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剑风声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剑——闲云峰上他就没正经练过剑。是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极细极密,像一根针在空气里穿来穿去,速度快得几乎听不见轨迹。林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剑风声由密转疏,又由疏转密,显然是练了一套又一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三花从床尾爬过来,踩着他的胸口走到脸旁边,尾巴扫过他的下巴,痒得他打了个喷嚏。他睁开眼,三花正蹲在他脸旁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催他起床。
"别踩了。"林墨把它扒拉到一边,坐起来揉了揉脸。
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腥气。他下床穿鞋,推开门出去。
廊下的药炉已经灭了,陶罐里的药渣凉透了。楚瑶不在院子里,石桌上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粥在锅里,温着。"
他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一碟咸菜喝了。小米粥熬得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入口绵软。喝完粥,他把碗洗了,从墙角拎出鱼竿和鱼篓,又往腰间别了个酒葫芦,准备去河边。
刚走到竹门口,隔壁院门开了。
沈清寒从里面出来,一身玄色劲装,额头上带着薄汗,显然是刚练完剑。她看见林墨手里的鱼竿,脚步一顿:"这么早出去?"
"钓鱼。"
"带上我。"她迈步走过来,"我看看这山的鱼有什么稀奇,能让你天天往河边跑。"
林墨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位沈仙子的性子,昨天已经见识过了——说了要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便没多说,拉开竹门往外走。
沈清寒跟在他身后,目光沿路扫过两侧的草木。下山的石阶和她昨天破阵时走的那条不一样,今天没有迷阵,石阶直通山脚。但她能感觉到,阵法的纹路依然藏在草根石缝里,只是没有激活,像一张收起来的网,随时能撒开。
她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墨。他拎着鱼竿,步子慢悠悠的,背微微驼着,像个出门遛弯的老头。
可普通的金丹散修,布不出这样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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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起了薄雾。
河水清得能看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长着青苔,几尾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林墨找了个老位置——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地面被踩得平整,显然是常来的地方。他从鱼篓里拿出小马扎展开坐下,又摸出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拌好的鱼饵。
沈清寒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胳膊看他挂饵、抛竿。鱼漂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很快稳住了。
"天天来?"她问。
"差不多。"林墨盯着鱼漂,"天气好就来,下雨就在家补网。"
"一百多年都这样?"
"嗯。"
"不腻?"
"等鱼上钩的过程,有意思。"
沈清寒嗤了一声:"你们这些散修,就是闲的。"
林墨没接话,只是盯着鱼漂。
河面上雾气渐散,远处传来扑棱棱的水声。沈清寒循声望去,看见一只白羽红顶的灵鹤站在浅水里,单脚独立,脖子伸得长长的,盯着水面。它站了半天,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那是什么?"
"小灵鹤。"林墨头也不回,"山上养的,懒。"
话音刚落,那只小灵鹤忽然动了。脖子一伸,尖喙扎进水里,叼上来一条半尺长的鲫鱼,甩了甩水,然后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落在林墨旁边的石头上,把鱼往他脚边一放,得意地叫了一声。
"今天没偷懒。"林墨摸了摸它的脑袋,从鱼篓里摸出个小罐子,倒了点鱼干在石头上,"吃吧。"
小灵鹤高兴地叫了又叫了好几声,低头啄鱼干。
沈清寒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这只灵鹤的气息不弱,至少是元婴级别的灵禽,通人性,会捕鱼,还会讨好人。这样的灵禽,在苍离域也是长老级别的人物才能养的。一个金丹散修,养着元婴级别的灵鹤,还随口说它"懒"?
"你这灵鹤,哪儿来的?"她问。
"山里捡的。"林墨说,"小时候受了伤,落在院子里,我给它治好了,它就不走了。"
"捡的?"
"嗯。"
沈清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林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眼神很平静,不像在说谎。可越是这样,越让她觉得哪里不对——一个普通的金丹散修,捡到元婴级别的灵鹤,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身边有这种级别的灵禽。
这时候鱼漂动了。
林墨手腕一抬,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紧紧的,水里传来挣扎的力道。他不慌不忙地收线,遛了一会儿,一条三四斤重的鲤鱼被拽出水面,在阳光下甩着尾巴。
"不小。"沈清寒评价。
"今天运气不错。"林墨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又重新挂饵抛竿。
沈清寒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说:"我也试试。"
"你会钓鱼?"
"不会。"她站起来,"但我想学学,看看到底有什么意思。"
林墨便把鱼竿递给她,又教她挂饵、抛竿。沈清寒学得快,抛了两次就掌握了要领,鱼漂稳稳落在水面上。她坐在小马扎上,抱着鱼竿,盯着鱼漂,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布阵。
林墨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钓着鱼,河边只有水声和鸟鸣。小灵鹤吃完鱼干,单脚站在石头上,头埋进翅膀里,又开始打盹。
过了大约一炷香,沈清寒的鱼漂动了。
她手腕一抬,力道用大了,鱼竿"啪"地一声断成两截,鱼线带着鱼钩飞出去,差点钩到林墨的帽子。鱼自然是跑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圈涟漪。
沈清寒看着手里的半截鱼竿,脸黑了。
"……钓鱼这么难?"
"不难。"林墨憋住笑,"就是力道要轻点,你刚才那一下,能把元婴期的修士抽飞。"
沈清寒瞪了他一眼,把半截鱼竿扔在地上:"不钓了。"
林墨没劝,把自己的鱼竿收了,鱼篓里有一条鲤鱼,够吃了。他拎起鱼篓,叫醒小灵鹤,往回走。
沈清寒跟在后面,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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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时,楚瑶已经回来了,正在廊下煎药。苏清鸢在院子里练剑,一套基础剑法使到第三招时手腕微微一僵,力道断了半拍,到第七招时又断了一次,剑风跟着散了。她自己没察觉,收剑而立,额头上出了薄汗。
看见林墨回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师父,钓到了吗?"
"一条鲤鱼。"林墨把鱼篓递给她,"中午红烧。"
"好嘞!"苏清鸢接过鱼篓,跑进厨房处理鱼去了。
沈清寒站在院门口,目光在苏清鸢刚才练剑的地方停了停。她没立刻说话,等苏清鸢处理完鱼,从厨房出来擦手时,才走过去,抱着胳膊问:"你这套剑,练了多久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回仙子,练了三年了。"
"叫我沈师姐就行。"沈清寒拔出软剑,"第三招转第七招的时候,手腕僵了两次,力道断了。你自己没感觉到?"
苏清鸢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好像……是有点不顺,但我一直以为是熟练度不够。"
"不是熟练度,是发力的路子错了。"沈清寒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出洞,从第三招直接衔接到第七招,中间没有半分停顿,剑风连成一条线,地上的落叶被剑气推着往后滑了半尺,"看清楚了,腰带动肩,肩带动腕,力道从脚底起,不是从手腕起。"
她收剑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苏清鸢看得眼睛都直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沈师姐,你能再教我一遍吗?"
"自己先练五十遍,找感觉。"沈清寒把软剑挂回腰间,"每天加练一个时辰,半个月就能改过来。改不过来再来找我。"
"谢谢沈师姐!"苏清鸢高兴得不行,立刻拿起剑重新练。
楚瑶在廊下看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林墨把鱼篓交给苏清鸢后,没闲着,走到墙角那道破篱笆前蹲下来,从柴堆里翻出两根细竹,准备把缺口补上。他随身带着小刀,削起竹篾来动作很快,竹皮一卷一卷地落在地上。
三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他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晒太阳。
沈清寒指点完苏清鸢,走过来,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他补篱笆。
"你这篱笆,破了多久了?"她问。
"有阵子了。"林墨头也不抬,"一直懒得补。"
"懒得补还现在补?"
"这不有客人嘛。"林墨把削好的竹篾插进篱笆的缺口,用麻绳绑紧,"让客人看见破破烂烂的,不好。"
沈清寒嗤了一声:"你昨天怎么不补?"
"昨天不是没来得及嘛。"林墨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身,退后两步看了看,"行了,凑合用。"
他补完篱笆,又去廊下看楚瑶煎药。楚瑶正在往罐子里加一味药,动作很稳,药粉撒进去,罐口的白汽变了颜色。
"这味药,"沈清寒走过来,看了一眼楚瑶手里的药包,"是苍离域南边才有的凝香草,你从哪儿弄的?"
"林墨上次下山买的。"楚瑶说。
沈清寒看了林墨一眼。林墨正在收拾药包,闻言手顿了一下:"山下药铺买的,老板说这药好,我就买了点。"
"凝香草在凡界的药铺买不到。"沈清寒说,"这东西只长在苍离域南边的沼泽里,一年只收一次,普通修士连见都没见过。"
林墨挠了挠头:"那可能是老板进货的时候混进来的,他也不认识。"
沈清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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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红烧鲤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蛋花汤。鲤鱼烧得入味,肉质鲜嫩。沈清寒夹了一筷子鱼,吃了两口,忽然停下筷子。
"这鱼,"她看向苏清鸢,"红烧之前先煎过?"
"嗯。"苏清鸢点头,"楚师姐说先煎一下再烧,皮不会破,肉也更紧。"
"苍离域南边的做法。"沈清寒说,"我小时候吃过。"
楚瑶没说话,只是给她夹了一筷子黄瓜。
沈清寒吃了两口,又说:"你这蛋花汤,蛋花打得太老了。打蛋液的时候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下锅的时候火要小,不然蛋花就老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谢谢沈师姐,我下次注意。"
林墨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给苏清鸢点了根蜡——这位沈仙子,连吃个饭都要指点两句。
饭后,楚瑶在廊下晾草药,林墨在院子里补渔网,苏清鸢在练剑,沈清寒坐在石桌旁擦剑。
院子里没什么人声,只有补网的梭子声、练剑的剑风声、擦剑的布声交错着。
忽然,楚瑶怀里的传讯符亮了一下。
她停下手里的活,掏出传讯符看了一眼,脸色没变,随手收了起来。
"域里的?"沈清寒问,手里的布没停。
"嗯。"楚瑶继续晾草药,"大长老问了问近况。"
"没提别的?"
"提了。"楚瑶把最后一把草药晾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说三个月内回去,他知道了。"
沈清寒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楚瑶的语气很平,"三个月后,我跟你回去。"
沈清寒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擦剑。布擦在剑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刚才重了些。
林墨正低着头补网,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可他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穿针引线。
补完最后一针,他咬断线头,把渔网叠好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沈仙子要住些日子?"他问。
"三个月。"沈清寒头也不抬,"怎么,不欢迎?"
"欢迎。"林墨喝了口茶,"就是山下的米铺,怕是要高兴了。"
沈清寒哼了一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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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山间起了风。
林墨把晒在外面的草药收进屋,又把渔网挂好。楚瑶在厨房做晚饭,苏清鸢在帮忙烧火。沈清寒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峦,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灵鹤从竹枝上飞下来,落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沈清寒。看了一会儿,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长脖子嗅了嗅沈清寒腰间的剑穗。
沈清寒低头看它,没动。
小灵鹤嗅了两下,忽然被剑穗上的铜钱碰了一下脑袋,吓得"嘎"地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回竹枝上,再也不敢下来了。
沈清寒看着它那副怂样,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墨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也乐了:"这鹤胆子小,见了生人就躲。"
"看出来了。"沈清寒说,"比你那只猫差远了。"
林墨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是鱼汤面,用中午那条鲤鱼的骨架熬的汤,下了面条,撒了葱花和香菜。
沈清寒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这汤,熬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苏清鸢说,"楚师姐说鱼骨汤要熬久一点才鲜。"
"熬太久了。"沈清寒说,"鱼骨汤熬半个时辰就够了,熬太久肉就老了,汤反而发苦。你这汤,是不是有点苦?"
苏清鸢尝了一口,皱起眉:"好像……是有点。"
"下次注意。"沈清寒拿起筷子继续吃,"面煮得还行,劲道够。"
苏清鸢赶紧点头:"谢谢沈师姐!"
林墨在旁边默默吃面,心里感叹——这位沈仙子,真是走到哪儿指点到哪儿。
饭后,苏清鸢收拾碗筷,楚瑶去隔壁院子和沈清寒说话。林墨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星星。
三花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沈清寒今天观察我一天了,你检测到了?"
【检测到了。她的灵识扫了宿主至少八次,从河边到院子,从宿主补网到吃饭,连宿主钓鱼的姿势都分析了一遍。】
"分析出什么了?"
【分析出宿主是个普通的金丹散修,除了钓鱼什么都不会。】系统顿了顿,【但她不信。】
"不信就对了。"林墨摸了摸三花的脑袋,"太完美的伪装,反而会让人怀疑。留点破绽,才像真的。"
【宿主你这是故意的?】
"不然呢?"林墨笑了笑,"她要是一点都不怀疑,那才麻烦。怀疑,但找不到证据,这才是最安全的状态。"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
【宿主,我有个问题。】
"问。"
【你既然早就知道楚瑶是苍离域预选域主,也知道她三个月后必须回去继位,那你……就没打算做点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做什么?"他说,"她有她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她愿意留三个月,我就陪她三个月。三个月后她要走,我也不拦着。"
【……宿主你就不怕她走了不回来?】
"怕啊。"林墨看着天上的星星,"但怕有什么用。她是苍离域的预选域主,几十万修士等着她继位,天魔祭等着她激活大阵。她不是普通人,不能像我一样,在这山上钓一辈子鱼。"
系统没说话。
"再说了。"林墨笑了笑,"她要是真不回来,我就去苍离域找她。钓鱼在哪儿不是钓,苍离域的鱼,说不定更肥。"
【……宿主你脸皮真厚。】
"谢谢夸奖。"林墨把三花抱起来,站起身,"走,睡觉去。"
他转身回屋,三花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银。林墨把三花放在床上,自己没立刻躺,而是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院子的说话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分辨出楚瑶的声音偏冷,沈清寒的声音偏急,两人说了一阵,渐渐低了下去。
林墨坐了一会儿,三花在床上叫了一声,像是在催他睡觉。
窗外,月光把竹影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有人在外面走动。
林墨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风吹竹叶的声响,渐渐睡了过去。
梦里,他好像又闻到了一股冷梅香,和很多年前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