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原本正在跑动的地龙,首级从脖子处直接被砍飞,巨大的身躯失去了意志的控制而倒下,拖曳的龙车随即偏移了路线并高高弹起,之后翻倒在地。
翻倒的龙车刮过地面,扬起沙尘发出巨响。车厢变形,地龙的身体卷进车轮中,现场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翻车地点是在山里的一个被树木环绕的宁静森林地带。龙车已经进入了梅札斯领,再过两个小时左右,肯定就能到达目的地。
但是,龙车在路上遭到无情的破坏,只有空转的车轮声在现场空洞地回响。地龙已经化为尸体,车厢已经变成残骸,四周开始飘浮血腥味。
“唔,唔啊……”
一个少年被甩出了龙车,他躺在地上呻吟着。
少年落在路旁草丛的一角,距离半毁的龙车稍远。肯定是常春藤和青苔成为缓冲垫,少年奇迹般地只受了轻伤。
不过,在不设防的状态下受的伤不可能不觉得疼。
少年受到擦伤以及好几处跌打伤,幸好没遭受骨折和大量流血的重伤,但轻伤足以让一个没有意志的幼儿痛得蹲伏在地。
“啊……呜……”
黑发少年躺在草丛上,痛苦得流泪呻吟。
摩擦地面的脸被鲜血与泥土弄脏,流出的眼泪和口水让他更加惨不忍睹。作为一个身高腿长的大人,他的丑态令人不忍直视,再加上损毁的龙车,一起体现出事故的悲惨程度。
一个如同融入了周围景色一般的黑影集团伫立在地,默默观察着这副光景。
数量超过十人的黑影包围了少年和龙车。黑影检查了地龙的无头尸体,确定它已经死亡之后,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少年身上。
黑影们——黑衣人们头上蒙着兜帽,没法区分长相和性别。黑影们用滑行一般的动作,摇摇晃晃地缩小了少年的包围圈。
"……La."
然后,无声无息地前进的黑影之一嘀咕了一句。
一个人念诵之后,接着又有一个人念诵了同样的话。然后此起彼伏的低语声逐渐形成了连锁,包围少年的黑影就像在传音一般轮唱着。
风吹动枝叶的响声和黑影的低语声——构成了整个世界。
“啊呃,啊啊!啊,啊啊!”
少年听见黑影的低语,反应渐渐出现了变化。
原本因为负伤而叫苦的少年扭动身体仰躺在地,他上半身抽搐着,就像上岸的鱼一样苦苦挣扎。他痛苦的性质和刚才明显不一样。
看他的挣扎样子,所受的痛苦简直就像源自身体内部,而并非外伤使然。似乎有某些东西在他体内翻江倒海,吞噬内脏,让他痛苦不堪。
如果有旁观者在场,肯定能发现少年的反应源于周围黑影的低语声。
黑影俯视着痛苦的少年,依然没有停止念诵咒语。不过,看见少年挣扎的模样,黑影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其中一人向他伸出手去。下一瞬间……
“不准碰昴!”
一个铁球呼啸着飞了过来,击碎了打算触碰少年——昴的那个黑影的头部。
被打飞的头盖骨碎片向四周飞溅,拴着铁球的锁链随着黑影的倒地发出轻响。凶恶的银色长蛇为了寻求下一个猎物而奔向其他黑影。
但是,黑影集团迅速作出了对应。
他们立即抛开了死去的同伴,为了躲避锁链的追击而无声无息地分散开。四散的黑影们还从怀里拔出了仿照十字架制成的短剑。
黑影们双手握着有着低级趣味的武器,互相守护彼此的前后左右,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剩余的黑影数量有十一名。他们能立即摆好没有死角的阵型应对奇袭,的确值得称赞。
但前提是,他们的对手只会在平地上进行战斗。
“喝!”
一位少女踩踏树木飞跃至黑影们的上空,只见一条围裙在空中飘动。
少女甚至能在树干上踩出脚印,强大的脚力让她的身体倾斜向前弹射出。在黑影们察觉到声音而抬头仰望之前,少女抢先一步以迅猛的速度跳了下来。
少女挥动的握柄柄尾从正上方击穿了一个可悲黑影的头部。黑影发出了尖锐的响声,头部被打穿了一个大洞,顿时鲜血喷涌、猛然倒下。
少女一脚踢飞刚死亡的黑影,用其身体阻挡旁边另一个黑影的视野,自己则跳到后方。但是,这个黑影用手上的两把利刃画出弧线,毫不犹豫地将变成尸体的同伴砍成两截,清除障碍物——紧接着,这个黑影的上半身便遭到旋转的铁球击打而化为血雾。
少女将铁球径直扔了出去,同时身体也因此而僵直不动。黑影们抓住了可乘之机,一齐向停下脚步的少女投掷十字剑。利刃从四面八方逼近,看似毫无防备的少女拔出插在怀里的左手上下挥动,用小型铁球将短剑悉数击落。
少女的绝技,反而让投掷利刃的黑影们暴露了可乘之机。黑影们停滞时间不足一秒,但在少女面前可谓致命。
“唔啊啊啊啊!”
充满敌意的少女高声叫喊。
她大力挥动握柄,把完全伸直的锁链拉了回来,让铁球画出一个半圆形横扫森林,破坏途中的一切。又有一个黑影遭受了铁块的蹂躏,四肢断裂而死。
肆意剥夺生命的蓝发少女却是美丽依旧,只见她的额头上突出了一根纯白的角。
仅凭这一点,便能够发现她是有着少女外形的怪物。
“不准你们向昴出手。”
“鬼”可爱的脸庞染上了鲜血,她正用杀气腾腾的双眼睥睨着黑影,但为了保护被黑影包围的昴,她没有继续移动。
雷姆用言辞牵制对手,无视自己正在滴血的左肩,在头顶上旋转铁球。
龙车翻滚的时候,她没能避开撞过来的半截车厢而受了肩伤。只有雷姆一个人的话,想必她可以毫发无伤地躲开,但抱着昴就不行了。
雷姆能做的只有不顾自身的安危,先把昴丢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雷姆确认昴掉进草丛之后,便狠狠地撞上了化为残骸的龙车。
额头在撞击时被划伤,左肩也深深地刺入了木片。左大腿根的骨头似乎开裂了,每当活动大腿,剧痛就会让她雪白的脸庞闪过一阵麻痹。
但是,雷姆用令人丝毫看不出受负伤影响的脚步走上前去……
“魔女教徒!”
她一边瞪着黑影集团,一边用充满憎恶的声音唾弃道。
雷姆的呼唤激动得像是在吐血,但黑影们依然没有对此作出人类应有的反应。
黑影们毫不动摇地和雷姆对峙,他们的举止甚至令人怀疑是否拥有意志。
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雷姆瞬间作出了判断,先下手为强打破了僵局。
“喝!”
她让在头顶旋转的铁球改变轨道,让锁链伸长至极限。
铁球的一击折断了途中的树木,被打碎的木片和土块向黑影们飞去。黑影们或是跳起或是压低身子跑开而躲开了一击,接着又瞄准机会逼近雷姆。
刚扔出铁球的雷姆,扭动身体做出收回手臂的动作,打算把扔出去的铁球拉回来。但是,利刃比铁球的速度更快,先一步刺向她的胸口……
“喝啊!”
正当一个黑影即将用利剑刺中雷姆的时候,鬼的脚尖就从下方踢了上来,踹飞了黑影的下巴。
并不能简单地用“踹飞”这个词去理解刚才的一击。踢腿的威力正如文字所示,真的把黑影下巴踹飞了。
黑影脸部鲜血淋漓,但没有因痛楚而产生犹豫,依然举剑刺向雷姆。毫不介意自身的致命伤而作出行动,可见黑影已经不能算是正常的生物了。
这时候,雷姆拉回的铁球从正后方击碎了这个没资格当生物的黑影的头部。
雷姆沐浴着鲜血和肉片,用左手接住收回来的铁球。她稳稳地抓住了带刺的铁球,然后趁一个黑影逼近到身旁的时候,用左手的铁拳打烂了他的脸面。
这下已经击杀了六人,刺客从最初的十二人减少到一半。雷姆一边气喘吁吁,一边用“鬼”的目光瞪着剩余的敌人。
她的眼前突然飞来了一根尖锐的石枪。雷姆扭动脖子,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了攻击。动作慢一拍的头发和头部侧面遭到石枪切削,痛楚和冲击力把视野染成一片鲜红。
雷姆被头部遭受的打击剥夺了判断力,顺着忽然从脚下出现的泥泞感跳了起来。跳起之后,迟钝的思维才告诉她判断失误了。
在拥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敌人面前,竟然逃到无法灵活运动的空中,可谓愚蠢。
敌人释放的火球烧穿大树,瞄准空中的雷姆冲了过来。雷姆感到皮肤被高温灼烧,下意识将左手伸向前方。
“修玛!”
雷姆的前方形成了一片薄薄的冰膜。冰膜和火球一相撞便冒出了白色的蒸汽,发出了能撕裂耳膜的响声。冰膜稍微减弱了火球的火势,却无法完全消除火球。
雷姆瞬间作出了判断。
她用举起的左手一拳砸向火球,牺牲了一只手而引爆火焰。
“唔啊!”
雷姆在空中遭受火球爆炸并被旋转着炸飞,她的背部猛撞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掉到堆叠起来的粗大树根上。她一边因为左臂隐隐作痛而呻吟,一边撑起身体。
烧烂的左臂令人不忍直视,肘部以下的部分甚至连疼痛都感受不到。如果不让能和菲莉丝比肩的治愈术士来治疗,左臂肯定再也无法复原吧。
即使身负重伤,雷姆依然咬住嘴唇,强行保持清醒。
她咬紧牙关,忍耐着不发出悲鸣,气入丹田向前迈进,凭借高昂的战意来忘记痛楚。她发出咆哮强调自身的存在感,尽量吸引黑影们的注意力。
雷姆祈祷黑影们不会再注意昴。
但是……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接近,以惊人的力量使出一掌,将雷姆的身体打飞撞在背后的大树上。
威力足以压扁内脏、碎裂胸骨,让雷姆口中吐出大量鲜血。
喉咙因吐血带来的灼热感而备受煎熬,痛苦传遍了全身。雷姆双腿一软向下倒去,恰好避开了黑影瞄准头盖骨的又一掌。手掌击穿了她背后的大树,被打断的树干轻盈飞舞的样子令人难以置信。
这个赤手空拳的黑影一脚就能将地面踩出一个坑,实力明显和其他黑影不在同一档次上。
雷姆横向跳开并打滚躲过追击,然后吐出残留在嘴里的血液,东张西望寻找丢掉的铁球。这时候……
“啊,唔?!”
她刚躲开从脸旁掠过的石枪,踉跄的身体就立刻被来自身后的石块击中。她的脊梁骨发出巨响,娇小的身体被打飞,在地上反弹了好几次。
那个赤手空拳的黑影在雷姆被打飞的方向等待着她。黑影手握雷姆丢下的铁球,瞄准从地上弹起的她,挥下带刺的凶器。
“埃尔·修玛!”
雷姆让蓄势在肺部的咏唱迸发出,吐出的鲜血受到玛娜的干涉而冻结。鲜红的冰刃切开了黑影举起铁球的手臂,让铁球脱离了那条粗壮的手臂。
“嘎呜!”
雷姆拍打地面控制好姿势,用右臂抢回掉在地上的铁球握柄。同时她又用脚把铁球踢到黑影的背后,让锁链像老虎钳一样紧紧勒在黑影粗壮的脖子上。
随着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黑影的脖子连同颈骨一起被折断了。雷姆看见黑影的头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得知自己已经击败强敌而稍微放松了力气。在这一瞬间……
“呃!!”
本应已经失去力气的黑影再次动了起来,使出一记威力强大的踢腿扫中雷姆的身体。
踢腿直接击中雷姆的侧腹,让雷姆左边的肋骨尽碎,原本只是骨裂的左腿也完全折断了。黑影使出最后一击之后便彻底毙命,但雷姆也受了重伤。
“唔唔,啊唔……”
雷姆吐血呻吟,强行挺着无法再动弹的左半身,站了起来。
现在,黑影集团中很可能是最强大的一个已经被解决了,还剩下五人。就黑影们不作出追击的情况看来,他们没人擅长肉搏战。能打,还能再打。
冲到敌人跟前,折断所有人的脖子。
但是,在只有右半身能动的状态下,自己真能办到吗?
“说什么丧气话!”
雷姆摇了摇头,把丧气话咽了回去,鼓舞几乎要失去干劲的自己。
这不是能不能办到的问题,而是必须得办到的事情。
左半身废了又如何,右半身还能活动。右臂报废的话那用脚踩死敌人就好了,右脚也报废的话就咬死他们。
只要把对方一个不留全部杀光,让昴能幸存下来,雷姆就赢了。
当意识到自身的战斗理由时,雷姆的内心开始渴求心爱少年的身姿。
为了扼杀自己心中的最后一份踌躇,雷姆向昴倒地的方向瞥了一眼。至少最后要把他的样子烙印在眼里,作为燃起斗志的导火索。
可是……
“昴?!”
不见了。
昴本应遭受疼痛、痛苦、恐惧而在那里挣扎,可是他现在不见了。
雷姆心急如焚,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难道昴被卷入战斗的余波,被打飞到别的地方了吗?可是,无论雷姆怎么找,都没有找到昴。
接着,雷姆忽然察觉到一点。
“少了一个人?”
黑影集团应该还剩下五人。可是,如今正在睥睨雷姆的人只有四个。
黑影放低了拿着十字架的双手,敏捷地聚在一起堵住了道路,企图遮挡一个逐渐离开雷姆视野的同伴。
为了不让她接近那个扛着昴逃跑的同伴。
“你……们……”
雷姆颤抖的嘴唇中吐出了颤抖的声音。
嘴唇因为流血过多而发白,却又被吐出的鲜血染成了鲜红色。在壮烈的战妆之下,雷姆可爱的脸容形如恶鬼,她凄厉地喊道:
“夺走了姐姐的角,夺走了雷姆的生存理由还不满足……”
她蜷曲紧握铁球的右手,单腿下蹲蓄积爆发力。前方的黑影们像是摆起架式一般将十字架举到面前,向雷姆这边扑了过来。一瞬间——
“连雷姆死在这里的理由也要夺走吗!!”
雷姆发出咆哮,如同要震撼大地一般踩踏地面,让身体向前冲锋。
一堵极其巨大的火墙出现在雷姆面前。她冲破火墙,揍扁了站在火墙另一头的黑影的脸。紧接着,数量多得能填满她整个视野的火球便向她涌了过来。
“喝!!”
叫声响起,在朝阳照射下的森林里,橙色的亮光正在连锁膨胀着。
一阵炽热的狂风烧毁了树木,热量让周围一带化为焦土,让世界发出惨叫——
白色围裙的焦黑碎片在被烧毁的原野上随风飞舞,脆弱地化为灰烬。
第2节
昴没有作出反抗,甚至还口水横流,任由黑影将他扛在肩膀上摇来晃去。
从龙车掉下来时受的外伤几乎不痛了,但并非是感觉不到,而是另一种痛楚已经盖过了外伤,让昴觉得外伤毫无所谓。
昴如今被搅动内脏的痛苦夺去了力气,无力再发出呻吟或者大闹。
在龙车的事故现场里,黑影集团围着昴念念有词。
当昴听见他们的低语时,便觉得身体内部有一种不明来历的蠢动仿佛要噬穿身体,脑海之中充斥着根本无法用“耳鸣”去形容的骚动。
这些身份不明的人不断重复念诵着犹如诅咒之声,让昴听见了有别于低语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道声音温柔而甜蜜,像是要给予昴苦痛一般凌辱他,使他发狂。
一想到要是那声音再持续一阵子,便令昴毛骨悚然。
那种痛苦可以击碎人的心灵,也可以扭曲人的内心,还可以改变人心。那是一种诅咒,可以让人变得不再是人。
“呼嘿,嘻嘻嘻,嘿嘻嘻嘻……”
一想到这里,狂笑便像是被回忆起来一般,连同唾液一起从嘴角里流露出来。
黑色蠢动的回响已经远去,注意力开始从身体内部的痛苦转移到外部。崩溃的内心自然地忘记了一直以来的不快,因当前的痛楚而要求发出抽泣。
“唔,呜……啊,唔唔……”
昴全身发痛,让他寻求能安慰自己的手掌、声音和温暖。
但是,黑影一直在森林里穿梭,飞快地越过山路,根本不看昴一眼。
黑影的身体瘦弱,却能用强大的臂力抓住在扭动身躯的昴,用难以想象的敏捷步伐犹如一阵风般跑过森林。
深邃的森林里没有任何标记,但黑影像是接受了引导一般,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大概奔跑了十多分钟之后,黑影逐渐放缓速度,不久之后便完全停了下来。
黑影眼前耸立着一堵石壁,被苔藓覆盖的岩石表面很引人注目。石壁高得需要抬头仰望,并非无需工具辅助就能翻越的天险。
莫非是走错路了?然而即使面对石壁,黑影也没有露出困惑,而是缓慢地向前走,用手掌按着石壁的某处表面。
昴的皮肤轻轻冒出了鸡皮疙瘩,这种感觉和有人在身旁使用魔法时相似。
黑影接触石壁之后,表面的一个石块简直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在他眼前消失,真是惊人的超常现象。石块消失后,石壁就露出了一个通道,看来里面连着一个洞窟。黑影重新扛好昴,然后溜进通道里面。
洞窟的空气非常冰冷,而且黑影的步法悄然无声,因此内部一片寂静。昴的呻吟不时会打破寂静,但黑影并没有在意。前进了十多米之后,从入口照射进来的亮光便消失了。恐怕是消失的岩石重新出现,再次隐藏了洞窟。
即使没有了入口的亮光,洞窟内依然清晰可辨。狭小的岩石路上等间距镶嵌了白色矿石,犹如为黑影带路一般逐个发亮。
黑影遵循亮光的指引,一直往洞窟深处走去,将昴带到黑暗之中。
走得越深,昴身体内部的蠢动便愈发狂躁。这次并非是在搅动内脏,而是像疼爱昴一样舔遍他的全身。
痛楚没有消失,不快感正在加速增长。被扛着的昴身体发抖、眼角流泪,一直在嘿嘿傻笑。
不久之后,看似没有终点的岩石走廊终于迎来了终点。
那是一个特别大的天然大厅,结晶石的光辉比之前的稍强一点,让这里比通道更能令人看得清楚。
昴将在这里直面这个世界的真正“恶意”。
“哦呀?”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大厅里被黑影围绕着,自身也穿着和其他黑影一样的黑色法衣。
男人的个头比昴稍微高一点,但皮包骨的身体如死人般瘦削,干枯的深绿色头发也缺乏生气。他给人一种不卫生和虚弱的印象。
不过,前提是不要从正面去看他那双满溢着疯狂的闪闪发亮的眼睛。
黑影把昴扛进洞窟后,便用铁链将毫无抵抗的昴铐在大厅的墙上。昴的手脚都被上了镣铐,整个人被丢在坚硬的地上,但他仍是一脸呆滞。
那个男人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观察昴。他侧着腰徐徐弯曲身子,脖子也朝同一方向扭成九十度,用爬行动物一般的冰冷目光毫不客气地瞪着昴。
“原来如此……哎呀哎呀,确实很有意思。”
他把昴全身上下看了个遍后,便像是理解了某些事情一样点了点头。这时候,把昴带来的那个黑影跪在地上,恭敬地等着男人的下一个命令。
一个人跪下之后,周围的黑影们同样跪倒在男人面前。但是,男人并没有对下跪的人群作出任何反应,而是把右手手指伸进嘴里陷入沉思。接着他就像在咬指甲一样,用臼齿咬碎了一根手指。
“你……难道是‘傲慢’吗?”
手指被咬出了血,血顺着嘴角流下,但男人并没有在意,而是向昴发问。但是,这个失常男人的发问对象——昴如今也失去了理智。
男人的自残行径令人不忍直视,然而昴只是在看着他傻笑。两个疯狂的人互相对视,打算通过眼神交流用自身的疯狂去扰乱对方。
“哼……看来您不肯回答我呢。”
二人的对峙随着男人挺直身体的动作而轻易地结束了。
男人看上去并没有感到不悦,而是似乎记起了什么事情,他从嘴里抽出手指,用流着血的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哦,对了。说起来,我好像失礼了。我真是不像样,还没作过自我介绍啊。”
男人讲究起不合时宜的礼仪,浮现出不祥的微笑。
他就像是把昴疯狂的笑容当成亲切的证明一般,摆出了友好的态度。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
男人缓慢而恭敬地弯下腰报出了自己的头衔,只把脖子向前伸出。
然后,他报上了名号。
“司职‘怠惰’的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男人——培提奇乌斯用双手指着昴,轻薄地嬉笑。
他刺耳又阴森的哄笑声,在洞窟里反复回荡。
第3节
哄笑声在阴暗洞窟的冰冷墙壁上回荡。
培提奇乌斯不知为何一直在嬉笑,甚至还露出了沾满血迹的牙齿,表达自己的愉悦。
面对他的哄笑,昴也一直在回以干巴巴的笑容。
铁制的镣铐紧紧地锁住了昴的手脚,甚至勒得他手脚发青,血管被勒紧的麻痹感渐渐扩散。看来他们不是为了款待昴才把昴带到这里来。
“啊,真是滑稽!真是真是真是令人兴致盎然的光景啊。实在,实在实在实在实在是!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笑容可怖,用右手滴着的鲜血在石墙上画了个花纹。画出的图案看似毫无实意,实则象征着男人精神状态的可怕壁画。
昴是因为没能面对现实而嘿嘿傻笑,培提奇乌斯则是本身就属于疯狂世界的一员。
二人都扭曲得能够破坏现实感,这时候一个跪着的黑影走了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这个高个子的黑影就是把昴带过来的那一个,低声向培提奇乌斯说了点什么。
黑影的声音小得和昆虫的振翅声差不多,只有培提奇乌斯能听见。听完之后,培提奇乌斯便不再发笑,也不再作出滑稽的举动,而是把脖子朝侧面扭成九十度。
“是这样啊……哦,那还真让人心潮澎湃,大脑颤抖啊!”
培提奇乌斯说道,但他的语气和表情并不同步,明明是一脸正经,声音却是雀跃无比。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把完好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依次咬烂,顿时响起了肉裂骨碎的声音。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疼痛!啊,补充好活力了!”
培提奇乌斯甩了甩手指被咬烂的左手,血花飞溅,然后抬头看着洞窟顶部。
黑影一直冷淡地看着培提奇乌斯,又接着跪下,小声地向他报告。
“左手无名指毁了!啊,那是何等美好的试炼啊!明明是如此勤勉……今天世界也在展示何谓爱,实在太无常了!”
然后黑影又像是说了些什么。
“啊,那样就好。左手无名指的残骨分别和中指还有食指会合。手指还有还有还有还有九根之多。证明忠爱的机会还还还多的是。”
培提奇乌斯像是要慰劳黑影一般伸出了手,把染血的左手搭在跪着的黑影的头上。黑影全身发抖,虽然看不出真实想法,但就像是在感激培提奇乌斯一样。
“是的!试炼!试炼!这是试炼!一切都是我们为了回报宠爱的试炼!照耀吧!引导吧!啊,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口沫横飞、喜笑颜开,黑影们也跟着他鼓起了掌。这种奇妙而恐怖的集会只有他们可以理解。
黑影报告声非常细小,在寂静的洞窟之中甚至连老鼠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因此这场培提奇乌斯的滑稽独角戏,完全就是一场孕育着邪恶的闹剧。
“话虽如此,他!啊,就是他!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培提奇乌斯弯下腰,扭动着身体,还把脸凑到昴的面前。吐在昴眼前的腥臭呼气令人作呕,让昴抬起头、双目无神地看着他的疯狂样子。
“确实,确实确实确实实实,不可思议,不安稳,不可解……在这种情况下,即将迎来试炼的时候,为何会出现你这种福音上没有记载的人?”
黑影向他低声报告。
“龙车!啊,地龙真不错呢!既可爱又忠实,更重要的是它勤勉地听命、勤勉地工作,作为一个种族,那勤勉劳动的样子太了不起了!”
黑影继续低声报告。
“杀掉了!啊,那也很棒!是为了引他出来才情非得已!啊,你们也很勤勉呢!很好!既然是我的双手手指,勤勉就比一切都更加重要!啊,爱啊!生命啊!人啊!务必勤勉!”
培提奇乌斯兴奋得后仰身体,脊背几乎要碰到地面。他浮现出恍惚的神情,然后又像拉紧的弓弦一样以反作用力绷直了身体。
“我的手指的勤勉,战胜了地龙这种代表勤勉的生物!啊,大脑在颤抖。在颤抖在颤抖在颤抖颤抖颤抖颤抖抖抖抖抖抖!”
培提奇乌斯做出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举动而亢奋不已,鼻孔中流出了鼻血。
他用舌头舔去流到嘴里的鼻血,然后陶醉地笑道:
“啊……死掉的地龙实在是‘怠惰’呢。”
培提奇乌斯眼露激情发着牢骚,兴奋得全身发抖。
他粗野地用法衣衣袖擦掉鼻血,深深长叹一口气。接着,他一扫之前的兴奋样子,摆出冷静的态度指着洞窟入口的方向,语气冰冷地说道:
“马上去打扫毁坏龙车的现场。我们要避免在试炼之日到来之前暴露行踪。我们早已清过场,应该不用担心会有目击者……但同乘者呢?有好好处理掉吗?”
黑影低声报告。
“同乘者有一名……蓝发少女。左手无名指的指尖合力破坏了龙车。在带走他的时候发生战斗,无名指被击溃就是因为那个少女……少女生死未卜。”
培提奇乌斯一边听取黑影的报告,一边左右扭动脖子,让骨头喀喀作响。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像钟摆一样交替向左右晃动脖子,然后又扭动、拧扯、转动、摇摆脖子,最后向前伸出。他突然说道:
“生——死——未——卜……是吗?”
培提奇乌斯用阴沉的语气嘀咕道,然后抬起了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黑影。
“你,‘怠惰’了吧?”
培提奇乌斯猛地睁大眼睛,用双手抓住了黑影的脸。受损的双手手指用鲜血弄脏了黑影的头,但培提奇乌斯没有在意,而是大叫起来:
“在迎接试炼之前,你留下了不稳定要素!那就是!那就是那就是那就是!真挚回报福音的方式吗!啊,真怠惰!怠惰怠惰怠惰怠惰!”
不知他那皮包骨身体哪来的力气,培提奇乌斯轻而易举地把黑影抓起来甩来甩去,再朝地上摔了出去。然后,他流着眼泪骑在黑影身上,对着洞窟顶部叹息道:
“于是!我的手指的怠惰就是我的怠惰!啊,请饶恕背弃宠爱的我的怠惰!此身一心勤勉地为福音而活着!本应该是那样的!如今却在虚度光阴,请饶恕我的愚蠢!”
培提奇乌斯泪如雨下,被他摔在地上的黑影也发出了呜咽声。培提奇乌斯走开之后,第一次作出了人性反应的黑影也抬头对着洞窟顶部祈祷。
“是爱!就是爱!我们必须回报爱!不允许怠惰!必须遵循福音!必须用爱去回报给予我们的爱!”
黑影低声回应。
“把生死未卜的少女找出来!还活着的话就斩草除根,死了的话就把头砍下来带到这里!要回报爱!”
培提奇乌斯尖声下达命令,黑影们做出响应,像是融化了一样消失在洞窟的黑暗之中。
黑影的气息逐渐远去,培提奇乌斯发了一阵子呆,然后跪下喘着粗气。接着他转动脖子看向昴。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
培提奇乌斯就这样跪行着来到昴的跟前,而昴则一直蹲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唔唔,啊唔……”
“看上去你不是被福音书引导来这里的,但你的身体散发出浓密的宠爱。实在,实在实在实在是令人感兴趣!”
培提奇乌斯把脸凑到昴眼前并伸出舌头,几乎可以舔到昴的眼球。昴依然双目无神,于是培提奇乌斯难掩愉悦之情拍了拍手。
“除了‘傲慢’之外,其他司教的长相我都见过,你既然身受如此强烈的宠爱,我不认为你和福音没有关系。”
培提奇乌斯喃喃说道,然后把手伸进自己的法衣里面——抽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大小和词典差不多,厚度也相近。乍一看,他只是单纯拿出了自己爱看的书,但一个狂人可不会做出这般简单的行动。
“啊啊……能感受到福音、感受到爱。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用手指疼爱地抚摸封底,向书本哈出热气并投以热情的目光。
他拿着这本没有标题的书,缓慢而严谨地翻起书页。
“福音书里没有记载你的情况。当然,不论是在伟大试炼之前发生的问题,还有今天发生的事,一件都没有提到!就是说!也就是!”
培提奇乌斯用力合上书本并高举过头顶,然后口沫横飞地说道:
“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你的命运已经交给了我,根本没有必要记载在福音书里面!可你明明身受如此深厚深厚深厚深厚的宠爱……何等自相矛盾啊!”
培提奇乌斯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转动指甲用力向里钻去,顿时皮开肉绽。但即使目睹如此的暴行,昴依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昴一直在傻笑,无视了培提奇乌斯的自残行为。
“啊,啊,啊,啊,啊啊……无视还真让人寂寞呢!明明我是如此的,如此的!友好地接待你待你待你你你你你你!”
培提奇乌斯一说完,便用手抓住了昴的脸。
他按住了昴的脸,强迫心不在焉的昴和他双目对视。
即使昴心神恍惚,也依然皱起了眉头想反抗培提奇乌斯的粗野行为,但是……
“看着我的眼睛。”
培提奇乌斯平静的话语里面,蕴含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强大力量。
昴身体一颤,然后便按照吩咐傻傻地看着培提奇乌斯。培提奇乌斯灰色的眼睛释放出疯狂的亮光,束缚了昴的内心。
“回答我。认真回答我。回答我的问题、我的要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获得如此浓烈的宠爱?你没有福音书吗?还是说你直接聆听过她的心声细语吗?”
“唔唔,啊,唔啊啊……”
“看来没有进展呢。那么,我就改变提问的顺序吧。”
提问一直被昴无视,于是培提奇乌斯把脖子向右扭成九十度,以这种姿势瞪着昴。
“我想请教您。”
“啊唔唔!”
培提奇乌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昴的左眼球。
眼球被舔而产生的强烈不快感让昴浑身扭动,他想和培提奇乌斯拉开距离,手铐的锁链都被他拖得咣啷作响。
但是,昴的动作在听见下一句话之后便突然停止——
“为什么,你要装疯卖傻?”
第4节
“啊啊!啊啊啊!”
好恶心,好讨厌,好可怕,饶命啊,救命啊,好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眼睛被舔的不快感、被人定睛凝视的恶心感、对能目视的疯狂的抵触感,让本应颤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只能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睁大被舔的那只眼睛……
“为什么,你要装疯卖傻?”
听到眼前的灰色眼珠传来了重复的提问,昴便想用锁上手铐的手臂击打他。
锁链被拉直,昴的手臂挥空了。他无法自由行动,整个人躺倒在地面上。
“唔呃!啊唔啊啊!啊啊啊!”
“不不不不,事实上我很疑惑。你为何为什么为了什么意义,才会扮演一个疯子?”
不可以听他说。不可以听进耳里。不允许得知这事。
昴不停摇头,竭尽全力扯动手脚的镣铐,让注意力离开此处。他要抹杀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话,禁止自己听见、得知和察觉。
“无意识行动之类的投机取巧借口可不通用。你有理智,能理解自身,是在这个基础上假装发疯的。”
“啊啊!唔啊!吼啊!”
“你的疯狂太过理智了。如此耍小聪明,如此老实温顺,就像为了博取同情、乞求爱情一样假装疯狂,这对疯狂实在太失礼了。”
昴几乎要喊破喉咙一般大声喊叫,试图消去男人的话。
但是,男人就像是在嘲笑这种反抗一般,见缝插针地把话语声送进了昴的耳内。
“这只是一场搞砸了的疯狂表演。如果你真的发疯了,在真正的意义上陷入了疯狂,就不可以意识到他人的目光。必须让自己成为世界的全部,把心灵留在孤独的荒野,理解疯狂的自己实乃被世界抛弃之人!”
“哇!哇啊!哇啊啊啊!”
“啊,滑稽,真是滑稽!为什么你要假装发疯?!对于真正被抛弃的人来说,你的假面具立即就会被剥掉!真是可笑之极!”
好辛苦。好恶心。心中涌起了某种感情,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不对,那种感情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此,只是把它封闭起来,假装看不见而已。
正因为自知它存在于此,才绝对不能让它流露出去。
“可悲!可怜!你是如此凄惨丑陋卑贱渺小和罪孽深重,我打心底里感到同情!明明你身受如此深重的爱,究竟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既不沉溺于白白赐予的爱,也不回报这份爱,难道你希望在停滞之中风化吗!啊,那是何等的,何等的!”
有着灰色眼珠的男人抓住昴的头粗暴地甩来甩去,然后砸在墙上。昴的上半身撞到石墙上,连锁链也被撞得火花四溅。顿时,昴的头部鲜血淋漓。
男人看见昴因为痛楚和屈辱而呻吟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一丝顾虑,反而愉悦地高声大笑。
“啊,啊,啊,你……真是‘怠惰’呢!”
感觉大脑里面的某些东西裂开了。
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听不见。一切都是狂人的戏言。他根本没有说中什么,也根本没有发现真相。
他依然是什么都不懂。就是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必须是这样。否则的话,我……
“啊,该适可而止了。”
昴心中满溢着乌黑的情感,似乎随时会爆发。正当即将爆发的时候,男人像是忘记了一直以来的疯狂,用沉稳的低语声制止了爆发。
原本正在蔓延的疯狂世界突然消失,令人寒毛直竖的危机感被男人收了回去。
“太过,对,太过太过太过穷追猛打,也只会给以后添麻烦而已。只要你认真地、真挚地面对自己的宠爱,应该就能自行找到答案。”
“啊啊……唔呃……”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男人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胡言乱语,无法理解。可是男人的举动看上去像是能理解昴一样,时而像牵起幼子之手的温柔长者,时而又像迷惑人走过吊桥的恶魔。
那是个无法理解的怪物。最好永远不要和这个男人走近。
在越过无法回头的分水岭之前,不要和他走近。
“啊,我真心祝愿……你不会怠惰,而是勤勉度日。”
第5节
昴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之色,狂人却是看透了昴似的把话语强加在他身上。
培提奇乌斯抬头看着洞窟顶,就像在祈祷一般互握双手,低声念念有词。
只有这个举动,让他看起来像是配得上司教之名的品格高尚之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哎呀?”
培提奇乌斯祈祷一会儿之后,似乎有所发现而回过头去。他所注视之处,本应离开洞窟的黑影们却接二连三地腾上半空。
另一批黑影就像从地面长出来一般出现在培提奇乌斯的周围,数量超过十个。他们当场跪下低头拜见培提奇乌斯,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
“发生什么事了?”
黑影低声报告。
“什么,少女来到这里了?啊,所以你们才会回来啊。这太好了!非常好!务必,务必务必务必务必迎接她。我必须亲自出迎!”
培提奇乌斯喜形于色,但他的话令人无法理解。
可是,昴像是被高热冲昏头脑一般张开了嘴巴。他只能挤出呻吟声,但内心涌起的不明感觉又引导他张大嘴巴。
然而他的嘴巴简直就像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与被恐惧或者其他感情塞住喉咙的感觉又不一样,像是被一种更加明确的、物理性的干涉堵住了嘴巴。这种像是被无形手掌按住嘴巴的闭塞感,让昴睁大了眼睛。培提奇乌斯回过头看着昴,轻薄地笑道。
“哎,你不用心急……时间还充足。”
嘻嘻,嘻嘻,培提奇乌斯干巴巴的笑声在洞窟内回响。
他那令人不快的笑声敲击着耳膜,让昴即使嘴巴不再感受到闭塞感,也无法去说些什么。昴就像被禁止发笑和哭泣一样,只能沉默地等待情况变化。
一小时不到,昴所期盼的变化便来访了。
黑影们依然保持沉默跪倒在地。培提奇乌斯按之字形默默游走于黑影们之间,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昴的粗重喘气声晃动着大厅里的空气。
最先抬起头的人,是和连通大厅的走廊距离最近的黑影。
狂信者们就像被那个黑影带动起来一般,接二连三地抬起了头。培提奇乌斯察觉到黑影们的行动,同样看着洞窟入口笑了起来。
他浮现出的欢喜表情十分夸张,甚至让人怀疑他的嘴角是不是裂开了。
“看来已经到了呢。”
培提奇乌斯的低语声满溢着喜悦之情,但立即便被响彻洞窟的巨响所掩盖。
质量巨大的物体被炸弹一般的强大威力击碎,碎裂声强烈地震撼了洞窟内的冰冷空气。响声顺着坚硬的地面传进了昴的耳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到是入口被粗暴地敲碎了。
黑影们缓缓站起,从怀里拿出了十字架,然后垂下双手摆出架式。
十多个人开始交错地四处移动,导致洞窟内的大厅显得非常拥挤。黑影们四处散开,空出一个有两间学校教室大的空间,做好应对袭击者的准备。
即使黑影们想跳来跳去或是四处奔跑做点什么,都缺乏足够的空间。对于数量上处于劣势的不速之客来说,这是一个有利的条件。
“找到了。”
扑向袭击者的黑影们被呼啸的铁球一扫而空,只见墙壁上多了几摊红色的血迹。铁球第一击便屠戮了三个黑影,它是可以将接触到的生命彻底抹除的必杀武器。
黑影们除了躲避外别无他法,但在狭窄的洞窟内,连躲避也很困难。
铁球掉在地上击碎了岩石地面,沾满血肉的尖刺把地面摩擦得咯吱作响。一位少女走上前来,她的蓝发染成了乌黑色。少女用炯炯有神的双眸环视大厅,当她发现倒伏在地的少年之后,便用颤抖的嘴唇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说道:
“太好了,昴……”
“鬼”——雷姆露出安稳的神情呼唤昴的名字,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她的身姿非常凄惨,可以看出她一路上经过了壮烈的战斗。
她全身上下都染着血迹。蓝发染成乌黑,围裙烧得无影无踪。裙子破裂,外露的双腿也多处被割伤,左臂的烧伤凄惨得令人不忍直视。
雷姆全身笼罩着鲜血与死亡的气息,但她依然坚强地向昴露出了微笑。
“啊……真是了不起!”
然后,面对雷姆凄惨的形相,培提奇乌斯高声喝彩。
他不仅忘记了自己的部下在眼前被雷姆所杀的事实,还把这件事当成挑动自己情绪的因素,兴奋地尖声表示赞赏。
“少女!一个少女!如此伤痕累累,依然要继续前进!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这个少年!为了救出受宠爱的少年,你不惜做到这个份上!你同样被爱附体,为爱而生!”
“废话少说,魔女教徒……”
培提奇乌斯挡在昴和雷姆之间,口沫横飞地拍手称快。雷姆则冷漠地注视着暴露出这等疯狂姿态的他。
“你们这群狂徒,未经梅札斯领领主罗兹瓦尔大人的许可而在领地里胡作非为。雷姆会代替不在场的主人讨伐你们。”
“就凭你这遍体鳞伤的样子吗?别把办不到的事说成可以办到一样。再说,你只是来把这个少年带回去而已,动听的门面话就免了吧。”
培提奇乌斯弯下腰,拽住昴的头让昴抬起头来。即使昴不情愿,培提奇乌斯依然愉悦地抓住他的头发,上下晃动他的头。
“……不准。”
“你说什么?”
“雷姆说不准碰那个人!!”
培提奇乌斯的妄动让雷姆瞬间震怒。
培提奇乌斯看见鬼露出了粗暴的神情,便满意地笑了起来。
“对,这样才对。露骨的真话,露骨的真心,露骨的爱!爱!爱!就是爱!是爱引导你来到这里!否定、掩饰、虚伪皆是对爱的背叛!侮辱!啊,是怠惰!”
“净说些让人听不下去的废话……”
“你刚才的大叫很不错。那才是你的真心。你抛弃了多余的杂质,纯粹是抱着思念这个少年的心,才会来到这里!”
培提奇乌斯向凶神恶煞、沉默不语的雷姆继续说个不停。他看着雷姆的疯狂双眸里蕴含着慈悲的色彩,然后低头看向自己抓住的昴。
“因此我感到可惜。像你这样的爱之信徒……为何要固执于这种人呢?这种假装丑陋、疯狂、愚蠢的懦弱之人……正可谓怠惰的行径!”
“你了解昴什么!不准胡言乱语,魔女教徒!”
“你之所以发火,其实是你的内心已经承认了吧?这个少年、你的心爱对象……早已不在人世,人生早已结束了。”
“没有结束!有雷姆在身边。雷姆没有忘记昴的话。雷姆会牵着昴的手走下去。只要雷姆还在,昴就不会结束!”
并非是用来寄托的安慰话,这种真实想法的的确确存在于雷姆心中,才让她如此回应培提奇乌斯。
雷姆叫喊着,培提奇乌斯则在发笑,而靠在墙边的昴缓缓地抬起了头。
某些东西在昴的心中发出大叫。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没听清究竟说了什么。
昴内心浩瀚的拒绝汪洋出现了一丝变化,这时候受伤的雷姆在他眼前跳了起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黑影们也跳上空中追赶雷姆。两个黑影踩踏墙壁,借力扑向雷姆。融入黑暗之中的十字利刃向娇小的少女逼近,企图刺穿她的身体。
“不准妨碍雷姆和昴!”
雷姆挥动缠着铁球锁链的右臂。随着清脆的声音,铁球将十字架弹开,顺势把一个黑影打得脸部大幅度变形。另一个黑影的利刃也被弹开了,于是他打算搂住雷姆不让她行动,但紧接着他就被回旋而来的铁球轻轻击碎了后脑。
雷姆和两具尸体一起在大厅的中央——狂信者们的正中央着地。
“埃尔·修玛!”
黑影们举起利刃从四面八方向雷姆冲来,在他们即将切碎雷姆之前,雷姆像吐血一般大叫道。
冷气在咏唱下迸发,让倒在雷姆脚边尸体跳了起来。不对,是尸体内溢出的鲜血被冻结,鲜红的冰刃将刀尖瞄准了周围的黑影。
黑影们没能刹住脚步,接连被血刃刺中。几个黑影被刺穿身体而动弹不得,雷姆毫不留情地用拳头和铁球击碎了他们。
“了不起,了不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不接受爱!不承认爱!不阐述爱!不说出来,就得不到那如梦如幻的爱!可是,为什么!”
“请不要胡言乱语!雷姆早就已经得到了救赎!那一天早晨,雷姆已经以至高无上的方式得到了那一夜失去的东西!所以!”
雷姆驳斥了狂人,用自己的双眼径直凝视着昴。
“为了得到的一切,雷姆会不断去回报自己的一切。让雷姆这么做的感情,以及雷姆想这么做的感情,绝不是你所高呼的庸俗之物!”
大厅里的黑影数量大约有十五人,已经有将近一半在雷姆的攻击下丧命,剩余的人看似无法阻挡雷姆的神威。
雷姆的优势毋庸置疑。“鬼”的确是一个强大的种族。
可是,为什么呢?
“啊啊,啊啊,啊啊……”
培提奇乌斯用手按着自己的脸,一边看着在暴虐下丧命的信者们,一边热情感叹着。
他这副样子并不是因为悲叹、恐惧和不安所造成的,而是源自纯粹的兴奋。雷姆越是感受到这一点,便越是感到不安。
昴在培提奇乌斯的身旁,注视着雷姆横冲直撞的战斗。
眼前光景的意义,还有她战斗的理由,正缓慢地渗入昴的大脑。
不理解。不想理解。不去理解。
但昴还是感受到了某些东西。她挥洒鲜血、遍体鳞伤,但依然一直在战斗,让昴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冲动。
把不安说出来吧,或者说就必须这么做。
但是,一旦那么做就很可能会迷失自己。那么做的话,就不得不去面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还有为什么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过于害怕,因为过于自私,昴只能……
“大脑在颤抖。”
培提奇乌斯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他晃着黑色法衣的下摆,悠然地走上前去。
和信者们不一样,他手上没有拿着任何东西。不仅如此,他还缓缓地张开手摆来摆去,轻松的样子之中看不出一丝战意。
他瘦骨嶙峋,举止看似和强大无缘。
雷姆察觉到培提奇乌斯正在前进,接着便再次击倒了一个黑影,然后跳了起来。她倒挂在洞窟顶上,瞪着已经逼近到眼前的培提奇乌斯。
在刹那之后,雷姆放出的一击肯定会把培提奇乌斯的瘦削身体打得粉碎。
但是,可是,为何——
内心会激起如此不祥的预感呢?
“从昴的身边……”
也许她是想说“滚开”吧,但昴并没有听见雷姆后面的话。
不过,她的喊声决定性地震撼了昴的心灵。
雷姆自身应该不是有意在这时候叫喊的。
她也不是在呼唤昴。
但是,少女多次的拼命叫喊,融解了昴凝固的心灵。
“唔……”
沙哑的声音开始从喉咙深处爬了出来。
这只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单字,不包含一丁点想表达的心情。但昴喘息着抬起头,给简短的词语注入内心涌起的感情。
“……雷姆。”
声音虚弱得像是窃窃私语,甚至让人记不清已经多久没说过这个名字了。
“啊……”
明明是如此微弱的声音,像是会立即消失一样。
明明是几乎能被风声轻易掩盖的声音,但她也许是唯一能听见的人。
满身鲜血的少女抓住天花板,流露出几分柔和的表情。
她轻轻放松了嘴唇,映着昴的双眼里放出欢喜的光彩。
“昴……”
昴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之中回到现实,雷姆清楚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
雷姆的全身在一瞬之间被撕裂,被击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
昴看见雷姆身体下的血洼逐渐扩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雷姆趴倒在地,身体被摧残得惨不忍睹。
她闯进洞窟里时的伤势根本无法和现在的重伤比拟。四肢全部被扭向不同的方向,身躯前后都出现了像是被巨人用手指挖过一样的伤痕。
然后,凭借压倒性的破坏力蹂躏雷姆身体的是——
“‘怠惰’的权能……”
培提奇乌斯低声说道,接着手脚被扭断的雷姆的身体便飘浮到他的眼前。看上去不像是通过魔法进行干涉,也不是被谁抬起来了。
但雷姆的身体的确是飘浮在空中,简直就像有一只手从下方伸出并托起了她一样。
“不可视之手。”
培提奇乌斯让雷姆的身体飘浮在空中,然后转过身来,将双手举到面前。
在雷姆四周触手可及的位置上并无他人,没有人触碰她。这是一副异常的光景。
“插手无法触及之地,不动此身而完成职责。以怠惰之身勤勉尽力……啊,吾身之‘怠惰’让大脑在颤抖!”
昴目瞪口呆地看着已无法动弹的雷姆的临终一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睁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的世界再次失去了刚刚抓住的现实感。
意识似乎被黑暗吞没,在无底洞里不断下坠……
“不准你逃避。”
培提奇乌斯粗暴地抓住昴的刘海强迫昴抬起头,阻止了昴逃避现实。
痛楚和冲击力让昴皱起了眉头。培提奇乌斯扯着昴往自己的背后拽,镣铐的锁链已经伸直到极限,但培提奇乌斯并没有就此罢休。
镣铐撕裂了昴的肌肉,顿时鲜血淋漓。但培提奇乌斯没有理会,而是用手锁住昴的头强迫他看着正前方。
“看,看吧,去看。少女已经死了。为爱而死。她强忍伤痛和恐惧做斗争,奋勇战斗,最后没能实现愿望而结束了生命。”
“唔啊,啊……”
“看好了。烙印在眼里吧。这就是你的行为招致的结果。”
“啊?”
昴被拽至锁链可以伸长的最远距离,这时候雷姆浮游的身体移动到他的眼前。培提奇乌斯把正在挣扎的昴踩到地上,然后又用双手抓住他的脸把他拉起来。
昴看见满身鲜血的雷姆就在眼前,还感受到狂人充满血腥味的呼气,不禁苦苦挣扎。
“这是你的行为招致的结果。你一事无成,安于‘怠惰’。因此少女死了!是你杀死了她!”
“……你。”
“用我的双手!用我的手指!用我的身体!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是你你你你……杀死了她!”
培提奇乌斯像是唱歌一般喋喋不休着,凭借异能玩弄雷姆的身体。
他让雷姆平躺在空中的身体换了个姿势,接着雷姆就像提线木偶一样垂下了手脚。然后狂人随性地操纵着扭曲的手脚而起舞。
“……住手。”
这时响起了某些东西撕碎的声音。
那是昴头上的青筋爆裂声,以及雷姆身体的肌肉无法忍受培提奇乌斯玩弄而断裂的声音。
“好痛好痛好难受好难受好辛苦好辛苦救救我救救我……啊,昴?”
粗陋的挑衅,低级的煽动——狂人以蹂躏雷姆来取乐。
他在昴的眼前,轻而易举、心情愉快地践踏着她的尊严。
这副光景,这副甚至令人忘记移开目光的丑恶光景……
“培提奇乌斯!!”
眼前光景释放出令人难以忍耐的腐臭,足以让原本害怕面对现实的昴恢复理智。
昴伸出脖子,想咬断近在咫尺的培提奇乌斯的喉咙,但遭到镣铐妨碍,犬齿还是差了一点没有咬到。身体向前倾的昴,由于惯性使然一脸栽到地上。
昴摔得鼻血流淌,门牙也磕破了。培提奇乌斯低头看着昴,他看上去笑得很幸福。
“啊,看来您终于肯叫我名字了,真是令人感慨万分啊!”
“杀,杀了你……杀,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杀……去死,让我杀了你,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
“为了活下去而憎恨他人,这种对他人的强烈情感,和爱是同一回事!啊,何等扭曲又美妙啊!我和指尖的勤勉也有价值了。”
“杀,杀了你。你,杀了,雷姆。杀,杀,让我杀了你。啊!我要杀了你!杀,杀!去死,你这混蛋!你这混蛋,啊!去死啊!”
昴口沫横飞地咒骂,大声怒号发泄怨恨。
就算手臂被扯断,就算双脚也被扯断,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挣脱镣铐,杀掉眼前这个男人,那就足够了。憎恨,憎恨,无比憎恨。他应该去死,不可以饶过他。
这个男人必须在现在这个瞬间切实地死掉。
“这里都弄脏了,而且也差不多是时候告别了呢。”
正当昴全身爆发激情的时候,一旁的培提奇乌斯却停止了狂笑并突然说道。他招手让幸存的黑影聚集在一起,然后指了指快倒塌的洞窟入口。
“放弃这里。不论指尖剩余多少人,你们都要继续完成左手的职责,和其他五指会合。试炼的执行日按照原定计划。”
“去死!快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培提奇乌斯迅速下达了指示,然后拍了拍手。黑影以此为信号而消失,融入洞窟的黑暗之中。洞窟里的生命迹象就这样接连消失。就连培提奇乌斯本人也悠然地走向入口的方向,打算离开这里。
清脆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响,昴就像要咒死培提奇乌斯一般地朝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狂叫。
“站住,可恶!杀!杀了你!你就死在那里吧!马上去死!赶快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哎呀,差点就忘记了。”
饱含杀意的尖叫对这个狂人而言,和用轻松语气叫住他没有两样。培提奇乌斯回过头,向瞪着他的昴点了点头,然后在自己胸前交叉双手。
“关于你的立场,我真的弄不清楚。因此,我决定遵循那位大人的判断。”
狂人把脖子向一侧扭成九十度,用力之猛几乎能把脖子扭断,并浮现出恐怖的笑容。
“被锁住手脚遗弃在这里,等待你的只有死亡。但是……假设你会在这里迎来福音,那你就应该会得救。”
“见鬼去吧!马上去死!碎尸万段!身首异处!粉身碎骨!”
“能得救的话你就是同志,不能的话就只是个路人。这很简单明快吧?”
培提奇乌斯快活地说道,简直就像出了个好主意一样,然后才背对着昴离去。昴的咒骂对他来说和微风没有两样,他步调轻快,像是跨过下午小雨过后的水洼一样跨过血洼,依然不改轻浮的态度。
本来,培提奇乌斯可以不看昴一眼便直接离开,但是他现在并没有那么做。因为在旁边响起的沉重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啊。”
培提奇乌斯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看见瘫倒在那里的蓝发少女,便露出了微笑。他在离开之前无意中抛开了少女,因此才察觉到自己忘记了刚才当成人偶来玩弄的她——
毫不夸张地说,他完全把她当成人偶来看待。
“你也是爱的信徒。对,对啊。你非常努力。”
培提奇乌斯停下脚步,对着雷姆的尸体摆正姿势,画了一个十字。他的话听起来是在称赞、认同她在几分钟之前的行动。但是……
“你为爱而死,竭尽全力抵抗自己的宿命。但是,最终感情未能传达,爱失去了归所,愿望没能实现而化为泡影……”
狂人的称赞之语突然变为对雷姆的无为而叹息,脸上甚至浮现出嘲笑。
“啊,你……真是‘怠惰’呢!”
他以最为恶劣的形式,侮辱了雷姆这位少女。
“啊!!”
咆哮与尖叫声响彻整个洞窟。
能够堵住喉咙的愤怒、难以形容的激情,以及令人流下血泪的懊悔,让菜月昴发出了绝非常人所能发出的叫声。
培提奇乌斯听见他的叫声,仿佛是得到了最高的赞美而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
他没有停下脚步。
昴无法让他停下脚步,也无法杀死他。
嬉笑声一直没有停下。
即使培提奇乌斯已经离开,即使昴再也无法咒骂他,即使洞窟内的灯光一齐熄灭、昴和尸体被一起留在黑暗之中,笑声也没有消失。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第6节
“杀,杀,杀,杀,杀,杀,杀……”
将内心煎熬得焦黑不堪的憎恶和杀意,在黑暗之中愈发变得强烈。
无论念叨过多少次、倾吐过多少次、任由激情燃烧过多少次,憎恶也没有耗尽。
昴从来没有像这样憎恨过某个谁、某个其他人、某个生物。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昴多次憎恨过无形的命运。无情的世界将昴推下深渊,把无情的现实摆到他的眼前,每当他作出错误的选择便需要以生命来支付代价——昴憎恨和诅咒过世界许多次,哪怕用上双手也数不过来。
但是,他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如此憎恨过一个人。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昴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闭上眼睛回忆起他的长相,在耳里回放他的尖叫声,每当大脑意识到他的存在,在体内翻腾的怒火便会让全身血液沸腾。
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昴完全不了解他的身份。昴只知道培提奇乌斯是一个异常的狂人,是一个披着人皮、无法沟通的恶魔,还是个大奸大恶的卑鄙之徒。
他伤害了拼上生命拯救昴的雷姆,还彻底侮辱了她的生命和名誉,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男人。要是让他继续活着,难以想象他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所以要杀掉他,必须杀掉他,要亲手杀掉他,不能假手于人。昴必须亲手杀掉培提奇乌斯。
否则的话,试问昴还能如何为雷姆报仇?
“杀,杀,我……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昴认同了自己流露出的杀意,拼命扭动身体,让手铐咣啷作响。
他靠蛮力挥舞手臂和双腿,无数次尝试挣脱镣铐。镣铐原本就锁得很牢固,给昴的手脚留下了惨不忍睹的伤痕。
昴能感受到痛楚,爆发的激情并不会让他忘记这种感觉。但是,每当这份痛楚刺激神经时,昴就会想起雷姆尝到的痛苦而咬紧牙关忍耐。
即使会弄断手腕,但只要能挣脱镣铐,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逃离镣铐,就算只剩下一根手指、一颗牙齿,也要杀掉培提奇乌斯。
从培提奇乌斯离开洞窟算起,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拉格麦特矿石失去了效力,洞窟内一片漆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天然的洞穴里面居然连一只小虫都没有,昴是这里唯一的“生物”。
“培提奇乌斯!”
昴在注意到黑暗和寂静之前,从嘴巴里挤出那个可恨男人的名字来维持理智。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除了自身之外,整个世界没有一丝别的气息。慌乱的呼吸、心脏的跳动、手铐锁链的摩擦声、滴滴答答的水声——孤独和孤立会迅速让人类的内心变得懦弱。
如果就这样被永久地遗弃在这个地方,那就会……
“哦哦哦啊!培提奇乌斯!培提奇乌斯!!”
为了不去想象那种后果而导致精神崩溃,昴将自身投于憎恶之中。
隔绝于外界的孤独能轻易破坏人类的精神,使其腐朽并最终迈向死亡。
昴为了甩开被遗弃的恐惧,为了逃避这个事实而大叫。
只要大叫出自己的憎恶,就能维持理智。
怀抱发狂一般的杀意,才能让自己不会疯狂。
为了不发疯,昴需要憎恶。
在那之后,昴记不清又过了几十个小时。
“杀,杀……杀了……你……”
意识浮沉于清醒与昏迷之间。
疲劳、衰弱、消耗,让昴的精神与肉体逐渐迎来极限。
身体一直在反抗镣铐,过度驱使的手脚不肯听从大脑的指示。手腕、脚踝被镣铐削至深可见骨,光是活动身子就会剧痛得几乎痉挛。
杀,杀,杀,杀,杀。
但昴的内心深处依然源源不断地涌起杀意。
如今身体和大脑都已不再听从昴的使唤,只有内心在支撑着他。
被遗弃在孤独的世界里后已经过了几十个小时。肉体与精神都到达了极限,但昴没有封闭自身的意识。
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奇乌斯、魔女教、手指、右手、左手、不可视之手、食指、无名指、小指、勤勉、怠惰、怠惰、怠惰……
这些在脑海中罗列出的词语,选自培提奇乌斯放声大叫的胡言乱语。
昴一边用濒死的大脑思考那些词语究竟有何意义,一边为了尽可能维持意识、激发憎恶而不断在心里描绘培提奇乌斯的相貌。
必须更加鲜明、更加明确、更加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男人的长相。要像思念爱人一样回想起他的声音、身姿、走路方式以及措辞。感情的方向虽不一样,但在烙印于灵魂之中、当成维持清醒的燃料的方面上,却别无二致。
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昴的精神状态已经到达了疯狂的层次。
最终等待昴的,是精神损耗殆尽、内心彻底消逝吗?
还是身体跟不上清醒的意识而衰弱致死呢?
人生的结局已经确定,唯一可以选择的只是到达不同的终点。事到如今,维持意识也只剩下这么一点意义罢了。
前提是这个世界里所存在的,只有一直在挣扎的昴。
“啊?”
昴的呼吸已经变得软弱无力,忽然他察觉到黑暗之中出现异常情况,便屏住了呼吸。
他驱使着连抬起头觉得麻烦的脖子,望向感觉不对劲的方向。当然,洞窟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但昴察觉到在黑暗之中存在着某种气息。
所出现的气息正毫无疑问地在缓慢移动着,像是爬行一样,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向昴靠近。
在彻底的漆黑之中,气息似乎能洞悉昴的所在位置,正在逐渐接近。
气息让昴产生了危机感、焦躁感和战栗。
但是,昴的脑海中突然又闪过和那些感觉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感觉——
话说回来,这种气息是从何产生的呢?
昴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和轻微的呼吸声,距离非常接近,和昴只差几米。想到这里,昴一下子就明白了。
假设气息没有经过洞窟入口,而是突然在近距离出现——不对,应该说是恢复了。
“雷,雷姆?”
昴呼唤少女的名字,她是声音和气息最有可能的来源。
理性告诉昴这不可能。
当洞窟里还有光的时候,昴最后看见的雷姆是一副凄惨得令人不忍直视的样子。与其说她还能从那种状态下复苏,昴反而觉得被她击杀的黑影才更有可能。
她不可能还活着,肯定已经死了。
可是,昴几乎确信,如果眼前的气息是来自活人,那对方就是雷姆。如果来迎接他的是死者,那想必也会是她吧。
无论如何都会是雷姆。那么,昴就没理由觉得不安。
“雷姆,雷姆?”
昴渴求一般的呼唤,换来的只是令人悲伤的沉默。
但昴的叫声似乎让气息坚信可以实现目的,感觉爬行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尽管变化微不足道。
慢慢地,慢慢地,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响起了某些东西在缓慢拖行的声音。
昴挺起身子,拉动镣铐让锁链咣啷作响,同样尽可能地靠近她。昴前进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焦急和羞耻的心情让他流下了本应已流干的泪水。
唯独呜咽声被昴忍住了,他不想让雷姆听见。
黑暗之中只能听见爬行的声音,而且声音正逐渐接近,然后……
“雷……”
爬行的气息终于来到昴的身前。当昴感觉某些东西掠过上臂的一瞬间,他便立即抓住了那只手,打算呼唤她的名字。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因为抓住的手臂实在太轻太冰冷,让人不觉得那是生者之物。
“雷,雷姆?”
昴跪倒在地,而雷姆正趴在他的脚边。她纤细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还失去了血肉应有的温度,冰冷得如同冰块。
这是死人才有的温度,是人世中不应有的状态。但雷姆依然拖动着自己本应死去的身体,搂住了昴。她像是检查一般用双手触碰昴的手臂、肩膀、胸口和脖子,然后就像正面拥抱一样贴在昴的身上。
昴默默地接受了死者的拥抱,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在这个距离下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抱着他的肯定就是雷姆。但是,昴触碰到的肉体确实已经死去,那简直就像由生命的微光所驱使的一样,让昴产生了一种非现实感。
但是,昴没有感到不快,他任由雷姆拥抱,还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回想起来,二人经常会依偎在一起,但或许从来没有像这样拥抱过。
是雷姆在生命燃尽的最后一刻,渴求亲近昴吗?
是这样的话,这么做真的能满足她的心愿吗?
昴认为雷姆已经死了,这种万念俱灰的想法或许是通过手臂传达给了雷姆。
雷姆主动结束了沉默不语的冰冷拥抱。
“雷姆?”
雷姆放松了身体,无力地瘫倒在昴的大腿上。昴慌忙撑起她的身体,但雷姆的下一个动作让昴没能如愿。原因就是……
“唔?!”
雷姆抓住了昴伸出的手臂,按在地面上。
昴在雷姆的拉扯下身体前倾摔倒在地。雷姆突如其来的举动以及出人意料的力量,让昴愣住了,以至于没能立即对她的下一个动作做出反应。
昴的双臂被压在地面上,接着,某种液体从上方大量倾泻而来。
那是一种散发出铁锈味的冰冷黏糊的液体——雷姆吐出的鲜血,那种气味昴已经闻惯了,因此才能分辨出。
淋上大量他人的血液让昴的脊背闪过一阵不快感,但他的负面感情在一瞬之间就被紧接着发生的变化抛到九霄云外。
“……玛。”
低语声轻微震动着大气,干涉玛娜而发生效果。
“痛!”
昴感受到一种痛楚,一种手腕被尖锐刀具刺破的剧痛。
令人不禁后仰身体的痛楚,从手腕直线传达至上臂和肩膀部位。
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雷姆向他吐血,然后突然产生了痛觉,这样下去双手会报废。昴的脑海里闪过了“难道雷姆想杀我”的想法,正当他为此感到战栗的时候——
手铐无法承受来自内侧的压力,发出清脆的响声碎裂弹开。
“噢……”
金属碎裂以及碎片掉到地上的清脆声音在洞窟内回响。
痛楚急速缓解,昴重重地呼了口气,感受到一种解脱感正向整条手臂扩散,皮肤上还有一种火辣辣的痛楚。他舒张着重获自由的双手手掌,查看是否还能活动。
然后,他理解了状况。
“雷姆,你……”
雷姆是用魔法冻结了自己吐出的血,然后依靠压力破坏了手铐。
当然,昴的双腕也会受到魔法的直接影响,不可能安然无恙。但即便如此,手腕还是能自由转动,手指也会听从昴的意志,只要能无视疼痛,就可以像平常一样活动。
也就是说,雷姆达成了目的。
“雷……”
昴正想表示感谢,这时候雷姆轻飘飘的身体倒在他的胸膛上,昴赶紧接住了她。
太轻,实在太轻了。雷姆失血过多,就连最后的意识也只是风中残烛。
这就意味着,她真的会丧命。
“雷姆……慢着,雷姆。等一下……不要……”
昴是想说不要丢下我?
还是想说你其实很恨我?
无论哪一边才是真情实感,昴都会因为自私的感情而感到绝望。
到了这个关头,居然还肤浅得想保护软弱的自己。
明明雷姆是从黄泉路上回头拯救了昴。
“唔……”
“雷姆?”
雷姆的嘴唇,死者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她甚至想省下吐字的余力,以无法动弹的身体和朦胧的意识酝酿魔力。少女竭尽了超越全力的力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最后还想留下些什么。
昴为了不听漏一个字,便把她抱进怀里。
他把耳朵凑到雷姆颤抖的嘴唇边,把她的一字一句铭刻在灵魂上。
她的遗言是——
“活下去……”
"……"
“最……喜欢……你……”
死去了。
现在,雷姆死去了。
轻飘飘的身体在昴的臂弯内变得沉重。即使变重了依然很轻的身体、灵魂完全出窍的身体,将那过于微不足道的重量压在昴的身上。
雷姆在最后一刻,断断续续地对昴说“活下去”。
恸哭在黑暗的洞窟之中回响,久久未能平息。
第7节
昴挣脱了剩下的脚镣离开洞窟,是雷姆逝去之后又过了几个小时的事。
手铐解开之后,昴用重获自由的双手从附近的黑影尸体上抢过了十字剑,然后费了好一段时间才用剑解开了脚镣。
“好轻啊……”
昴转动皮开肉绽的脚踝,每当他用力踏地,便会闪过一阵几乎令他晕倒的剧痛。但这种痛处只要无视就没有问题了,身体能支持起自己抱起雷姆的遗体便已足够。
昴把损坏的十字剑扔到石墙上。墙壁遭到撞击,让镶在上面的拉格麦特矿石发出白光,照亮了洞窟。昴一边感受眼皮被灼烧的感觉,一边在光芒之下看着超过一天没有见过的雷姆。
于是泪水轻轻流下。
昴无法忘记,臂弯中的她是多么惨不忍睹。
“我们走吧,雷姆。”
昴借着亮光穿过昏暗的洞窟,通过狭小的走廊前往出入口。出入口在进入的时候被岩石阻挡,但从洞窟内侧外出时是透明的,可以正常通过。
这恐怕是用魔法设置的障眼法,与其说是海市蜃楼,不如说是更接近全息影像。但昴现在没有力气和理由去考察。
昴走出洞窟外,迎接他的不是拉格麦特矿石的人造亮光,而是真正的太阳所释放的橙色阳光。世界被倾注而下的晚霞光辉蒙上了一层焦黄色。
太阳向森林的另一头、山丘的另一边逐渐下沉,晚霞填满了地平线。太阳让世界染上自身燃烧的火焰颜色,作为一天职责结束时的最后慰问。
在迎接昴的景色里面,背后是石壁,四周是树木,全都是昴所不熟悉的环境。
昴随便环视了一下周围,没有发现林荫道和街道之类的道路。毕竟这里是那些家伙的潜伏地点,应该预想这里和村落之间有着不短的距离吧。
“不过,我能走……”
目的地没有变化,就是梅札斯领的罗兹瓦尔宅邸。
在昴的意识沉浸在朦胧的深渊之时,雷姆应该是带着他向宅邸进发才对。
昴回溯那段在摇曳的龙车上、枕在雷姆的大腿上享受安宁的记忆。
一想到雷姆,昴的心就被感激和内疚之情勒得发痛。
一想起培提奇乌斯,昴的身体就像是被憎恶和怨恨撕裂一样嘎吱作响。
愤怒、悲伤、憎恶、爱意支撑着昴,让他能继续活下去。行进路线无法确定,也没有任何向导。
但昴依然选择作出抗争,为了寻找不明确的目的地而迈出脚步。
或者说,这可能是在昴身上所发生的奇迹。
昴没有借助他人的协助,没有依赖其他事物,成功地到达了目的地。
既然内心一心一意渴求的愿望能够实现,那就理应称之为奇迹。
自从昴来到这个世界以来,世界第一次赐予了昴奇迹。
如果存在着掌管命运的神明,如今那神明终于向昴露出了微笑。
然后,昴便得知——
“啊。”
如果有掌管命运的神明,肯定笑得和培提奇乌斯一模一样。
那是昴所见过的场景,一个似曾相识的地狱蹂躏了村子。
房屋烧毁殆尽,村民们葬身血海。生命作出的反抗徒劳无功,尸体被聚集在村子中央,堆成了一座尸山。
昴四下张望,但村子里只有冒起的浓烟和四处弥漫的尸臭味,不可能期待还有幸存者。
昴望着村民的尸体,察觉到和上个世界的差异。
“佩特拉,米尔德,琉加,梅娜,盖因,戴因……”
孩子们凄惨的尸首,也是那尸山血河的一部分。
昴抱着雷姆跪倒在地。
他当场跪下,用力抱紧臂弯里的冰冷身体,发出呜咽。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呢?
为什么明知会变成这样,却坐视不理?
直到穿过山路、看见村子的方向冒起了浓烟为止,昴的大脑都没能记起曾经击碎自己内心的地狱景象。
不对,只是自己逃避了而已。昴装作一直为雷姆的死而悲叹,以对培提奇乌斯的无尽憎恨为借口,拒绝回忆起这个地狱。
菜月昴再次试图自私地逃避现实。
结果就是眼前的光景。
孩子们会死在这里,是因为上次本应保护了孩子们的雷姆没能到达村子。大人们无法让孩子们逃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孩子被虐杀的样子,看着他们在痛苦之中失去生命。
没有任何救赎,只有绝望和怨恨。这就是昴对惨剧坐视不理的始末。
理应唾弃的现实正在侵蚀昴的心灵。
他现在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是培提奇乌斯。
杀死村民,杀死孩子们,杀死雷姆的,就是那个男人。
那家伙,那个狂人一次又一次地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哈……”
方针已经定下来了,昴明白了自己必须做的事。
“培提奇乌斯……”
他必须杀掉培提奇乌斯。杀,杀,彻底杀掉他,把他烧到连一个细胞也不留下,必须把他从这个世上抹消掉。
否则就无法为众人报仇。
昴的脑海里填满了憎恶,视野内一片鲜红。
体内原本就不足的血液几乎全涌上头,甚至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昴粗暴地擦掉鼻血,为了不弄脏雷姆而重新抱好她,站了起来。他双膝发抖,脚踝也在打着哆嗦,这样还能站起来走路实在令人感觉不可思议。
“杀,杀,杀,杀,杀了你……”
但是,只要能走路,只要能前进,那就要咬断培提奇乌斯的喉咙。
昴拖着被杀意所加固的意志,向宅邸走去。
已经看过村子的地狱了,接下来是宅邸,那里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昴呢?在他临死之前、一切从头再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都因为记忆出现了裂缝而模糊不堪。
昴认为自己是到达宅邸、目睹某件决定性的事情之后,才会心碎肠断。他拼命挑动脑神经去回忆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接着便记起来了。
昴当时发现雷姆已经死了。
然后,这次已经结束了那段经历。
“哈哈。”
昴自然地笑了出来。
真的是,真的是一点都没改变啊。
发生的事情没有一点变化,只是顺利打乱了而已。试问过去曾经历过如此无为的重来时光吗?
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昴经过死亡都肯定有所收获。
但是,这次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没有拯救任何事物,然后再次邂逅了这个地狱。昴究竟获得了什么?浪费“死亡回归”的他究竟有什么价值?
不知不觉间,杀意所指向的人物也开始变得模糊。
培提奇乌斯,只有这个名字一直在支撑着昴。本应这样就好,想杀的本应是这家伙。只要杀掉这个家伙,杀,杀。
杀掉那个家伙之后,“〇〇”也死掉就好了。
“〇〇”是什么?那家伙也应该杀掉吗?哦,那就去死吧。
思维开始出现噪点,昴的意识变得忽明忽暗。
昴再次徘徊于理智与疯狂之间,他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前方。
无论会发生什么事,现在首先要赶回宅邸。昴一如既往地作出了把当前问题押后处理的选择。然后……
“啊!!”
当昴爬完坡道的一瞬间,便看见罗兹瓦尔邸在倒塌。
屋顶崩塌,阳台碎裂。震耳欲聋,浓烟滚滚。
窗户玻璃一齐碎裂,发光的碎片四处散落,龟裂的白墙发出少女惨叫一般的悲鸣声而撕裂。
昴走到大门前,目瞪口呆地抬头看着这彻底的破坏。
简直就像使用炸弹进行拆除作业一般,宅邸在一瞬之间便失去了轮廓。
熟悉的楼房失去了原有的外形,残骸填埋了精心打理的庭院,这里原本有一栋楼房的痕迹完全消失。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昴在记忆中探寻。但是,他不记得曾经历过这种事。是发生了没经历过的事呢,还是由于临死前受到了过于强烈的冲击,导致忘记了自己是被卷入这种破坏之中而死的?
困惑让昴双腿发软,而那个瘦削男人的狂笑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
既然村庄的屠杀是那个狂人所为,那他肯定还会将矛头对准宅邸。这么一来,莫非这种破坏行为也是培提奇乌斯所为吗?
“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昴抱着雷姆,看着自身无法理解的光景,呼出了白气。
不安的心情让他更加强烈地渴求臂弯里的触感,但遗体的冰冷沿着手掌,将悲伤送进他的心中。昴身体发抖,因为肺部冷得发痛而咳嗽。
然而已为时过晚了,昴终于才发现——
自己上气不接下气所呼出的空气,看着像一团白雾。
“咦?!”
当昴反应过来,才发现针刺一般的痛楚正席卷全身。
呼出的是白气,而吸入的空气像是吸收了暴风雪一般冻结内脏。一种身体正从内侧被杀死的感觉,让昴的本能急切地拉响了生命的警报。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全身体温急剧下降,让昴甚至无法站立而瘫倒在地。
他当场蹲下,在身体向前倒下之前抱住了雷姆,两个人一起侧着倒在地上。这就是昴最后的反抗。他的身体从内到外都已经变成冰块,手脚一动也不能动。
昴记得这种意志无法传达给手脚、意识逐渐脱离肉体的感觉。他已经体验过好几次这种寂寥感和无力感,但绝不会习惯。
昴为了尽可能对抗已经逼近的终焉,命令脑神经向全身发出指示,让能活动的部位尽可能活动。他好不容易才发现,在闭合的右眼眼皮底下,眼球勉强还能动。
昴拼命睁开右眼,想方设法用还能动的眼球仰视宅邸的方向。紧接着眼球就被固定住,恐怕再也无法转动。在眼球蒙上白雾之前,昴看见了某些东西。
“啊……”
那是一头野兽,就站在宅邸的残骸上。
那是一头全身长着灰毛、双眼发出金光的神兽。
它四肢着地,悠然地摇晃着长长的尾巴,看起来实在太神秘了。
更重要的是,那头神兽有着巨大的强壮躯体,甚至会令人把它和宅邸弄混。
“呃……”
昴远远望着神兽,明白了宅邸倒塌的原因。
是因为那头神兽突然从宅邸里出现。如此巨大的身躯从内侧现身的话,宅邸当然承受不了它的压力。
灰色的神兽转动身体,睥睨四周。它的容貌和猫科的猛兽相近。
巨兽露出口中的尖牙,呼出犹如白色暴风雪般的气息,它凭借把世界化作纯白的雪妆,将一切生命涂抹成冰冻的地狱。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正当昴思考的时候,视野终于变成一片白浊,让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感到了温暖。
一种欲望时隐时现,诱惑他把一切交托给这份温暖,让他忘记煎熬身心的憎恶、撕裂灵魂的悲哀,彻底忘记一切。
忘记,忘记,意识前往忘却的彼方,前往冰冷的温暖彼方。
“和我的女儿一起……沉睡吧。”
在即将长眠之前,昴似乎听见了谁的说话声。
那道声音低沉而狰狞,同时又脆弱而悲伤,昴似乎在哪里听过。
不明白。不理解。在一切都变得毫无所谓的寂静之中。
菜月昴开始溶化。不断溶化,溶化,溶化,最后消失。
第8节
当昴回过神的时候,意识已经处于深深的黑暗之中。
在无限的黑暗之中,意识为了寻求变化而四处张望。
无限的黑暗里还蕴含着一种闭塞感,让人觉得漆黑似乎一直延伸至世界的尽头,或是触手可及的范围已经是世界的全部。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地方?
竟然会浮现出这种疑问,但疑问本身也很莫名。
会这么想的自己究竟是什么人,明明连自己都不知道。
只有意识空虚地飘浮在黑暗之中,意志无法传达给支撑意识的肉体容器。
正在站立着,双脚正踏在大地上。但是,脚下像是地面的部分和填满视野的黑暗同化在一起,连落脚点也变得含糊不清。
忽然间,充斥着黑暗的世界产生了变化。
阴影开始被扭曲压缩,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了龟裂。无声的空间断层撕裂了黑暗的世界,在虚无之中连接起另一种虚无。
异常情况发生在刹那之间,紧接着扩大的龟裂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感觉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
在认知到那个是“那个”的一瞬间,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情便支配了大半的意识。
内心突然爆发出激情。好想跑到那个人影身边,抱紧那纤细的身体,去吻对方的脖颈,向对方宣告自己的存在。
可是,跑过去的双腿,进行拥抱的双臂,用来亲吻的嘴唇,还有想证明的自己,这些都不存在。
即使懊悔得想流泪,也不知道该如何抒发感情。
不清楚。不明白。一切一切都不明所以。
但是,人影似乎能理解昴的感情。对方缓慢地伸出双臂,主动缩短了二人之间无法缩短的距离。
那双手缓缓地靠近到可以切实地互相拥抱的距离。
幸福感从触碰的指尖上满溢而出,让欢腾的细胞填满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
“我爱着你……”
第9节
当昴的意识回溯时间、回归肉体的一瞬间,他就重重摔倒在地。
“唔哇?!怎,怎么了,小哥?!”
卡德蒙正站在柜台的对面,他看见昴毫无预兆地摔倒在路上,便惊慌失措地探出身子。
昴没做保护动作便翻倒在地,增添了毫无意义的伤势,他一边皱着眉头一边说道:
“没事……只是脚滑了一下。”
“与其说脚滑,不如说你那副样子就像是少了一条腿啊?懂得怎么站立和走路吧?你要是连常识以外的事都不懂了,我可恕不奉陪啊。”
“你说的常识以外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就像我是一个没有常识的无赖啊?”
“还是像老样子在耍无赖,就算你成了个穿得一本正经的常客也一样,反而会让人感觉你变得更加不好打交道了。”
卡德蒙把昴批得一文不值,昴咂舌以表不服气。
忽然间,昴感觉衣袖被人拉扯,于是回过头去。
然后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昴,没事吧?”
眼前的少女一边说道,一边用手掌触摸昴擦伤的部位。
她开始用魔法治疗昴的伤,然后发现昴正定睛凝视着她,便不解地侧起了头。她的美丽蓝发在肩膀上摇摆,看见此景,昴的胸口便涌现出一种激情。
在脑海中流淌的记忆,记忆,记忆的浊流。昴一边体会着重新回归身体的意识被彻底涂改、冲走的感觉,一边睁大了眼睛凝视少女。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也弄不清自己想说些什么,只是一直张着嘴巴。
他下意识想呼唤少女的名字,但干渴的舌头突然打了个结。
想呼唤的意识徒劳一场,感情在心中不断膨胀,几乎要撑破胸口。
昴焦急地咬了咬舌头,然后用颤抖的嘴唇呼唤少女的名字:
“雷……姆……”
话语还只停留在嘴里,呼唤声含糊得不知能否让她听见。
昴害怕她没能听清楚,于是立即吸了一口气,试图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是,雷姆在这里。”
可是,她作出了回应。
在昴再次呼唤之前,少女——雷姆微笑着回应了昴笨拙的呼唤。
雷姆千真万确地回应了昴的呼唤。
“雷姆。”
“昴?”
“雷姆,雷姆……雷姆。”
昴不停地呼唤雷姆的名字,让雷姆困扰地皱起眉头。
这会让雷姆觉得很可疑,很不可思议,但昴明知如此,也无法抑制内心满溢的感情。
只要呼唤名字,眼前的雷姆就会给予反应。仅是这么一件小事,便让昴感到喜悦。
仅是这种小事,还有雷姆能够再次站在眼前,便让昴感到幸福。
昴还是第一次为自己可悲地死去而感到如此高兴。
“怎么啦?你看起来简直就像见到了死人一样啊。不用担心,雷姆就好好地在这里。是昴的雷姆哟。”
雷姆难得微笑着开玩笑。
想必昴现在的样子就是如此憔悴,会让她感到痛心。另外,雷姆说的“就像见到了死人一样”完全让人笑不出来。
真的,完全,根本不好笑。
“雷姆,我……我……”
“真难办呢。雷姆觉得与其让昴一脸抑郁,不如让昴笑会更像昴的作风。所以,本来是打算逗昴笑的。”
雷姆遗憾地低下了头,在这个过程中,昴的伤势已经被漂亮地治愈了。
雷姆检查过后便说“治好了”,打算放开昴的手指。
“昴?”
昴抓住她抽开的手指,不想放开这份温暖。
他强硬的举动让雷姆吓了一跳,但她立即就发现昴的表情里浮现出了一股浓烈的悲痛感。
“说真的,究竟怎么了?昴居然会主动地……那个,雷姆很高兴昴肯这么做,但太突然的话会吓到雷姆的。”
“好纤细,好小……好温暖。”
昴将雷姆的手收在掌中,查看她娇小的手指。
传来了温暖的体温,这是生命的证明。无论血气还是生命,都和丧失之后的坚硬触感不一样。
活着。还活着。还为昴活着。
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小事,抚慰了昴粉碎的内心。
“雷姆有点在意手小,所以不太喜欢听别人这么说。不过昴说倒是没关系。而且当然是温暖的,因为雷姆还活着啊。”
听见这一句话后,昴猛地抬起头看着雷姆。
二人的目光从正面交织,昴能发现雷姆的淡蓝色双眼之中蕴含着慈爱之情。
“昴觉得不安吗?但是,雷姆就在这里。是昴拼命救了雷姆。所以,不要紧的。”
不是。不是的。
昴害死了雷姆,杀死了雷姆。而且是无情地、残酷地害死了两次。
第一次或许可以说和昴没有关系,但第二次不一样。第二次没有半分推托的余地,雷姆正是为了昴而死。
她为了保护昴,为了拯救昴,为了昴耗尽了自己的生命,甚至还继续绞尽自己殆尽的生命,为昴而死。
但眼前的雷姆并不知情。
只有昴知道这件事。
回过神来,昴发现自己正紧握着雷姆的小手,还低着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雷姆看见昴的态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让昴感到困扰,便不安地颤抖着手指。
但是,颤抖只持续了一瞬间。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的。”
雷姆通过指尖,察觉到昴正在害怕。
所以她就像哄小孩子一样,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拍了拍昴的后背。
她抚摸他,疼爱他,直到昴抬起头之前。
一直温柔地疼爱着他。
第10节
“抱歉打扰你们亲热了,但你们站在那里亲热,我可做不了生意。”
卡德蒙一直看着店头的一幕,他正开口驱赶着二人。
如果是平时,昴肯定会说“我们在不在根本没有关系,你本来就没生意可做吧”,惹得店主生一肚子火,但昴如今只是顺从地被雷姆拉着手,匆匆忙忙地离开。
要是卡德蒙真心觉得昴碍事,他就会提早十五分钟赶跑这对亲热男女。他会等待昴平静下来才发挥出经商意识,体现了他天生的善良性格。
只不过,昴如今并没有余裕去察觉他的关怀。
现在昴的心中只充斥着一种感情——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他的心中只有经过“死亡回归”、重启世界之后依然没有消失的憎恶。
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
他就是这次昴命中注定的敌人。
这个最凶恶的狂人犯下了绝不可饶恕的大罪,虐杀了雷姆和村民。
杀死这个男人,正是昴需要凭借“死亡回归”之力去完成的使命。
“昴,可以问你一句吗?”
雷姆牵着昴的手离开了店铺前,这时候她停下脚步问道。
昴原本正和内心的阴暗感情嬉戏,他看见雷姆回过头,便轻松地耸了耸肩问她:“怎么了?”她定睛凝视着昴,然后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漂亮的鼻子。
“没什么……也许是雷姆弄错了。只是稍微觉得昴身上的,那个……不好的气味变强了。”
“不好的气味吗?”
被她这么一说,昴就把手臂凑到鼻子下闻,但分辨不出所谓的不好气味。
既然雷姆这么说,那从昴身上散发出的肯定就是“魔女”的气味。回想起来,似乎培提奇乌斯也为昴的体质阐述过疯狂的个人看法。
“我的‘死亡回归’果然和魔女有关系吗?”
每当昴想表明“死亡回归”的事情,笼罩在他身上的魔女气息就会变得更强。
在魔兽森林里,昴也曾经反过来利用它,但因为之后太忙,他把这事放在一边,没有深入探究。
这种回避去作结论的下意识感觉,或许就是魔女力量的一部分。
昴沉思起来,雷姆担忧地看着他。
让雷姆困扰并非昴的本意,于是他决定把这事暂时押后。
“别摆出这么奇怪的样子啊,雷姆。这会糟蹋你的可爱脸庞,还会让未来变得阴暗。”
“对不起。雷姆太爱担心了,总是觉得……”
看着欲言又止的雷姆,昴开始思考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放下心来。
紧接着,昴轻轻举起彼此牵着的手说道:
“那么,你看。如果担心我会失踪,那就像这样抓住我吧。”
“咦?”
“比力气的话我绝对赢不了你,而且这样会觉得更加安全吧?”
听见昴用弦外之音掩饰害羞之情的话后,雷姆来回看了看彼此牵着的手和昴,然后说道:
“好!”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并排站到昴的身旁。
二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向前迈进。雷姆稍稍低着头,定睛凝视着握住的手,一言不发地配合昴的行进速度。
昴带着如此惹人怜爱的她,因手掌传达过来的温暖触感而面露笑容——杀意与憎恶却愈发高涨。
明明在和雷姆手牵着手,昴的内心情感却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菜月昴的心被诱入了深不见底、阴暗浑浊的深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