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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称骑士的菜月昴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76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37
第五章 自称骑士的菜月昴

第1节

昴会得知事情在自己不在的地方得到了发展,是因为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二人来到了城内的休息室。

“就是这样,国王选举可喜可贺地开始了。昴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喵?我们都要努力啊。”

“……哦,哦。”

菲莉丝叙述完事情的经过,最后加上了一句讽刺,尖锐地刺伤了昴。

只要想想大堂的经过,他就应该明白昴现在的心境。

不过,昴现在没心思理会菲莉丝这种残酷的做法。虽然国王选举的内容很重要,但昴现在还有更加需要查证的问题。

“……如果你是担心那位老人,他没事啊。菲鲁特大人说情保证了他的安全。”

“……呃!”

昴害怕得不敢开口,这时,莱因哈鲁特代替他先把答案说了出来。

“因为道路相同的关系,我想你肯定碰见那个老人了。我知道你认识他,所以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你的不安。”

莱因哈鲁特竖起手指,让昴放下心来。但是,就算是他也无法得知昴怀抱罪恶感的原因。

他无法得知在昴对罗姆爷见死不救的那个瞬间,昴的心底产生了无可救药的纠结。

“太好了呢。这全是莱因哈鲁特和菲鲁特大人的功劳,得感谢他们才行呢——这下,昴就不用说借口了呢。”

昴无话可说。

他背后闪过一阵恶寒,抬起头看着菲莉丝。

菲莉丝的黄色眼珠正看着昴,所发出的光辉简直就像能看穿昴的内心想法一般。

昴产生了一种内心被窥探的不快感。为了掩饰,他挪动自己僵硬的脸颊:

“是,是啊……太好了!简直正如我所料!与其让我干蠢事,不如交给大堂里的爱蜜莉雅炭和菲鲁特更好……对吧!就是这样吧!”

昴摊开双手,姿态夸张,故意用滑稽的动作面对二人。

“不过,如果因此让菲鲁特下定了决心,那还真是失败啊。搞不好制造出了一个强力的竞争对手,会让爱蜜莉雅炭大吃苦头啊。”

昴快速地耍起贫嘴。因为昴态度突变,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也各自变了表情,但最后二人都选择了不去追究。

利用了两名骑士的同情。自觉到这点的昴内心暗暗诉苦,但他予以无视。

“话说,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那么大家和爱蜜莉雅炭都在干什么?”

“各位候选人留在大堂里讨论国王选举的细节。期间我说想来看看昴,于是菲莉丝就一起陪我来了。”

“谢谢你们的探望,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你也不留在主人的身边。”

先不论莱因哈鲁特,连菲莉丝也来露面,让昴的疑问挥之不去。

“如果你是指安全方面,毕竟库珥修大人比小菲莉厉害得多,可以放心吧。”

“别说得这么轻松啊……你虽然是这副样子,但毕竟是近卫骑士团的人啊。”

“小菲莉的卖点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没有关系。你明明知道的。”

菲莉丝斜眼看着昴,竖起手指左右摇摆,指尖发出了蓝光。

“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肩膀、手肘和腰的疲劳在消除?”

“总觉得身体有问题的昴,还真像个老年人一样呢。”

“这就是你的卖点……说起来,我听说你是个出色的水魔法师?”

原本让昴一起同行前往王都的理由,就是为了治疗他本人没有察觉到的身体不适。而负责治疗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位女装猫耳男。

“出色这种形容太小儿科了,昴。菲莉丝作为一名水魔法师,可以说是大陆首屈一指的。以史上最年轻的年纪被赐予意味着属性顶点的‘蓝’称号,可不是光好看的。”

“哎,被赐予这个浮夸绰号的小菲莉可是客似云来的。”

菲莉丝毫不谦虚,挺起胸膛接受了莱因哈鲁特的称赞。

事实上,如果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治愈术士,那客似云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后,由这样的他来负责昴的治疗工作,可以推导出一个结论。

“……果然是爱蜜莉雅炭拜托的吗?”

“确实是爱蜜莉雅大人。”

回答不出意料,因此昴的语气变得沉重苦涩。

昴能够想象出围绕自己的治疗问题所作出的交涉和交涉的背景。正因为如此,昴无法阻止内心郁积起沉重的感情。

委托库珥修阵营中的菲莉丝治疗昴的身体,这意味着在国王选举开始之前,就亏欠了政敌一份恩情。

也就是说昴在这个方面,又拖了爱蜜莉雅的后腿。

“啊,我一定要接受治疗不可吗?”

“因为已经支付过报酬了。如果昴不接受治疗,反倒可能会让爱蜜莉雅大人白忙一场哟?”

“报酬是什么?如果是物理上的东西,那么还回去就好了……”

“那不是物理上的东西,而且还是一旦知道就还不回去的那一类代价呢。所以昴的要求,很遗憾,应该行不通吧。”

菲莉丝冷淡地拒绝,昴只能用手扶额低下头去。

明明不想拖累爱蜜莉雅,但昴的所有行动都适得其反。

想协助爱蜜莉雅,这就是昴现在身处于此的意义,是支持昴的唯一理由。

“……既然如此叹息自己的无力,那我想你应该要作出某种选择吧。”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休息室里响起,让昴猛地抬起了头。声音来源既不是莱因哈鲁特也不是菲莉丝,而是背靠在敞开的大门上的优雅男子——由里乌斯。

“为什么你这家伙……”

昴的脸因敌意而扭曲,由里乌斯则满不在乎地接受了他的注视。

“真希望你别露出这种厌恶的样子。虽然我不认为我会受到欢迎,但你表露出这种态度来……”

“表露出来又如何?”

“和你在一起的人的品格也会受到怀疑。你可千万要小心。”

“唔……”

由里乌斯戳中了昴最大的痛处,让怒火堵在昴的喉咙里无法释放。

“那么,你刚才问我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吗?”

由里乌斯从一言不发的昴身旁走过,来到窗边。

骑士透过窗户把视线投向城外,背对着昴眯细了眼睛。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我想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由里乌斯摊开手表示“你意下如何”。

在彼此怒目而视的状态下,昴不认为这是一个友好的提议。

“问什么意下如何啊,不知道地点和目的的话no也好不也好我拒绝也好混账你洗洗睡吧也好我都说不出来啊。说不出来才怪。”

“地点是练兵场。目的是……是啊。”

昴的俏皮话充满讽刺,由里乌斯听见这话便低头沉思,然后说道:

“目的是——告诉你现实,这个如何?”

他在装模作样的笑容里埋下了不逊色于昴的讽刺,如此放言道。

第2节

在彼此交换危险的讽刺之后过了十多分钟——昴站在结实的沙地上。

地点从王城的休息室,移到了邻接城堡的骑士团员值班室。那里有一个被历史悠久的坚固高墙所围绕、铺设了一块红褐色土地的练兵场。

练兵场的面积大约有一般学校操场的一半,宽度足以用来跑步或者比剑。

昴用脚底感受土地的触感,一边淡漠地做伸展运动一边进行准备。

“由里乌斯,不应该这么做。这真不像你的作风。”

莱因哈鲁特在练兵场入口阻止由里乌斯。红发骑士的脸上没有焦虑或愤怒之类的感情,他只是纯粹在担心昴。

“我也承认他的话确实有些过分,但只需要讲道理让他改正就好了。平常的话,你应该也会这么认为吧?”

“平常来说,是的。真是巧,你说得对,吾友莱因哈鲁特。”

由里乌斯一边细心地从近卫骑士制服上解开每一个典礼用装饰,一边用不可捉摸的眼神看着莱因哈鲁特。

“如果不是今天这种日子,又或者见面的地方是另一个,我可能就会对他置之不理。但是,事情不是这样。他在和国王有关的诸位大人面前,侮辱了身为骑士的我等,而且发言中还轻视我等的骑士道。然后他并没有谢罪,还进一步侮辱我。”

一直以来充满轻微喧哗声的练兵场变得鸦雀无声。

“……接下来,将向玷污骑士骄傲的无礼之徒予以制裁!有异议吗!”

“……呃!!”

无声的狂风忽然震撼了练兵场的空气。

这道刺耳的风,实际上是来自近卫骑士与卫兵等观众的热情喊声。

代表自己的由里乌斯,以及将自己一行人一同侮辱的昴。想必他们是想见证双方的对峙吧。

“下注一百对零,没人赌我赢。我还真是不受欢迎得想哭啊。”

昴自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表露出同仇敌忾之心。说实话,他现在心惊胆战,压迫感支配着全身,几乎让他跪倒在地。

可是,现在昴心跳平稳,虽然觉得手脚有些沉重,但没有发抖。

这种状态和做好了思想准备不一样,昴目前处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状态。

“那么,在开始之前我再问你一句,你要为之前的无礼道歉,请求我等的宽恕吗?如果现在你肯对屡次的无礼进行相符合的谢罪,那我就原谅你。”

“我不认为做过什么屡次无礼的事……不过,比如说要怎么道歉?”

“哭着用额头摩擦地面,或者像一条顺从的狗一样躺在地上,露出腹部谄媚,这样如何?”

“两个方案都不够优雅,所以恕我拒绝。”

大概由里乌斯本来就没期待昴会接受吧,他简短地回应了一句“是吗”,就把骑士剑交给身旁的骑士。然后,他接过了两把木剑并说道:

“本来的话,你的无礼举动就算被斩杀也并非不可思议。不过无可奈何的是,你算是爱蜜莉雅大人的侍从。因此,就让我用木剑来和你交手。”

由里乌斯用眼神询问“你有异议吗”,昴用手语简短地回应“没问题”。由里乌斯通过昴的表情而不是手势来判断出答案,点了点头。

“那么,见证人就由——菲莉丝担任。”

“好的好——的。”

由里乌斯向旁边瞥了一眼,看见菲莉丝举起手摆来摆去。

菲莉丝轻易就接受了见证人的指名,令人难以捉摸他的内心想法。和打算阻止决斗的莱因哈鲁特不一样,他对于接下来即将开始的交手,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那么,你们要向对方竭尽诚意。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只要没死我就能救活,所以要加油啊,昴。”

“为什么只跟我说啊。那边的你也担心一下吧。”

“哇——噢,真强硬!听见了吗,大家?预备——开始!”

菲莉丝回过头望向观众,双手用力上下挥动发出信号,练兵场内顿时响起了哄笑——嘲笑昴的匹夫之勇。

昴背对着嘲笑,走到由里乌斯的面前。由里乌斯递出了两把木剑的其中一把,昴接过武器,为了熟习而握紧了木剑。

“看来你很有干劲,那就最好不过了。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由里乌斯同样握起木剑,宣布模拟决斗正式开始。

昴切身感受到观众们的高涨热情,架起接过的木剑拉开了距离……

“啊,慢着。总觉得我和这把剑不太合得来。”

昴将手上的木剑转来转去,回过头来抱怨道。

“是吗?虽然我不觉得会有多大差别,但你要用这把试试吗?”

“抱歉抱歉。你想想,我是个当代的年轻人,所以不用适合的工具可不行呢。”

昴一边说,一边用一只手接过由里乌斯递过来的木剑。然后,他把之前拿到的木剑递给由里乌斯……

“哎哟。”

在由里乌斯的手指碰到木剑之前,昴便放开了它。木剑受重力吸引自然掉向地面,由里乌斯下意识身体前倾,想用手抓住木剑。

由里乌斯伸直的身体向前倾斜,消除了二人的身高差。

“……哼。”

昴踏前一步,用手上的木剑从下往上劈——瞄准的是由里乌斯的下巴尖。

同时他还将空出的左手伸向正前方,把做伸展运动时偷偷拿起的沙子扔向由里乌斯的眼睛——障眼和奇袭的双重作战。

称心的小伎俩让昴心想“得手了”而邪恶地笑了起来。紧接着……

“看来你真的没有尊严——卑劣又低俗,肯定活得很轻松吧。”

声音从昴的耳边传来。与此同时,昴还感受到一种冲击,被一种坚硬又锐利的触感戳中了心窝。

击中胸口的坚硬触感让昴身体浮空、双腿离地,紧接着他便一头撞到地面上。

脸部在沙地上摩擦,心窝的痛楚让他呕吐了一地,痛楚与酷热重重地轰击大脑。紧接着,练兵场中爆发出了一股热烈的气氛。

不懂分寸的愚蠢行径所招致的报应,如今正毫不留情地降临在昴的身上。

迟来的痛苦尖叫声,一直传到练兵场的高空之上。

传得又高又远。

第3节

“报告。目前,骑士由里乌斯正和……爱蜜莉雅大人的侍从菜月昴大人在练兵场中,使用木剑进行模拟战。”

“……咦?”

听见卫兵的报告,爱蜜莉雅发出呼气一般的声音,停止了思考。

她平复下心情,冷静地依次整理报告的内容,却不明所以。

“为,为什么会这样?!你说的练兵场,是在城堡旁边的那栋骑士团值班室里面吧?由里乌斯和昴在那里……打架吗?”

“恕在下失礼,是模拟战。若被当成是打架之类因私怨而引起的行为,会损害骑士由里乌斯的名誉。”

爱蜜莉雅无法掩饰困惑,卫兵斩钉截铁地断言道,表示唯独这一点绝不能让步。

不过,爱蜜莉雅现在心乱如麻,甚至没能留意卫兵的态度颇为不敬。

她回想起昴和由里乌斯在大堂内的舌战。二人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如果他们因此而展开决斗……

“总之,得马上去制止他们。带我去那个练兵场……”

“啊,我倒觉得这有点不妥。”

爱蜜莉雅打算紧急奔赴现场调停,这时,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制止了她。

爱蜜莉雅回过头,看见安娜塔西亚举起手吸引了人们的注意。目前讨论场地已从大堂转移到会议室,候选人及其相关人员齐聚于这个房间里面。

刚才的报告,当然也会让爱蜜莉雅以外的所有人听见。

“我想问一下,是谁提出要进行那个‘模拟战’的?”

“听说是骑士由里乌斯。不过,菜月昴大人接受了挑战,所以就变成了目前的状……”

“哦,没关系没关系。既然知道是由里乌斯提议的,那就足够了。”

安娜塔西亚大方地肯定了卫兵的回答,然后回头望向爱蜜莉雅。

“既然模拟战是由里乌斯提议的,那我反对阻止他们。”

安娜塔西亚的回答和爱蜜莉雅完全相反。

“你的骑士和我的……那个,朋友在交手啊?难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担心什么?怕由里乌斯下手太重,付不起那个人的治疗费?”

安娜塔西亚不可思议地侧起头答道,让爱蜜莉雅哑口无言。

这时候普莉希拉代替爱蜜莉雅轻轻笑道:

“确实。就妾身看来,那人是个不懂抽身时机的愚者。现在他可能在逞英雄,让原本就不忍直视的脸变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吧。”

“是啊。在大堂里放言的胆量令人敬佩,但感觉他是个会得意忘形的人。”

“你,你们……就不能说些别的吗?”

看着相互狡黠一笑的二人,爱蜜莉雅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声音发抖地说道。

但是,就像要让爱蜜莉雅更为惊愕一般,这时又响起了一道声音:

“如果要问模拟战的是与非,那我也不赞成中途制止。”

就连一直静观的库珥修,也表达了反对爱蜜莉雅的意见。

“如果提出决斗的人是爱蜜莉雅的侍从,那卿提议调停肯定是正确的。但是,提议者是骑士由里乌斯,接受者是卿的侍从,那卿就不应该阻止。”

“为什么?因为,昴……”

“如果你不明白,那再怎么说明你也不会明白。而且,虽说是操之过急,但这是必要的事。”

听见库珥修语气强硬地断定,爱蜜莉雅也放弃了继续去追问她。

库珥修也紧闭嘴巴,摆出没有话要跟爱蜜莉雅说的态度。

“那么,那个卫兵究竟是想说什么才来这里的啊?”

菲鲁特看见事情没有进展便面露焦急之色,焦躁地开口询问道。

“如果只是干架,那之后来报告结果就可以了吧?先不提在开打之前报告,在干架的途中才一脸惊慌地来报告的话,我还真搞不懂理由。”

菲鲁特态度恶劣地交叉双臂,提出疑问,让卫兵的脸色苍白得显而易见。

也许是感觉卫兵的态度不对劲,一直默默候命的马科斯走到部下面前命令道:

“快报告。”

“是,是!骑士由里乌斯和菜月昴大人的模拟战……实在太一边倒了,所以来请求指示!”

“……你说的一边倒是什么意思?”

“骑士由里乌斯应该有手下留情……但场面实在是惨不忍睹。”

也许是目睹了极其凄惨的现场,卫兵憔悴得不敢面对爱蜜莉雅。这反而更加促使在场的所有人去联想那副惨状。

“得制止他们!”

卫兵的态度让爱蜜莉雅下定了决心,她抛弃了一直以来的犹豫而跑出了房间,赶往骑士团值班室的练兵场。

“这样的话,我们也跟小姐一起去看模拟战吧?”

爱蜜莉雅跑了出去,室内一片骚然,这时候阿尔举起手提议道。

阿尔用手指了指打开的大门,向站在身旁的普莉希拉耸了耸肩。

“公主也很喜欢吧?看弱小生物被猛兽折磨的表演秀。”

“可别用你的擅自想象来误会妾身啊,阿尔。不过,妾身确实非常喜欢。”

普莉希拉稍稍后仰身体、摇动丰满的胸部,嫣然地微笑道。

“好吧。无聊的事迟迟没有进展,妾身正好感到无聊。去蔑视一下愚者们的难堪样,嘲笑一番也不坏。”

普莉希拉用扇子的前端对准那个虚汗淋漓得可怜的卫兵:

“带妾身去那个练兵场——这是妾身的命令。”

第4节

从裂开的额头上淌下的鲜血,流进了没有受伤的那只眼睛,染红了视野。昴粗鲁地将之擦干净。

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打倒在地面上多少次了。左眼的肿胀完全挡住了视野,血腥味浓烈得无法判断究竟是嘴唇裂了还是口腔里裂了。

昴感受不到强烈的痛楚。

过于强烈的痛楚夺走了他身体的感知功能,或者是脑内分泌的肾上腺素的作用等等,可以找出各种各样的原因。

但是,让昴忘记痛楚的,其实是纯粹的“愤怒”感情。

“你差不多该认清自己的极限了吧?”

面对昴这种超越常规的气概,由里乌斯并没有给予称赞,而是惊讶地回应道。

由里乌斯身上依然一尘不染,连汗也没出,一副清爽的样子。他摇摆着那把一直殴打昴的木剑,说道:

“你应该已经切身感受到,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不可弥补。你也明白到你侮辱、轻视的‘骑士’究竟是怎样一群人,以及你和他们的差距了吧?”

他的呼唤并不是要向昴的心倾诉,而是要挫败其内心。

由里乌斯只是为了展示骑士应有的样子而一直殴打昴,另外昴也只是无谋地向他所彰显的现实逞强而已。其中不会产生任何价值。

即使交锋持续了如此长的时间,二人之间仍然没有产生成果的迹象。

“你不觉得继续下去会危及性命吗?”

“……这种程度怎么可能死啊,别不懂装懂了!”

“你说得简直就像经历过一样呢。”

“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件事。”

合计七次——这是昴来到这个世界后被剥夺生命的次数。即使遍寻大千世界,也不会有人像昴一样面对过如此多的死亡。

感觉在告诉他,虽然痛得要死,不甘心得要死,感觉要死了要死了,但人类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死去。

昴摇了摇伤口发痛的头,迟缓地举起木剑,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当由里乌斯走进攻击距离的一瞬间,他就用举起的木剑剑尖发动猛攻……

“真是不美。”

昴在挥下木剑之前就被击中,握剑的右手手腕被刺穿。由里乌斯锐利的突刺把木剑打飞,昴不禁用眼睛追着木剑,紧接着——被击打心窝所造成的冲击力击倒在地。

昴呼吸困难,无法维持姿势而在泥土上翻滚,大约感受了五次天翻地覆之后,便呈大字仰天躺在地面上。昴正如文字所示一般地吐血倒地。

来观看由里乌斯对昴公开处刑的众多骑士和卫兵,目前仍然聚集在练兵场上。但是,如今已经没有人欢呼喝彩。

那个无礼之徒嘲弄骑士的身份,侮辱了决定王国未来的国王选举。于是身为近卫骑士领袖的由里乌斯惩治了他,让他在痛苦之中为自己的行为谢罪——这幅光景,就是聚集到这里的他们所期待之事。

事实上,模拟战开始后大约十分钟之内,他们也曾经欢呼,或是嘲笑昴的难堪,毫不吝惜地向同事由里乌斯送上赞辞。情况会发生改变,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到这次决斗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私刑。

昴和由里乌斯二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实力差距。

昴的攻击被挡开,自己拙劣的防御被抓到漏洞。他被打倒在地面上无数次。

在最开始的几个回合里,场面中充满了嘲笑。但超过十回合之后,便开始出现吃惊的叹息。等到了厌烦去数回合数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忍直视。

可以停下来了,胜负已经一目了然,所有人都再次认识到“骑士”的优越性。再继续争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但是,由里乌斯依然毫不留情地用木剑殴打昴。

无论昴受了多重的伤,身为见证人、有权利阻止这场战斗的菲莉丝,也没有显露出一丝要阻止的意思。

另外昴自己也没有理会骑士们的恳请,仍然不断站起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争斗根本没有意义。

有的只是惨不忍睹、毫无价值的拼命逞强而已。

那么至少,自己必须去见证这种逞强最后会如何收场。

在场的骑士和卫兵面对这种不忍直视的情景,却仍然没有离开,是因为自己以观众的形式参与了眼前发生的事态,有责任去见证结局。

全场沉默。

在骑士们的眼前,昴撑起了颤抖的上身。他捡起掉在旁边的木剑,用它作为支柱,强行用双腿站了起来,接着又猛烈咳嗽,流下大量鲜血。

看见他凄惨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坚信并自然地理解到了一点——

下一回合的交锋,将为这场无益争斗画上休止符。

第5节

昴在内心得出了结论,下一击肯定就是最后一击。

讽刺的是,目睹昴滑稽样子的观众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但是,昴已经不会顾虑旁人的目光了。

昴的心中,如今只有自己和由里乌斯两个人。

下一次再挨打的话,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算自己能击中他,也不会有下文。

那么,为什么要挑战呢?如果未来的结果不会改变,那自己为什么仍然要挑战呢?

昴不知道答案。从一开始,他就迷失了开始这场战斗的理由。昴看着肿胀视野中泰然自若的由里乌斯,内心充满着对他的憎恶——昴下定了决心。

为了一挫他的威风,无论如何都要打中他一下。

“……呼。”

光是吸气就让肺部发痛。呼气时会让嘴巴里面剧烈疼痛。

昴一边依靠痛楚唤醒朦胧的意识,一边用尽剩余的力气等待时机。

等待由里乌斯的注意力出现刹那间的可乘之机,不可错过那一个瞬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去死吧。

“……唔。”

在炸裂般剧痛的意识之中,昴没有看漏由里乌斯的目光在一瞬间飘到了别的地方。

听不见声音。昴把一切抛开,全神贯注地举起剑。

由里乌斯把注意力从昴身上移开,还没有对昴的行动作出反应。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连思考这个问题的脑细胞,都被昴用来倾注在这一击上。

“……昴!”

感觉听见了声音。

在无声的世界之中,在除了和自己对打的对手以外,本应不存在任何事物的世界之中。

“……昴!”

听见了声音,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昴的耳朵,听见了某个人的声音。

注意力几乎被转移。用这份震怒覆盖一切,忘记一切吧。

当前,昴的存在意义只有对抗眼前的对手。

“……昴!”

声音开始变得鲜明,开始产生意义。

一旦听清楚了,就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昴就像要抛弃一切一般,为了逃离迫在眉睫的巨大恐惧,竭尽全力——大叫起来。

“……昴!”

“……纱幕!!”

昴辜负了清晰听见的银铃般叫声,高声咏唱咒语。

咒语形成了黑云,漆黑覆盖了红褐色的练兵场大地,一切从世界上消失。

形成了无从理解的世界。昴在世界中穿梭,发出没有声响的呐喊,在无从理解的世界中遵循大脑的命令挥下手臂。挥动的手臂在被黑云吞噬之前,无视了意识的理解,继续使出动作,将剑尖砍向“某些东西”……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在本应无声的世界中,这道声音清晰地击打着昴的耳膜。

黑云消散。接着,一把木剑从消散黑云的另一边破风而出,毫不留情地把昴击倒在大地之上。

“还真是料想不到你会使用‘阴’系魔法。我承认你出乎我的意料。”

来自上方的声音并没有带着痛苦,而是在表达惊讶。

昴呈大字形躺在地上,仰望天空,只能目瞪口呆地接受了现实。

“但是,太不熟练了。低级魔法只有对不如自己的人,或者是对没有智慧的野兽才会通用。不仅是我,没有一个近卫骑士会中这种招数吧。”

对面传来了怜悯一般的声音。那是挫败昴内心的声音,要他放弃一切。

昴以为自己能够改变状况,以为自己就算是这副样子,也能做点什么。

“你既无能又无可救药——不应该留在那位大人身边。”

昴想否定这句话,无法原谅对方否定他的生存意义,于是便转动脖子,打算瞪着那个男人,想让那个男人收回这句话,可是——

昴和银发少女的青紫双瞳互相对视。

她从王城半高的楼层——能俯视练兵场的阳台上探出了身子。她背后站着一群面熟的女人,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目光看到了这场结果。

不论是那扫兴的表情也好,还是会被她们怎么认为也好,一切都无所谓。

无论被其他人怎么认为,昴都毫无所谓。

前提是唯一一人,仅有的一人,这个世上最不想让她看见这种场面的那个人,没有站在那里。

“……呃。”

昴听见自己体内似乎响起了断线的声音。

在此之后,他的意识便一下子远去。

之前一直保持清醒的意识被切断,世界急速失去了色彩,这下昴的意识终于在真正的意义上抛开了一切,坠入了深渊之中……

“……昴。”

他感觉听见了一句本应不可能听见的低语,接着一切便消失了。

第6节

醒来的时候,昴看见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于是皱起了眉头。

对于睡醒后很快就会清醒的昴来说,睡醒时那段意识模糊的时间是很宝贵的。昴体会了几秒钟如同身处汪洋般的感觉,然后便着手发掘记忆。

睡下之前发生过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阳穴那边阵阵发痛,痛楚让昴想起了一切。

“想起……来了……”

自己遭遇了何等难堪的事情,因为什么而被人送到这里来休息。

伸向额头的手臂有一种抽筋的感觉。昴在手腕部位发现了自己也没印象的夸张伤痕,便立即察觉到这是魔法治疗所留下的痕迹。

然后,既然身体能感受到残留着这种伤……

“……那就是说我没死吗?”

昴检查了一下本应裂开的额头和被刺穿的右手手腕等部位的感觉,为不会留下痛楚的高超治疗技巧发出感叹。如果还能把煎熬内心的屈辱感消除,那他甚至会觉得能把一切都当成没发生过。不对……

“……昴。”

爱蜜莉雅看着恢复意识的昴,唯独这种哀切的目光,无论用什么魔法都无法治愈。

她坐在床铺旁的椅子上,青紫双瞳中充满忧郁。她把失去穿戴意义的白色法衣折叠好并放在大腿上面,似乎一直在看护着昴。

夕阳从窗边照射进来,让昴注意到现在似乎是模拟战的几小时之后。

“……国王候选人的问题,已经讨论完了吗?”

昴脱口而出的,是这种无关痛痒的掩饰话语。爱蜜莉雅似乎做好了昴会百般辩解的心理准备,昴却向她提起这个出乎意料的话题,令她惊讶得稍稍睁大了双眼。

“嗯,讨论完了……彼此想说的话基本都在大堂上说完了,之后真的只是在谈王选细节而已。大部分都只需要跟罗兹瓦尔确定就结束了。”

爱蜜莉雅摇着头说道,声音听上去像在叹息自己能力不足,昴发现自己因此而感到安稳。得知爱蜜莉雅在王选现场也体会到自己的无力而发出悲叹,这种凄惨的共鸣让他感到安稳。

昴为了不让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想法,于是装作更为轻佻。

“是吗。那么,你陪着睡过头的我,肯定浪费了超多时间。总之,我们马上回旅馆去吧。把雷姆带上,一起研究国王选举今后的策略吧?”

“昴。”

“城内说不定隔墙有耳,要安心讨论还是回宅邸最好吧?不,首先是不是要和王都里的权贵交涉?”

“昴……”

“不不,这时候反而应该和其他国王候选人缔结一定程度的休战协定吗?毕竟这场战斗中,不知道对方会在何时何地、如何发动进攻……”

“……昴!”

昴飞快地罗列信息,于是爱蜜莉雅尖声呼唤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打断了昴的敷衍搪塞,昴只能把移到一边的视线对准她。

“……我们来谈谈吧。”

平静却又无可撼动的声音,沉重地触动着昴的内心。

爱蜜莉雅站了起来,紧紧握住抱在臂弯里的法衣。比起话语,她僵硬的脸庞更能显示出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温和。

“我真的有很多事想问昴……真的有很多。”

“……嗯,哎呀,我想也是。”

爱蜜莉雅困惑地颤抖着嘴唇,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昴对她的犹豫可谓是了如指掌。昴一直以来的一切行动,都出乎她的预料——所以,如果特意要问,那么爱蜜莉雅就应该质问“昴今天的行动”的真实意图。

要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昴也能毫不害臊地给出唯一一个答案。但是……

“呃,那么……昴为什么要和由里乌斯,那个,要和他战斗呢?”

爱蜜莉雅提出的并不是昴所追求的问题,不仅如此,甚至还是他最难以回答的问题。那场战斗的意义,根本就……

“你肯定有什么理由吧?以昴的性格,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

当昴在休息室中垂头丧气的时候,由里乌斯出现在他身边。昴接受他的提议而奔赴练兵场时,立即就明白他是要回敬自己在大堂内的无礼举动。

另外,昴也觉得自己很清楚和由里乌斯的力量差距。

昴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胜算,可是他仍然拿起了木剑,回应没有胜算的战斗,最后被打倒。

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这么做?答案就是……

“我想报上一箭之仇。”

“……咦?”

昴抬起头,仰望站在眼前的银发美人,仰望她困惑的双眼,然后继续说道:

“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个废物。如果能向那家伙报上一箭之仇,那就能证明了。如果能展示出一点本事,我……就可以参与其中。”

说话没有条理。昴怨恨没办法表达得更好的自己。如果能把煎熬内心的一切感情,把这片痴心倾吐出来,就不会如此令人焦躁了。

“昴……”

“那是我的骨气。那家伙说我难堪、无力、碍事……配不上你,想让我远离你,我憎恨那个家伙……所以,我才应战。”

昴心想,说到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由里乌斯在那时候比任何人都更加苛刻地指责昴,说昴配不上爱蜜莉雅。

但是,这件事无需他多言,昴自己最清楚。

昴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这点而拼命用面具粉饰,可是那个男人居然满不在乎地曝光了。所以,昴不能原谅他而回应了挑战,结果就是这副惨状。

“就为了这种事?”

昴有气无力地低下头回答,让爱蜜莉雅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想必这和她所追求的更有意义的答案不一样吧。现实是昴无谓的一时意气,辜负了她所相信的理想。

昴听见她的嘴唇中吐露出一丝失望之情,便说道:

“……爱蜜莉雅炭……”

觉得自己无能的心态一直折磨着昴,逼迫他用颤抖的语气坦白。

没有这个意图的爱蜜莉雅不会明白,这是一种何等残酷的行为。所以昴无法正眼看着爱蜜莉雅,只能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爱蜜莉雅,你不会明白的。”

他这么说道。

一说完,昴就自觉到这是毫无意义的迁怒。

而且还是拒绝对方的理解态度,是让对方死心的最差劲的说法。

“……是吗。”

昴一直不敢抬头,只听见像呼了一口气般的声音。

近乎于叹息的声音中包含了接受,包含了对昴所说话语的理解。

这是她主动给予的约定,表示不会再继续追究这个话题。

昴看见她的反应便感到安稳,放松了绷紧的肩膀。爱蜜莉雅对这样的昴继续说道:

“我和罗兹瓦尔明天就要回宅邸去。然后,昴要留在王都专心治疗。”

昴没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把心中疑问直接转化成叫声,喊了一句:“啊?”

他无法理解地侧起头,于是爱蜜莉雅尽可能地压抑表现在脸上的感情,看着他说道:

“我们原本就是这么约好的吧?让昴来王都是为了治疗疲惫的门。我已经和菲莉丝约好了,接下来你就接受他的治疗,在王都疗养吧。”

“不,等一下。”

“我们已经谈好,你留在王都的期间,会在菲莉丝的……或者更应该说是在库珥修大人的卡尔斯腾家中接受照顾。雷姆也一起留下,所以你不用担心起居……”

“都说先等一下啦!”

爱蜜莉雅飞快地说出了昴今后的预定计划。昴发现计划完全没有反映出自己的意志,便语气粗鲁地大叫起来。

昴下意识地用手指抓住了爱蜜莉雅的衣服下摆,像是要缠住即将远去的她一样。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

“……因为如果我在这里,昴你又会像那样勉强自己吧?”

昴软弱地问道,爱蜜莉雅背对着他给予了回应。听见她的话,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为了让不肯露面的爱蜜莉雅转过来而挤出声音:

“也没必要这么说吧……”

“我说错了吗?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昴就是这样,在宅邸的时候也一样。今天也是……这全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你才会这么做的吧?”

她的语气蕴含着显而易见的不服之情。

讽刺中包含了完全不适合爱蜜莉雅的负面感情,让昴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啊。我只是……”

“只是?”

“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才会那样……”

“为了我?”

听见她的追问,昴点头表达肯定之意。

为了爱蜜莉雅,昴真挚地拼命去对抗命运。唯独这一点,这份心情,希望她本人能够理解。所以……

“……是为了你自己吧?”

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昴只能哑口无言。

昴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而不是单纯的沉默。

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懂她想说些什么。

“我……只是……为了你……”

自己是悲伤,是痛苦,是悔恨,是想生气,还是想哭泣呢?

——我想让你开心。

——我想协助你实现愿望。

——我想保护你,让你不受一切能让你伤心的因素侵扰。

昴认为自己的行动基础,是自己对爱蜜莉雅的纯真情感。

然后深信这些行动即使不说出来,她也能体会得到。

这种不顾及他人感情的自以为是,导致……

“……哇。”

一件柔软的布片扑到昴的脸上,让处于恍惚状态中的他惊讶地叫了起来。

昴下意识拨开布片,发现那是带有鹰刺绣的白色法衣。它原本在爱蜜莉雅手上,于是昴立即意识到是她把衣服扔了过来。

但是,这种粗鲁的行动和爱蜜莉雅的形象联系不到一块。

即使理性能接受扔衣服的人是爱蜜莉雅,感情也不想承认。

因为昴所了解的爱蜜莉雅,无论何时都是那么温柔,充满慈母一般的关怀。虽然她自己嘴硬不会承认这一点,但她仍然是个无法不去帮助他人的善良女子。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爱蜜莉雅的青紫双瞳因为感情的波动而颤动,她咬紧了因为冲动而几乎发抖的嘴唇,板起了脸。这全是昴第一次目睹的光景。

明明这种表情和眼神,根本不适合她。

而这两者的矛头所指向的,毫无疑问正是昴自己。

昴明知这种感伤不合时宜,但仍然觉得这样的她——很美。

“别老是这样撒谎,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啊!”

感情的波浪化为泪滴,盈满青紫的双眸。

爱蜜莉雅轻轻摇头,就像要把积蓄的感情全部倾吐出来一般说道:

“来城里也好,和由里乌斯战斗也好,使用魔法也好……难道说这全是为了我吗?我从来没求过你这么做!”

“……唔。”

“因为我想要昴做的事,已经全告诉过你了啊!”

“……呃。”

“呐,还记得我想要昴做什么吗?”

“我,我……”

她亲口否定了昴的行动,让他因为恐惧而停止了思考。

所以他没办法在混乱的脑海中,寻找出她这个问题的答案。

昴没有回答,爱蜜莉雅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我是要昴和雷姆一起在旅馆里等我。”

“……呃。”

“因为继续使用魔法会很危险,所以我拜托过你不要使用魔法。”

两个“请求”昴都记得。

两者都是爱蜜莉雅担心昴的身体,抱着希望他能乖乖待着的心情所倾诉的言语。但是,两者都被昴自以为是地践踏了。

只要能带回更好的成果,就能随便应付轻视约定的做法。昴的心底一直抱着这种轻浮的想法,一直都有。

结果昴不仅轻视了爱蜜莉雅的愿望,还没能得出任何像样的成果,只是难堪地拖她的后腿。

但是,即使如此,作为行动根源的那份感情仍然是千真万确的……

“没听你的话,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你。真的。我真的有反省。但是!可是!不是的,不是的啊。我,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昴希望爱蜜莉雅至少能明白,作为根源的这份感情是真的。

但是,昴的舌头痉挛得像麻痹了一样,拒绝继续罗列词句。

昴没有办法再说下去,爱蜜莉雅悲伤地定睛注视着他这副样子。

“爱蜜莉雅……你不相信我吗?”

这句话任性得不可救药,本来不应该说的。

不是刚才拒绝了对方理解的人有资格说出来的话。

“我想相信啊……我想相信昴。”

她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出来。或许她真的哭出来了。

但是,昴没有勇气去确认这件事,他没有勇气去面对爱蜜莉雅。

明明她也许哭了,明明也许是自己弄哭了她,明明是为了不让她露出这副神情才会一直奔走,可是在最关键的场面中,菜月昴竟然……

“我想相信你……但不肯让我相信的,不是昴自己吗!”

感情爆发。

她原本是那么温和,那么理性,虽然一直以来并不是没发过火,但从来没有冲动地突破感情的束缚。

而现在爱蜜莉雅突破了束缚,将满溢的感情原原本本地倾吐出来:

“昴不是连一个约定都没有遵守吗!明明……我们约好了,但你满不在乎地违反了所有约定,才会落到这种地步吧?!”

昴践踏了二人所定下的约定,也就是践踏了她的信赖。

声称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标榜着这种只对自己有意义的大义名分。

“明明不肯遵守和我的约定,却还说希望我相信你……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办不到,办不到啊……”

昴好想高声呼喊,不是这样的。

但在现实中,昴的喉咙只是一直在颤抖,没能发出声音来,脖子简直就像灌了铅一样固定住,低下头一动不动。

少女身体颤抖、泪流满面,遭受着感情的玩弄而寻求昴诚实的回答,但昴一直选择不去面对她,继续辜负她。

“……呐,昴。为什么昴你这么想帮我呢?”

这个疑问,肯定是爱蜜莉雅无数次想问但又不好开口的问题吧。

每当她看见昴遍体鳞伤四处奔走,嘿嘿傻笑或是忍耐痛苦奔赴死地的样子,想必就会把这个疑问咽回去吧。

所以,疑问终于在这个时候摆上台面,也是一种必然。

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倾吐,爱蜜莉雅就会一直把这个疑问埋藏在心里,昴也会一成不变地为她竭尽所能,让她只能不明就里地为他心痛。

另外,问出这个问题,这是爱蜜莉雅最后一次向昴伸出救援之手。

昴认为自己所有的话都是那么浅薄,还践踏了约定,深信自己无论怎样都无法让她理解。即便如此,自己仍然可以真挚地回应这个问题。

——为什么,昴会不惜陷入如此田地而为爱蜜莉雅尽心尽力呢?

——为什么,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会如此执着于她呢?

“我会想为你做点什么,是因为你救了我……”

“我……救了昴?”

“是啊。”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人生地不熟而不知所措,遭到无法避免的暴力殴打,或者说可能就此结束人生,昴来到的就是这么一个世界。

“我想你也不知道,你为我做的事对我来说是多么重大的救赎。但我……真的被你拯救了,这事重要得甚至让我无法去形容。”

爱蜜莉雅在那时候拯救的不是昴的生命,而是昴的自我。

事情的开端,不是昴主动为之。事情的开端,是爱蜜莉雅主动给予了昴帮助。昴的一切行动,都不过是想把她送给自己的东西还给她,仅此而已。

“我不懂啊,昴……”

“你不懂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是真的。我被你拯救了。所以我所做的事,是为了报答你救我的恩情……但现在……”

“并不仅如此”,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说我不懂啊!”

爱蜜莉雅打断了昴的话。她不停摇头,让银色头发激烈摇摆,迸发情感。

爱蜜莉雅眼泪汪汪地看着昴,一边激动得气喘吁吁、肩膀晃动,一边说道:

“我救了昴?这怎么可能。因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赃物库里,除了那里之外我不可能见过昴!”

“不是,听我……”

“如果说我们在那之前曾经见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我也……”

爱蜜莉雅用手捂着脸,拒绝继续听昴说下去。她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昴的话没有阻止她的力量。

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她软弱的一面。即使不知道,也要继续说下去。所以昴在感情的驱使下说道:

“虽然你可能不懂,但也听我说吧。这是真的!我被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被你……”

一瞬间——世界迎来了静止,昴察觉到自己触犯了禁忌。

时间冻结,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皆陷入停滞。

连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一直聆听的爱蜜莉雅的说话声也渐渐远去,甚至连残留的尖锐耳鸣也逐渐消失,昴迎来了无声的世界。

自身的疏忽和不看状况的影子执行者的举动,让昴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

每当昴打算讲述自身拥有的特异性时,影子就会给予昴无尽的苦痛。

停滞的世界向将要触犯禁忌的昴给予了警告,然后时间恢复了波动——

昴感到自己全身大汗淋漓。

不知是否影子的一时兴起,苦痛的惩罚并没有到来。但是,一旦顺着刚才的情况说漏嘴,影子就会毫不留情地在停滞的世界中折磨昴的心脏。昴回忆起那种痛苦。

本应倾吐的话语滚进了喉咙深处,本应表达的真挚感情失去了去处,化身为巨石压在昴的双肩上。

“你又……什么都不肯说啊。”

爱蜜莉雅那带着冰冷感情的声音振动着昴的耳膜,像是死心了,又像是感觉失望。

无处发泄的悲伤似乎要撕裂胸口一般膨胀而起。

这是要我怎么办啊?

打算表达真挚感情的时候,爱蜜莉雅不肯听。

打算坦白一直以来的整个经过,诅咒的影子又会作出妨碍。

“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啊……”

“昴……”

“我……一直以为爱蜜莉雅……你肯定会明白的……”

“昴心目中的我还真厉害呢。”

这一句话里面,蕴含着甚至令人感到悲哀的断绝之意和内心隔阂。

昴目瞪口呆地抬起了头,爱蜜莉雅在他面前把头扭到一边。

她嘴上浮现出来的凄凉微笑,究竟是给昴还是给她自己看的呢?

“无论什么事,就算不问也能够理解。昴的痛苦、悲伤和愤怒,都像自己的事情一样能感受得到。”

“……啊。”

“……不说出来的话,我可不知道啊,昴。”

被否定,被打碎了,幻想被打个粉碎。

碎片就这么掉到这个世界上,让本应相信、依靠的东西消失不见。

“我的……”

一直以来拼上性命,咬紧牙关忍受痛苦,擦拭泪水战胜悲伤,这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好自己内心所描绘出的偶像。

当发现这个根本不存在的、自私的理想乡轰然倒塌之后。

“一直以来的……所有事……”

嘴唇颤抖,眼里发热,舌头痉挛,心跳激烈得甚至感到吵闹。

昴抬起头,和爱蜜莉雅双目对视。青紫双瞳饱含悲伤看了过来。倒映在她眼里的自己实在过于凄惨,过于无可救药,所以……

“……都是因为我,才能圆满解决吧?!”

他用刺耳的尖叫声,发出了能震撼休息室一般的怒喝。

“在被偷走徽章的赃物库里!我从那个危险得要命的杀人鬼手上救了你!挺身而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很重要!”

抓住床单的手指颤抖不已,指甲深陷的手掌开始渗出血来。

“在宅邸时的事也一样!我到处被咬,拼上了命!头被打破、整个被砍飞,但我不还是救下了村子里的大家吗!雷姆也是,拉姆也是,那肯定是最好的结果才对!那是,那是因为有我在吧?!”

他竭尽全力罗列自己的功绩,追求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没有我的话事情会变得更严重!没有人会得救!所有人都!一切事情都!全因为有我在!”

赃物库的事也好,宅邸的事也好,大家都能得救,是昴的行动所带来的成果。

那是菜月昴理应自豪、理应得到回报的功绩。

做了如此多的贡献,如此竭尽所能,所以……

“你欠我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清!!”

昴甚至背叛了本应是自己行动根源的感情,大声叫喊。

从未有过的求回报的心情、寻求称赞的虚荣心、期望得到满足的渴望、希望被爱的自私心理,引导着心乱如麻的昴。

然后,她说出了对彼此来说都可谓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是……啊。”

她用颤抖的声音,轻轻跟额头冒汗、呼吸荒乱的昴说道。

话音中包含着理解、达观、决意——亦即,结束。

“因为我真的欠了昴很多、大量、数之不尽的恩情。”

“嗯,是啊。所以我……”

“所以就让我把恩情全部偿还,然后结束吧。”

她直截了当的宣告,让昴猛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看见爱蜜莉雅注视这边的眼神充满了空虚,才终于察觉到自己乘势说了些不可以说的话。

连自己最纯真的感情都加以践踏,用小孩子的脾气糟蹋了一切。

一旦将自己和她的关系当成是以“亏欠”所联系起来的,那就……

“已经足够了——菜月昴。”

意味着“亏欠”的天平一旦平衡,关系便会就此结束。

那些行动本应是因为“想为她做点什么”的无偿情感使然,一旦将小算盘带入其中,那就必然导致那种结果。

她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就亲切地用名字来称呼昴。当失去这份亲昵,昴才终于理解到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待会雷姆会过来,你就按她的吩咐来做吧。后面的事我已经全交给她了。”

昴没办法回答。另外,也没有被要求回答。

爱蜜莉雅走了出去,逐渐远去。别说向她的背影伸出手,昴现在就连目送她背影离开的勇气都没有。

物理上的距离正在拉远。另外,内心的距离更加遥远。

“我呢……”

爱蜜莉雅把手放在门上,忽然停下了脚步,室内响起了这么一句低语。

她用与其说是给昴听,更像是给自己听的微弱声音说道:

“我其实期待过。说不定昴……唯独昴不会特别看待我。会像其他的普通人一样,把我当成普通女孩子,正常地看待我……”

她在国王选举的大堂里要求过公平的待遇。

半妖精的血统肯定强迫她度过了一段痛苦的人生,甚至让她产生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但是……

“这不可能。”

昴也用微弱的低语声回应。

爱蜜莉雅的自言自语听起来不像是向昴寻求回答。所以昴的低语声也不是用来回答她,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昴玩味着爱蜜莉雅的话,然后软弱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就算把全世界的所有人都拉出来,我也办不到。爱蜜莉雅……唯独你,我不可能把你和其他人一同看待。”

唯独这句话,是他毋庸置疑的、真正的真心话。

传来了大门关闭的声音,室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昴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面,他在床上缩成一团,目光游移不定。

忽然,挂在床边、几乎快掉到地板上的法衣映入昴的眼帘。

他伸出手,把它拉了过去抱在怀里。感觉里面还残留着之前抱着它的人的温暖。昴就像要留住这份快要消失的温暖一般,把衣服抱在怀里。

于是,菜月昴在这一天,第一次在异世界里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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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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