如织,把那黑袍修士的攻势接了下来。柳如烟风法从旁牵制,其余弟子各守方位,配合得滴水不漏。玄幽域那五人虽然修为占优,一时竟也啃不动他们。
林墨端着酒碗,边喝边看,神色平静。
那黑袍修士久攻不下,急了,忽然从袖中摸出一面黑色小旗,往地上一插——旗面上涌出大股黑雾,雾气里隐约有惨叫声,竟是件魔修的邪器。黑雾漫开,凡界弟子们的阵法顿时被搅乱,两个弟子吸入黑雾,脸色发青,摇摇欲坠。
苏清鸢眼神一冷。
她不退反进,软剑在掌心一绕,不刺那黑袍修士,反而一剑刺向地上那面黑旗。剑身上灵光暴涨——那是林墨给她的护身符被她以灵力催发了,一点莹白的光从剑尖透出,看似微弱,却如烈日融雪般将黑雾撕开一条口子。
"咔嚓"一声,黑旗被她一剑挑碎。
黑雾散尽,那黑袍修士如遭雷击,喷出一口黑血,满脸不可置信。苏清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三剑逼退他左右护法,第四剑的剑尖抵在了他咽喉上。
"天印交出来。"她声音很平。
黑袍修士面如死灰,咬牙把储物袋扔了过去。苏清鸢接了,倒出里面的天印——白印十余枚,青印三枚,收获不小。她收了天印,却把空储物袋扔还给他:"走吧。"
玄幽域的人扶着伤者,灰溜溜地走了。
水镜外面围观的散修们轰然叫好。林墨也笑了笑,喝了口酒,跟三花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不用我操心。"
三花懒得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一场打完,苏清鸢他们积分涨了一大截,在水镜显示的积分榜上蹿到了中游。他们也不恋战,找了个安全的山洞休整,给中毒的两个弟子逼毒。
就在这时,林墨看见水镜里又出现了那个白色的身影。
楚瑶不知何时走到了那片林子边缘,远远看了一眼苏清鸢他们藏身的山洞。她身边那两个男修要往前走,被她抬手拦住了。
"楚师姐?"
"别打扰他们。"楚瑶说。她站在树影里,目光落在洞口方向,确切地说,是落在苏清鸢身上那枚微微透光的护身符上。
那上面的气息,烧成灰她都认得。
十几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种气息记到了骨头里,不会再认错。那是林墨的气息——他独有的、那种懒懒散散却又深不可测的灵力波动,混着一点桂花香和酒气。即使隔着一件护身符、隔着一个弟子,她也绝不会认错。
她找了他几十年。他却在这个星域,在灵界的某个角落,喝着他的酒,钓着他的鱼,把她忘了个干净。
可他的徒弟戴着他的护身符,在这赛场上替他看着这个世界。
楚瑶在树影里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男修都觉得奇怪。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天印,轻轻放在了洞口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转身走了。
林墨端着酒碗,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皱起了眉。
这女人……为什么帮清鸢?她们认识吗?那枚青印是故意留下的?
他想不明白。那股冷梅香又飘进鼻子里——当然不是真的飘过来,是他脑子里的记忆在作祟。他放下酒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又一下。
"楚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头疼。比刚才更疼了。这一次不光是钝痛,还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子里闪过去——梅花树下的酒,雪夜里的灯,一只手递过来的桂花糕,还有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背对着他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那些画面太快,像被风吹散的书页,他一页也抓不住。
"喵!"三花被他身上忽然散出来的一点气息惊得炸了毛,弓着背叫了一声。
林墨猛地回神,那点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竟出了层薄汗。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是辣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一些。
"不管了。"他自言自语,"爱谁谁。"
他又看了一会儿水镜,见苏清鸢他们休整完毕,出了山洞,发现了石头上那枚青印,萧凌天还纳闷了半天哪儿来的,苏清鸢也四下看了看,没找到人,便收了起来,继续往北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林墨回了河湾。
他把剩下的鱼热了热,一个人坐在河边吃。三花和小灵鹤各自分了些,一猫一鹤蹲在他两边,像两个小伴当。
他抬头看天。争天域的光门在远处亮着,四色云气在穹顶流转,好看得很。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那里不疼了,但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个窟窿,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楚瑶……"他又念了一遍,咂了咂嘴,总觉得这名字后面应该跟着点什么,应该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可他想不起来。
三花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揉了揉三花的脑袋,把最后一口酒喝干。
"明天再去看。"他躺回竹椅上,把斗笠往脸上一扣,"反正那丫头也不用我管。"
风从争天域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桂树,带起一阵花落。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上,也落在远处的河面上,随水漂走。
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