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线古隘,三昼夜死寂囚局,已是人间绝境。
历经前三章漫长对峙消磨,墨渊以魔域仙君之尊,施展出最稳妥、最无解的困敌之术。他忌惮那日丘陵之上一闪而逝的无上威压,不敢强攻、不敢赌变数,弃杀伐、弃速胜,以锁灵、蚀阵、疲兵三重稳局,将整座东线人族彻底封死在死地之中。
锁灵大阵封禁千里地脉,断绝一切灵气补给;蚀魔瘴气日夜啃噬护山大阵,瓦解人族唯一屏障;魔骑轮番压阵高悬杀机,逼得数万修士心神日夜紧绷,不得半分喘息。
三日耗竭,山河枯寂,战力凋零。
此刻的古隘防线,早已走到崩塌临界点。
护山大阵纹络残破、灵光黯淡,七成阵基被魔瘴腐蚀朽烂,仅靠核心阵眼勉强吊着最后一层防御;数万守隘修士人人灵力透支、经脉空竭、药石全无,重伤者卧地难起,轻伤者咬牙硬撑,全线战力十不存一。
支撑整道防线屹立不倒的,早已不是修为战力,而是四域修士宁死不退的守土道心。
崖顶指挥台,楚瑶三日不眠不休,以身镇阵、统筹全局。
她以渡劫境本源持续镇压阵眼裂痕、调和溃散的防线气机,虽然有林墨的灵药但日复一日的透支,也让她道基生裂、魔毒侵体,一身仙力虚浮飘摇,早已濒临极限。
可她半步不退。
身为东线最高统帅,她清楚一旦自己松懈,便是全线崩盘、山河沦陷、万灵遭屠。
对面魔谷中军,墨渊立身魔云之巅,神色淡漠冷沉,心境稳如万古寒潭。
他不急不躁,静待人族道心自崩。
在他看来,那隐世高人三日静默不出,已然确认无心干预红尘纷争。只要再耗片刻,人族最后一口执念散尽,无需魔军一兵一卒,古隘不攻自破,他便可零损耗踏平东线,长驱直入席卷四域。
整场战局,在外人眼中,已是定死的覆灭之局,无解、无援、无生机。
唯有苏清鸢心知,绝境之下,自有师傅兜底。
她身为林墨唯一亲传弟子,最清楚自家师尊的恐怖底蕴与真正心性。
世人皆知闲云峰主慵懒避世、厌弃纷争、从不踏足红尘棋局。
却无人知晓,这份慵懒从不是冷漠薄情,而是不屑于争名夺利、不屑于沾染天道因果、不屑于被天地棋局桎梏缠身。
师尊心怀正道、悲悯苍生,从来不会坐视人间覆灭、万民殉难。
千里山峰之外,闲云峰清竹小院,清幽安静,无半分杀伐烟火。
林墨斜倚竹榻,姿态闲散慵懒,眉目清宁,可现在周身却萦绕着超脱诸天、凌驾大道之上的无形气韵,乃是他解封修为后释放出来的,诸天大道、天道法则、乾坤秩序,尽在一念掌控之中。
三日以来,古隘的每一寸血战、每一缕绝望、每一次濒临覆灭的危机,皆清晰映在他眼底。
他看着数万修士以凡躯抗魔道天威,死守残疆、至死不屈;
看着楚瑶独撑全局、耗竭本源、寸步不离阵地;
看着整片东部山河灵气枯竭、血染焦土、正道飘摇。
林墨不是懒于入世,懒于现身纷争,懒于参加这场仙魔浩劫,而是暴露无极极巅的修为,会被诸天天道死死锁定、永无宁日。
但今日之局不得不释放一下修为了。
人族即将全线覆没、四域即将崩塌,他不会任由墨渊的稳局,屠尽万千守土生灵。
墨渊以魔阵封禁东线天机,隔断所有人间传讯、灵机探察、山河呼应,硬生生将东线变成孤立无援的死地。寻常术法、地脉异动、人为示警,尽数会被魔阵吞噬屏蔽。
可他是无极极巅。
人间手段可封,魔道阵法可隔,唯独天道道韵,无人可锁。
林墨垂眸,看着怀中蜷睡的小胖猫三花,指尖轻轻温柔抚摸它蓬松软糯的橘毛,同时心念微动。
无形无质、凌驾万界的无极道韵悄然铺开,没有山河震荡、没有天地惊变、没有半点威压,于冥冥虚无之中,悄然篡改天道底层道韵。
天道运转自有定数,吉凶祸福、天机流转皆有轨迹。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天道可改、天机可移、道韵可篡。
林墨只需轻轻扭曲四域天道吉凶脉络,将极致浓郁的灭世凶兆,强行烙印在南、西、北三域的天道秩序之中。
一瞬间。
南疆,吉韵尽消,凶机覆域,山川震颤不止;
西域,秩序崩塌,战祸临头,风雪逆乱四野;
北域,杀气弥漫,苍生临难,星轨彻底失序。
三域域主皆是金仙仙君修为可以执掌域内气运、通晓天道流转,但在同一时遭遇全域道韵改变、吉凶颠倒、灭顶凶兆压身,三人心神也是瞬间一震。
寻常天机异变乃是自然流转,可今日三域扭曲得极其诡异、极其刻意,像是强行拨乱乾坤,刻意示警!
矛头直指——东线古隘!
三人瞬间判定,东线遭遇前所未有的危难,便集结修士前往,可是他们不知晓整片区域被墨渊高阶魔障封锁。就算有仙君破阵都还要费四五个时辰。
可在他们赶到之前,林墨就已然抹除沿途所有魔障禁制,在天地虚无之间,开辟出三条隐匿天机、不被探查的至高驰援秘道。
秘道贴合篡改后的天道脉络而生,隐于秩序之中,墨渊的魔识、魔道阵法,连一丝痕迹都无法察觉。
外援之路,已然悄然铺就。
可林墨清楚,援军赶路尚需时辰,前线绝境撑不到援军抵达。
墨渊不死,魔局不解,围困不破,数万修士必在援军抵达之前尽数殉城。
为保人间万生、终结死局、免去惨烈屠戮,唯一的办法,便是无声斩除魔首。
林墨低头,指尖摩挲着三花软乎乎的耳朵,看着小家伙眯眼酣睡、懵懂乖巧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慵懒温和,带着一丝无奈的轻叹:
“看来要麻烦你去一趟了。”
话音轻落,落于静谧小院。
熟睡的三花耳朵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一双氤氲着浓浓困意的琥珀色眼眸。
它本就是灵宠,虽平日懵懂贪睡、不谙世事,还有些可爱但依附林墨院中的大道底蕴,得林墨照顾已然成为拥有仙君巅峰修完的化形大妖。
下一瞬,橘色柔光自小家伙周身浅浅漾开胖乎乎的猫身悄然褪去,化作一个看起来三四岁、软糯稚嫩的小小女童。
梳着双丫髻,眉眼懵懂清澈,小脸圆圆白白,一身橘色小裙,浑身透着浓浓的困意,眼皮半耷拉着,惺忪慵懒、稚气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要就地睡着。
这是三花唯一的人形,看似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女娃。懵懂小女童眨了眨困兮兮的眼睛,小小的身形化作一抹轻薄橘影,破开云海、掠过万里长空,穿透层层魔瘴与魔阵禁制,落至魔谷中军之巅。
此刻的墨渊,正静立魔云之上,心境笃定,大局在握。
三日消磨,人族残灯将熄,道心将崩,再无半分翻盘可能。隐者不出,变数尽无,此战已是板上钉钉的完胜。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虑破隘之后,如何挥师横扫四域、颠覆人间正道。
可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周身维系万古、稳固无垠的仙君道域,骤然被一股源自大道本源、凌驾一切魔道规则的至高力量彻底禁锢。
无声、无解、无破。
一身万载魔功、仙君法则、神魂本源、征战底蕴,尽数凝滞封死,分毫无法调动。
墨渊瞳孔骤缩,心底掀起万载未有之惊悚!
他证道仙君万载,征战诸天,从未遇过这般诡异、霸道、绝对碾压的封禁之力!
无形无质,却镇死万法!
“何人藏于暗处?!”
墨渊厉声暴喝,魔音震彻魔谷,魔云疯狂翻涌,可天地空空,无半分回应。
三尊金仙魔将惊骇抬头,数十万魔军全线慌乱,人心溃散,却遍寻不到半分敌踪。
惶惑之间,那名眉眼懵懂、满脸困意、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小女童,静静站在了墨渊身前。
稚气的小脸无悲无喜,惺忪的眼眸干干净净,唯独藏着一丝源自无极大道的绝对审判。
没人会将一个困恹恹的稚嫩女童放在眼里。
可就是这看似无害的小小身影,执掌着终结魔渊的无上权柄。
墨渊心头巨震,刚欲调动残存神魂探查,已然晚矣。
三花只是带着一身浓浓的困意,懒懒抬了抬小小的手掌。
没有惊天杀伐,没有炸裂天地的攻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神光。
简简单单、清清淡淡的一抹道韵拂过。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孩童抬手的慵懒小动作。
可落在墨渊身上,却是无极道则的彻底抹杀。
轰隆——
无声道韵倾覆魔巅。
纵横万载、执掌魔域东征、城府深沉、步步谨慎的仙君墨渊,一身魔躯寸寸消融,万载道基层层崩碎,本源神魂瞬间湮灭归零。
连一丝挣扎、一丝哀嚎、一丝溃散的机会都没有。
顷刻间,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大道本源之力,抹杀仙君,轻如拂尘。
魔首陨落的刹那,整座围困东线三日的魔局,瞬间全盘崩塌。
依托墨渊仙君本源维系的锁灵大阵,遍布山川的阵纹寸寸碎裂、随风消散;
侵蚀山河的蚀魔瘴气,失去法则掌控,瞬间褪去散尽,天地重归清明;
整齐严密的数十万魔军阵列,失去核心统帅,瞬间军心大乱、全线溃散、奔逃不止。
压在古隘头顶三日的灭顶死局,一朝彻底瓦解。
崖顶高台,楚瑶瞬间感知天地巨变。
那股窒息天地、笼罩万物的魔压骤然清空,断绝三日的地脉灵气重新奔涌山河,持续腐蚀阵基的魔毒彻底消退,濒临破碎的防线终于彻底安稳。
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弛,透支过度的身躯微微一晃。
她俯瞰下方大乱溃散的魔军,眸中满是极致的难以置信。
僵持三日、无解必死的绝境困局,竟以这般诡异莫测的方式,骤然翻盘。
身侧苏清鸢眸光澄澈温润,心底了然无比。
估计是师尊出手了。
战壕之内,所有满身伤痕、力竭死守的修士,尽数抬首望天。
乌云散尽,天光普照焦土。
死寂被打破,绝境逢生,濒临覆灭的人心,再度燃起滚烫的守土战意。
而魔云之巅,完成使命的三花,困意更浓,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慵懒倦态。
片刻,周身橘色微光褪去,短暂维持的人形悄然消散,重新化作一只蓬松软糯的小胖猫,体态轻盈,一跃而起,破开长空云海,循着熟悉的气息,安然归向闲云峰。
小院之中,林墨依旧慵懒斜倚竹榻。
三花轻巧落回他怀中,蜷起身子,四爪揣腹,眼皮沉沉一垂,顷刻便发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沉沉睡去,仿佛方才斩灭仙君、倾覆魔局的惊天举动,从未发生过。
也就在此时,远方天际三道横贯万里的浩然长虹破空而来。
其它三域域主,率领数十万精锐援军,循着被篡改的天道秘道,如期奔赴东线古隘。
三军落地瞬间,尽数愕然。
原本拼死驰援、血战破局的绝境战场,已然魔首陨落、魔阵尽破、群魔溃散。
短暂错愕之后,三域域主当机立断,全线合围清剿残魔。
失去统帅、失去道域、失去阵法加持的魔族残军,溃不成军、死伤无数,残余势力仓皇逃窜边境,再无半分战力。
漫天烽烟缓缓散尽,破碎山河重归安宁。
历经三昼夜极致绝境的惨烈死守,人族终于在覆灭边缘,搏得一线珍贵至极的喘息生机。
楚瑶望着重整的战场、凯旋的修士、齐聚的援军,久久凝望云海深处,心底满是敬畏。
苏清鸢静立一侧,眸底敬服深重。
师尊虽慵懒避世,不涉纷争,却暗掌乾坤;
红尘浮世事,一念出手,便护万代生。
墨渊虽死,魔域未灭,仙魔浩劫依旧未尽。
但经此一役,天道道韵已被改写,四域战局彻底逆转。
那座看似清闲无为的闲云峰,已然成为人间正道,最深沉、最无声、最不可撼动的至高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