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魔域腹地,王帐的灯,亮了一整夜。
七道界外缝的方位,刻在帐中沙盘上;两座魔城的名字,被蚩玄亲手插上黑旗。
"灰岭集以西,三关之外,一夜七缝。"蚩玄的声音不高,"两座城,吞了半边。逃回来的兵,十个里,有三个,转过刀砍同袍。"
石跋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令符跳了起来。
"妈的!"他骂,"老子在前线跟人族磨嘴皮子,自家后院,让门外的畜生掏了!"
他骂得凶,却没像往常那样,喊一句趁势南压。
冥川王笼在灰雾里,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西线七缝,跟四域那些缝,是一张网。"他说,"我原以为,天魔撞的是人族的门。如今看,它撞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门。"
帐中诸将,没人接话。
他们修魔百年,见惯了生死,却头一回听见,自己人从黑雾里走回来、再砍自己人这种事。
急报里还有一桩,诸将听了,没人再骂得出来。
魔修证道,命系本命魂灯。黑雾扫过两座魔城,城头三千盏魂灯,一夜灭了九成。
"魂灯灭,不是死。"蚩玄盯着沙盘,"死了,魂归轮回,来世还能重修。魂灯灭在黑雾里,是魂让门外的东西,连皮带骨吞了——这轮回里,再没这个人。"
帐中魔将征战百年,这一刻,只觉得帐外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
帐帘一掀,血骨大步进来,甲上还带着赶路的霜。
他刚从四域北境折返,单膝点地,把一封密报双手呈上。
"王上,玄剑宗,闲云峰。"
蚩玄抬眼:"说。"
"末将在那峰下,蹲了四十一天。"血骨的声音很沉,"几次摸到外围,连峰上有几口塘、几竿竹,都数清了。可每回再往里一步,线索就断。"
"怎么断的?"
"说不上来。"血骨皱着眉,这个悍勇的魔将,眼里头一回有了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不是阵法,也不是高人出手。是末将自己,走着走着,就忘了要找什么;回过神,人已经在山门外十里。末将留下的记号,第二日去看,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刻过。"
"还有一夜,末将摸上那峰的钓台。"血骨声音更低,"台上一个钓鱼的,靠着竿打盹。末将刀都拔了半寸,脚却像钉在地上,鬼使神差,也坐了下来,盯着水里的浮漂,看了大半宿。"
"等末将猛地回过神,天快亮了,那钓鱼的还在打盹,末将却出了一身冷汗。"他顿了顿,"他要末将的命,那一夜,末将走不出钓台。可他从头到尾,没睁过眼。"
石跋皱眉:"你是金仙魔将,不是凡夫,也能让人这么消遣?"
"平南王,那不是人。"血骨摇头,"末将在山脚破庙里,亲眼见过一缕天魔黑莲,摸进那峰,又连夜逃出来,莲纹磨薄了三成。那峰上钓鱼的,连剑都提不稳——可黑莲在他眼皮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中一静。
"末将查了四十一天,只查清一件事。"血骨一字一顿,"那峰上,有一只手。它不针对咱们魔域,它从头到尾,挡的都是门外的东西。"
蚩玄捏着密报,久久没出声。
"'只查不动',查了四十一天,查出这么个结果。"他缓缓开口,"那只手若针对魔域,血骨,你回不来。它由着你查、由着你看,只把线索抹了——这是警告,也是表态。"
"它告诉咱们,别打闲云峰的主意,也别把刀,对着门里的人。"蚩玄道,"因为门外那位,才是它真正要挡的。"
他能想通这一层,不是信人族,是信那只手的分寸。
——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七道黑缝,又看了看沙盘南缘——那是他们争了百年、还没啃下来的人族江山。
"百年了。"蚩玄缓缓开口,"本王跟你们一样,做梦都想南压,把四域那片沃土,抢过来。"
他抬手,点在七道黑缝上。
"可门外那位,不管你是仙是魔。"他说,"它只认一件事——在轮回里的,都要吞。"
石跋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传本王令。"蚩玄转过身,玄铁狱甲在灯下泛着冷光,"西线,从今日起,不再坐等天魔撞人族的门。主动接触四域,共拒界外。"
"王上!"石跋腾地站起,"本王竟有一天,要跟人族并肩?!"
蚩玄看着他,一字一句。
"石跋,本王问你。"他说,"你是想赢人族,还是想连同这轮回,一起让门外的东西,吞了?"
石跋张着嘴,半晌,一屁股坐回去,闷声骂了句什么,没再反对。
冥川王在灰雾里,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
三日后,断雁堡。
四域联军的高殿上,仙魔两家,隔着一张长案,对坐。
魔域正使玄獠把西线七缝、两城被吞、寄生反噬的战报,一册册摊开;血骨按刀立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殿上四域诸将,脸色都不好看。
百年血仇,不是几册战报,就能揭过去的。
"魔域的话,说得漂亮。"东域一位域主冷笑,"今日打不过天魔,就来谈联手;明日天魔退了,是不是刀又架回我们脖子上?"
"怕是缓兵之计。"另一人接话,"魔域百年,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谋士缓缓开口:"何况魔域西线吃紧,正是要喘息的时候。这盟约一立,等于咱们替他挡了门、给了他整军的工夫。等他缓过劲来,是谢咱们,还是咬咱们,诸位敢赌么?"
殿上嗡嗡一片,不少人点头。
玄獠也不恼,只平静道:"诸位怕的,本使都懂。可西线两城,十几万魔修的命,是真的。门外那东西,不会因为咱们坐在这里吵,就慢上一分。"
"住口!"秦无极戟往地上一顿,震得殿砖发颤,"你魔域杀的四域子弟,还少么?也配站在这里,谈什么并肩!"
他火爆脾气上来,眼看就要掀桌子。
——
阎域主独臂按着案,忽然开口。
"秦将军,稍安。"他盯着案上那册两城被吞的战报,独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来,"诸位先别急着骂。本域主问一句——魔域两城,十几万魔修,说没就没。咱们要是各守各的,下一个,轮到谁?"
殿上一静。
阎域主圆滑惜命,一辈子先算自家得失,这一刻,却比谁都先算清了那笔账。
"不联手,"他一字一顿,"都得死。"
这话从一个最怕死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沉。殿上的骂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凌霜寒一直没说话。他盯着玄獠摊开的战报,又看了看殿中沙盘,忽然抬头。
"联手可以。"他声音很冷,"但不是一句并肩,就把手柄交出去。要联,就得有联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划清战线。仙魔旧疆,一寸不混,谁的防线谁守。"
第二根手指。
"第二,轮值合账。仙魔各出账册,每日对账,谁出了多少兵、斩了多少秽物,记得清清楚楚,不互相吞并,也不互相推诿。"
第三根手指。
"第三,只对界外。这盟约,只管天魔,不涉仙魔旧账。旧账——"他顿了顿,"战后再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节。
"光有规矩,没有验法,规矩就是一张废纸。"凌霜寒道,"仙魔各遣监军,常驻对方中军,不参政,只看账、只看战线。界外情报,两家共享,不得藏私。"
"谁违约,监军头一个把账,递到合账台上。"他声音很平,"到那时,不用四域动手,这盟约自己,就把违约的,钉在账上。"
殿中诸将,神色稍缓。
楚瑶一直按剑听着,此刻开口,声音很稳:"凌将军的规矩,我附议。有限联手,只对天魔。魔域若敢借盟约生事,四域的剑,照样不认人。"
清鸢立在她身侧,也轻轻点头:"楚姐姐说的,便是我想说的。"
——
可谈判,还是几度崩了。
头一回崩,就崩在借道上。
"诸位死守关口,不肯借道。"玄獠把战报一合,"黑雾顺着中段,正往四域腹地漫。魔域愿出兵过界,替诸位分一段防线;若连道都不肯借,难不成要让魔域的兵,隔着界,干看着?"
秦无极冷笑顶了回去:"少拿黑雾吓唬人。今日借道,明日魔域的刀,是不是就借到断雁堡城下了?"
"既然如此,本使留下战报,魔域自己守。"玄獠拂袖而起。
那一夜,两边不欢而散。
第二回,又为中段谁主剿的名分,争到拍案。
玄獠再一次起身要走,秦无极照样冷笑着,不送。
到第三日黄昏,长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盟约还是没落下一个字。
——
这三日,林墨没踏足高殿半步。
他客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三花趴在墙头打盹,小灵鹤单脚立在檐下。谁来,都只看见这位苍离客卿,在院里支了张马扎,晒太阳,鱼竿斜斜靠着,人睡得正香。
有联军执事来请过两回,都让他一句"动脑子的事,别找我,我就一钓鱼的",给挡了回去。
头一回来请,他在打盹,摆摆手,连眼都没睁;第二回,那执事刚进门,他先递过来一竿,"来都来了,替我看会浮漂。这鱼认生,你不吵它,它才肯上钩。"
那执事哭笑不得,在塘边站了半刻,高殿上的舌战,到底没把这位客卿请动。
没人知道,这三日高殿上每一回僵局,那些恰好递到两边谋士嘴边的台阶,是从哪来的。
——
第三日夜,仙魔两边,各自退席推演。
墨先生的青灯,亮到了后半夜。他枯瘦的手指,点着两本翻烂了的旧账。
"这一本,是对天魔的。"他喃喃,"这一本,是对魔修的。老夫算了一辈子,两本账,从来没合到一处过。"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忽然怔住。
天魔吞的,是轮回内一切生灵。仙也好,魔也好,在门外那东西眼里,原是一般无二。
同一时刻,客馆。
玄獠也对着西线战报,枯坐到深夜。血骨那句"那只手,挡的是门外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忽然也想通了同一节。
——
第四日清晨,高殿。
仙魔两边,重回长案。
墨先生与玄獠,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句话。
"门外之物,不分你我。"
两人俱是一愣,相视片刻,谁也没问对方,怎么跟自己想到了一处。
客院方向,林墨正翻了个身,鼾声照旧,鱼竿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晃,谁也没留意。
——
墨先生站起身,枯瘦的手,点着案上那两本旧账。
"诸位。"他声音不高,殿上却渐渐静下来,"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一本,对天魔;一本,对魔修。"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第三本账,空白的,搁在长案正中。
"今日,再加第三本。"他一字一顿,"仙魔共拒界外的账。这本账上,仙魔同列,轮值合账,谁出了多少力,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节,老夫先记上,验不验,往后看。"墨先生缓缓道,"魔修证道,走的也是三千大道,魔元也是大道里的东西。魔修的刀,斩得了同袍,未必就斩不得门外的秽物。"
他扫过仙魔两边,眼神很沉。
"老夫把话撂在这里。"他说,"这一仗,谁先退,谁先死。"
殿上,再没人出声。
——
石跋没在场,可他那句别扭话,由玄獠带到了。盟约落笔前,玄獠转述了平南王的原话。
"平南王说,"玄獠顿了顿,脸上难得松动了一分,"'本王竟有一天,要跟人族并肩。'他还让本使带话,他不是来跟人族称兄道弟的,他是来活命的——仙魔一起活。"
秦无极哼了一声,没再骂,只把重戟往身侧一靠。
"盟约可以立。"他闷声道,"但丑话说前头,只对天魔。谁敢背后捅刀,老秦的戟,第一个不答应。"
蚩玄那句"你是想赢人族,还是想连同轮回一起被吞",也由玄獠,一字不落,带进了四域高殿。
殿上诸将,再没人提缓兵之计。
——
第四日正午,盟约落笔。
凌霜寒亲手拟的条款,仙魔两边,一一画押。
不设盟主。仙魔两道,谁也不压谁一头,只设轮值合账,十日一换,账目公开。
划清战线。旧疆不混,各守各的门;界外缝在谁的地界,谁主剿,另一方接应。
只对界外。盟约不为仙魔旧仇,不为疆土,只为门外那扇门;旧账,一笔笔都记着,战后再算。
最后一条,是墨先生添的。
一方遇界外,另一方,不得借故不援。谁先退,谁先死。
画押之后,庆贺全省了,两边当场议起第一夜的防线交接。
魔域的监军,当日住进断雁堡;四域的监军,随玄獠北上。
三关交界处,两群兵隔着一道线,各自扎营,谁也没越界,也谁都没先搭话。
百年的仇,不是一张盟约,就能让两群人,立刻把后背交出去。
能站到一处,各守各的门,已是不易。
——
盟约立成,殿中却没有多少喜气。
仙魔两边,从长案两侧起身,谁也没跟谁寒暄,只是各自攥着那本新账,神色都很沉。
百年血仇,没消。只是门外那把刀,架得太近,近到容不得他们,再算旧账。
墨先生立在殿门口,望着北边黑石柱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那本新账上,轻轻摩挲。
"第三本账……"他极轻地念了一句,枯指在封皮上停了停,终究没说下去。
——
客院,林墨刚醒。
他打了个哈欠,拎起鱼竿,瞅了瞅高殿方向,又若无其事地,往塘里甩了一竿。
浮漂落水,立得笔直,他瞅着那点红,又打了个哈欠。
系统的提示音,憋着笑,极轻地响了一声。
【宿主,您这"借嘴"的本事,比借地脉还溜呢~人家墨先生和魔使,怕是到现在都以为,那句话是自己想出来的哦。】
林墨眼都没抬。
"鱼快上钩了。"他嘟囔,"吵。"
三花在墙头上翻了个白眼,黄眼珠里,写满了"装,接着装"。
——
他话音没落,断雁堡外,急报的号角,又响了。
一骑快马冲进堡门,满身是血。
"报——"那斥候滚下马,"灰岭集方向,又一处界外坛口,正在扩大!黑雾里,有甲影,正在……正在点兵!"
殿上仙魔两边,刚刚画押的手,还没放下。
凌霜寒提起令旗,玄獠攥紧战报,两股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多说。
盟约立了。
第一仗,这就来了。
林墨在客院里,握着鱼竿,望着灰岭集的方向,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安稳觉,"他慢慢把鱼线往回收了半寸,"果然没几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