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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其实妾身还挺喜欢读书的，看不出来吧？”
少女坐在奢华的椅子上，单掌搭着扶手说道。
少女的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本摊开的精装书，已读了将近一半。少女读书的身姿散发着别样的气质，不同于昴至今遇见过的所有少女。
少女身穿类似西式睡袍的纤薄红睡衣，还披着一条同样颜色的披肩。尽管自己丰满的曲线暴露在男人的视线中，少女却显得不以为意。
少女自然而然地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很难想象她现在居然是在会见来宾。
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面对透着威严的少女，昴险些就看入迷了。
少女的视线跟随优雅白皙的指尖一同划过文字。这一幕仿佛能令人永远注视下去。昴之所以会发出这般感慨，或许是被眼前这名少女鲜为人知的另一面深深吸引住了。
穿着运动鞋的昴呆站在地毯上，少女不闻不问的态度令他不知所措。
虽然会面获得了批准，可当昴进入房间后，主人却对他毫无兴趣。若强行打开话题，少女也只会重复最开始那句话。
昴心想该不会让自己等她看完书再说吧。
“这就有些过分了……”
眼见少女一直优雅地翻着书页，昴难以消除心中的担忧。
事实上昴很清楚，以少女的性格来看，真提出这种蛮横的要求也不足为奇。
少女那橙色的头发就像映着太阳一般，火红的双眸似乎能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肌肤白皙通透，身材凹凸有致，浑身散发出的浓郁美色近乎于毒药。少女静静斜视着书本的身姿，即便穷尽辞藻也难以形容。
如果少女的怪异性格也能为万人所爱，就只能说上天实在太眷顾她了。
少女名叫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是国王选举的候选人之一，也是昴接下来的求助对象。
第2节
二人离开库珥修的宅邸后便分头行动了。雷姆去找旅馆，昴则抱着一线希望去找了莱茵哈鲁特。得知要找的人不在王都后，昴非常失望地耷拉着肩膀。
在阿斯特雷亚家于王都安置的別邸中，只剩下一对负责管理工作的老夫妇。
虽然昴没事先打招呼就过去了，但二人不仅欣然欢迎了他，还听他讲述了来访原因。不过……
“少爷已于两天前随菲鲁特大人和家人外出了，如今正在前往本家的路上。如果有急事，我们倒是有办法代为转达……”
莱茵哈鲁特在拜访库珥修宅邸时，就已经说过自己会外出。
明知如此，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造访，不过如今这个希望也化为了泡影。
考虑到王都和阿斯特雷亚本家的距离，再加上本家到梅札斯领地的距离，即便联系上了也无济于事。因此莱茵哈鲁特参战的可能性低得令昴绝望。
“罗兹瓦尔也好，莱茵哈鲁特也好，关键时刻都派不上用场！”
与老夫妇告别后，昴走到看不见别邸的地方，抱住了头。
这回无论在哪一方面，运气都糟到了极点。
求助候补合作者的计划接连失败，昴心中的从容即将彻底消失。
如果“死亡回归”的起点能回到与莱茵哈鲁特分别的那晚也好啊……
“奢求不现实的条件也没用……我得快想办法，使劲想，使劲想，使劲想，使劲想啊。战斗力、兵力、时间，一切都不够。除了想办法，我就没别的本事了啊。”
昴绞尽脑汁，拼命思考着备选方案。
将库珥修和莱茵哈鲁特从候补名单中排除后，昴基本上就无计可施了。
回想与库珥修的谈判经历，就算求助于骑士团，基本也是同样的结果。而且，昴现在极度不信任王国骑士团。
就连一度认为关系良好的库珥修，都选择了对昴见死不救。对他人的猜疑在昴的心中不停翻腾。
昴还没意识到，限制了选择空间的人正是自己。昴能想到的相识之人还剩两个，其中一位是“最优秀骑士”。不过在昴心里，他远比骑士团讨厌，难以想象昴会低头求他。
如此一来，昴能想到的候补人选就只剩一人了。
“昴，今后有什么打算吗？雷姆是想……”
“放心吧，交给我好了。雷姆什么都不用做，真的，什么都不用做。一直跟在我身后，这样就足够了。”
二人会合后，雷姆见昴正在苦思，于心不忍便开口问道。
昴打断了雷姆，朝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后，继续思考起来。
昴心想，决不能把雷姆推上火线。
昴很清楚，为了保护自己，雷姆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性命。必须想方设法让雷姆活下来。
因为昴曾经救过雷姆，并令她对昴产生了依赖，所以昴有义务保护好雷姆。
失去她的结果是昴万万不能接受的，必须想办法避免。
昴必须亲自保护好雷姆，即便挽救了爱蜜莉雅和村民的生命，失去雷姆也毫无意义。而且，对培提奇乌斯的恨意也得不到宣泄……
“奇怪，怎么感觉……”
昴意识到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十分危险，立刻揉起了太阳穴。
刚才的想法，就好像杀死培提奇乌斯才是主要的，而拯救爱蜜莉雅等人只是顺带的一样。如此一来，库珥修的指责岂不是全说中了？
“没问题，没问题的。我做的都是正确的事，动机也没问题。”
就像在说服自己一样，就像为自己辩解一样，就像选择性失明一样，就像欲盖弥彰一样，昴肯定着自己的行为。
只有肯定自己，昴才能保持理智。
第3节
第二天清晨，在旅店住了一晚的二人，抱着一线希望回到了贵族街。
贵族街位于王都上层的一角，一栋栋富丽堂皇的房屋坐落其中。二人所造访的豪宅，与昴预想的一样，有着奢华的外观。
准确来说，宅邸的奢华外观已出乎了昴的预料。
“一看见这座宅邸，就知道主人的自我表现欲极强，根本不用向人打听啊……”
昴为眼前的豪宅惊叹不已。即使从远处望过来，其豪华璀璨的外表依然惹人注目。
洒在金色屋顶上的清晨阳光向四面八方反射着，墙面嵌有多个精致的雕塑。视线中的所有窗户均刻有浮雕，几尊算得上前卫艺术的石像，零星树立在庭院之中。
暴发户的喜好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有些强行炫富的味道，不禁令人怀疑这是否源自主人的兴趣。望着眼前的景象，昴不禁苦笑了起来。
昴伫立在大门前一动不动，身边的雷姆也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如果说宅邸奢华的外观是为了震惊来宾，那么主人完全达到了目的。
“这该不会是前一位主人的爱好吧。真令人同情。”
“别这么说嘛，这还真是公主的爱好。当初的施工速度可是超快的。虽然很同情通宵赶工的人，不过，被大袋金币砸脸还能有什么意见呢？”
“喂，这跟用钞票扇脸可不是一个性质的，别说得那么简单。用大袋金币砸脸就算施暴了吧。”
昴的吐槽，让站在大门里面的男人哈哈大笑。
男子将粗壮的手指伸进黑色铁头盔的缝隙中，在脖子附近挠来挠去。
漆黑的头盔包住了男子的整个头部，只见他穿着一身粗犷的山贼风格装束。男子的奇装异服固然引人注目，不过给人印象最深的，应该是他彻底消失在肩膀下方的左臂。
遮住面部的独臂男子给人一种轻浮的印象，他是昴的求助对象的侍从，名叫阿尔。
自称佣兵的他，与昴一样，也是从地球被召唤到这个世界里。或许是出于同胞之情，阿尔对昴格外友善，对大清早就造访宅邸的二人，阿尔也表现得很友好。
“我说，一大早就跑过来，到底有何贵干啊？你也看见了，我是有低血压的，在早上就真心虚弱得很。要是想拉我出去打猎或是做其他什么的，估计不太好。”
“说得像随便去趟家庭餐厅似的，才不是呢。我今天是来找你家公主谈事的。”
“找我家公主？”
由于黑色的头盔遮住了阿尔的脸，昴也不清楚他正用怎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昴默默忍受着被人品评的不快滋味，就在这时……
“啊，既然补充到女仆营养了，算了，就帮你通报下好了。”
“真没想到你这么无聊。话说不就是女仆么，宅邸里不有的是吗？”
“喂喂，你根本不了解我家公主。自认世界第一可爱的公主，才不会让女仆留在自己身边。宅邸里就只有一个少年管家。”
“听着就觉得很糟糕……我对她的评价都直线下降了。总之，就麻烦你帮忙通报下。”
阿尔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好”，随后拖着慵懒的脚步消失在宅邸中。
雷姆绷紧了脸，一言不发地站在昴侧后方一步远的位置，僵硬地捏着昴的衣袖。难以掩饰的担忧，正顺着雷姆的指尖向外扩散。
昴也想消除雷姆的担忧，无奈自己也有一样的情绪，只得放弃。
“毕竟时间紧迫……我也不想一大早就跑来，而且没预约。按她的性格来看，很可能一开口就是‘敢打扰妾身宝贵的睡眠时间’之类的话……”
“喂，说是见见你也行。”
阿尔回到玄关，一道透着愉悦的声音随之传入了昴的耳中，让昴先前的种种担忧烟消云散。
由于回复来得意外地快，昴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还，还真够爽快的，我都没预约啊。”
“或许你会感到意外，其实公主早上精神很好的。不过相对的，晚上就睡得很早了。总之就跟我来吧，走这边。”
眼见昴有些瑟缩，阿尔向他笑了起来，随后大大咧咧地领着二人走进宅邸。与宅邸的外观相比，内部的装潢毫不逊色，二人刚进门便感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走廊里陈列的艺术品及摆设，连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价值，且数量多到甚至有些挡路。连照明器具和画框都镶有贵金属，能令人感觉到主人对奢侈的追求已近乎于疯狂了。
“一开始可能会感觉刺眼，不过习惯就好了。现在是早上倒还好，到了晚上，这条走廊超恐怖的。”
“又不是小孩子，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晚上的走廊啊？”
“石像眼睛之类的东西，晚上可是会发光的哟。”
“那就是你的主人脑子有问题了。”
昴抬起头来，只见装设在走廊两侧的石像眼眶里，嵌有像是宝石的东西。估计等天黑下来，那玩意就会发光吧。买它的人和做它的人肯定脑子都有问题。
雷姆跟在昴和阿尔身后，不断抽着鼻子。嗅觉灵敏的雷姆紧盯着铁盔男的背影，生怕他带了什么危险物品，一直在嗅个不停。
风格迥异的三人，即将在宅邸内分开。
“公主在宅邸的最上层。整层楼就只设计了一个房间，奢侈得毫无限度。”
“感觉像是酒店套房。真的可以上去吗？”
“兄弟你可以上去。”
阿尔走到楼梯口，若有所指地答道，并竖起大拇指示意昴跟上。
听出对方话里有话，昴警惕地望着阿尔。
“哎呀哎呀哎呀，我可不是有意刁难啊。公主说了，就只见兄弟一人，让我把小姑娘带到供客人休息的房间去。”
“你这家伙，刚才还说过补充女仆营养之类的话，你觉得我能放心把雷姆交给你吗……”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没办法了，不过我也得在公主的房间门口待机，就放心吧。非常可惜，只能把为小姑娘带路的美差让给修尔特前辈了。”
为了让昴放心，阿尔苦笑着解释道，同时打了个响指。随着响指声，在楼梯的尽头处出现了一名长着粉色卷发和红色眼睛的少年。
用美少年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了。他的瘦小身躯套着一件管家服，在严肃的表情下，几乎能肯定有着一颗忠于职务的心。与表情不同，少年的整体气质显得有些柔和。
“那就交给你了，要好好招待客人哟。”
“明白，交给我好了。”
阿尔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少年管家拘谨地应了一声后，准备陪同雷姆离开。雷姆望着昴，脸上闪过疑惑的神色，不过……
“对不起，我谈完事就回来找你。加上那个铁盔男，宅邸里的危险人物应该都聚集在楼上了，你就安心等着好了。”
“居然把我说成危险人物，太过分了吧，兄弟。倒是经常有人说我可疑。”
昴没有理会阿尔的抱怨，他轻抚着雷姆的头，想让她安下心来。在昴的轻抚下，雷姆感觉痒痒的，便眯起了眼睛，随后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请多提防那个人。”
雷姆点完头后，立即贴在昴的耳边轻声警告道。
雷姆的视线在阿尔身上一扫而过，看来这个男人深深激起了雷姆的警戒心。
“嗯，明白了。”
看在同胞的分上，昴也不想提防阿尔，不过要说昴更信任谁，那必然是雷姆。
考虑到库珥修宅邸发生的事，最好把这里也看作敌营。
雷姆面向点头答应的昴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后便跟着少年管家消失在走廊远方。
“咻咻，可以啊，兄弟。这不是挺爱你的吗？”
“真想起哄的话就好好吹口哨啊。跟我在一起就吹不出来了吗？”
把口哨的效果音说出来也真够冷的了。
看见阿尔的举动，昴不禁想起了不愿回忆的过去——自己曾练过很久吹口哨，可就是学不会。
“唉，主要是嘴唇出了点问题，根本吹不好。”
“这，这样啊。真是对不起。”
由于阿尔的回答比想象中沉重，昴便没再追问下去了。
“要是让小姑娘等太久，就太可怜了。而且要是让公主等久了，那可就触了她的逆鳞，麻烦大了。赶紧上去吧。”
“真爽快，帮大忙了……对了，普莉希拉今天的心情怎么样啊？”
昴有点担心，毕竟面对的是普莉希拉，她的心情好坏将直接影响到谈判结果。
“唔……感觉不好不坏吧，说实话，你知道了也没用。毕竟公主的心情会在谈话前后、谈话时、谈话上下左右变来变去，喜欢的话题也不固定。你就即兴发挥，想办法撑过去吧。”
“见招拆招吗……这可是我最不擅长的啊。”
爬上楼梯，再走过一处平台，一扇过度装饰的门就呈现在昴眼前。
“进去便是公主那大得过头的私人房间了。我没被叫进去，就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
阿尔说完便一屁股坐在门前的楼梯台阶上，还真是不拘小节。随后他将别在腰上的青龙刀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接着说道：
“别太惹公主生气哟，我可不想跟着遭殃。公主心情一差起来就喜欢给人出难题，到时候非折腾死我不可。”
“……不好意思，我也是带着难题找上门的。”
昴毫不客气地回应了阿尔的诉苦，深呼吸了几次，推开了房门。
然后……
第4节
然后，故事场景回到了昴与普莉希拉对峙的一幕。
在宽阔的房间中，普莉希拉坐在最里面，昴则站在她的对面。高出地面一截的台子上摆着张椅子，普莉希拉坐在上面优雅地读着书，不屑瞥昴一眼。
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任凭时间白白流失。渐渐地，焦躁和困惑充斥着昴的内心。
“……好了。”
因此，当房间里响起书本合上的声音时，昴吓得肩膀一颤。
这个动作就像让对方看见了自己弱势的一面似的，昴不禁咬了咬牙。对此，普莉希拉甚至都没看上一眼，她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缓缓划过，同时说道：
“好无聊的故事。”
“……可我感觉你看得还挺专注的。”
“读的时候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这才是正确的读书方式吧。读完之后，再把对故事的感想说出来。都没读过就说无聊，那是愚者的行为。”
看来她自称爱书一事并无虚假。普莉希拉刚说完没读过就下定论的人是愚者，突然将读完的书抛向了空中。
“……啊。”
书刚飞到目瞪口呆的昴面前，便立刻燃了起来。
书被熊熊烈焰焚烧殆尽，只剩黑色的灰烬飘荡在半空中。
“好了，妾身宝贵的清晨读书时间都被你占用了……想来你一定有趣事要说，至少得比妾身刚读过的书有意思吧。”
普莉希拉面露妖娆且恶毒的笑容，先是换了条纤细的腿重新跷好二郎腿，然后对着昴伸出了洁白的手指。昴张开干燥的嘴唇，同时感觉似乎有股热量从对方的指尖传到了额头上。
“……与你同为国王选举候选人的爱蜜莉雅，为了帮她摆脱当前的困境，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这里，闭着一只眼的普莉希拉用沉默示意昴继续说下去。昴一边战战兢兢地望着普莉希拉的红眼睛，一边竭尽全力地讲述着事先准备好的话语。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昴终于讲到了结论。
“魔女教啊……嗯……”
普莉希拉将手肘搁在椅子上，用手抵着脑袋，另一只手则不停敲着膝盖。
昴将先前在库珥修的宅邸中说过的话加以修正，并增加了一部分意见。听昴诉说完后，普莉希拉闭着眼睛，略显感慨地轻声说道。
“没错，就是魔女教。如果放任那帮人不管，会令无数人遭殃。受害的不止爱蜜莉雅一人，我想在惨剧发生前打倒他们，为此，希望你能帮……”
“噗噗。”
普莉希拉的反应令昴疑惑不解。
突然间，低着头的普莉希拉开始微微抖动肩膀。听见她口中的微弱叹息声，昴皱起了眉头。这时，普莉希拉猛地抬起头：
“哈哈哈哈！有意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啊。原来如此，的确比刚才那本书更动人心弦。小丑若能跟你一样，也算把本事练得登峰造极了啊！”
普莉希拉不停地大笑着，不断地嘲笑着昴。
昴的本能告诉他，那是凶猛的肉食动物的笑脸。猫用爪子将老鼠蹂躏至死时，想必就是这样笑的。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连原因都不知道，真滑稽。喂喂，你啊，刚才简直是语无伦次，该不会没发现吧？”
普莉希拉开心地笑着，将手指伸进橙色的头发里转个不停。
昴对这种仿佛看穿了自己意图般的口气有印象。他曾在库珥修的宅邸听过几句类似的话，当时库珥修的口气，就像在斥责昴的理解能力太差一样。
“不知你是走投无路了还是怎么的，你的所作所为，等于是将自己阵营的弱点挨个说给别的阵营听，纯属利敌行为。你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正为兵力不足而发愁呢……真以为这样就能说服别人帮你？这得多天真啊。”
普莉希拉用手指敲着太阳穴一带，大声嘲笑拼死恳求的昴。
昴也想过可能会遭到冷眼相待，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骂得如此露骨。
“你喜欢特立独行，没问题。但是太欠考虑了，根本就是没脑子。救人不成反将友军逼至绝境，然后让敌方得利……你的行为根本就是帮倒忙。你死了多少还能造福一下友军。”
普莉希拉痛骂了昴一顿，随后起身离开台阶，来到了昴的身前。
“干脆……妾身现在就把你这脑袋砍下来好了。”
刹那间，普莉希拉从胸口抽出一把扇子，轻轻扫过昴的右颈动脉。这是高手才能使出的招数，昴连她是何时上前的都不知道，更别说看清她挥手的瞬间了。
明明扇子连利器都算不上，可就在普莉希拉挥动它的瞬间，昴误以为自己的脑袋要落地了。
“连看都看不见吗？”
昴不禁屏住了呼吸，普莉希拉见状合上了扇子，略显无聊地说道。
“愚蠢也就算了，还这么迟钝，真是无可救药……不过，你遭受了如此残酷的待遇，却仍想着为主人卖命，这份忠义算是唯一的可取之处，于是呢……”
普莉希拉眯起眼睛，“唰”的一下甩开了红色的扇子，然后用它遮住嘴角说道：
“若是笑完你的行为就赶你出门，妾身也过意不去。因此妾身决定给你个机会。”
“……机，机会？”
“没错，是机会。就是所谓的chance。”
这个词或许是听阿尔说的吧，普莉希拉的英文发音有些含糊不清。同时，普莉希拉再次将手中的折扇伸向昴。不知为何，昴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扇子悄无声息地、笔直地向自己逼近。最终扇子的一头顶到了昴的脑门，让他顺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紧接着……
“舔吧。”
普莉希拉脱下鞋子，将光着的脚伸到昴面前。
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视线在普莉希拉的脸和脚之间徘徊。
“趴在地上，好好品尝羞耻与屈辱的滋味吧。你要像条丑陋的野狗一样，像个吸母乳的婴儿一样舔妾身的脚。倘若办得到，妾身就考虑下你的提议好了。”
普莉希拉俯视着如迷路孩子般的昴说道，语气中既带着告诫笨孩子时的温柔，也有折磨奴隶时的恶毒。
“什么？！”
“不愿意也没关系啊。你也可以选择保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然后看着你一直摇着尾巴去谄媚的主人曝尸荒野。无论怎样，都能让妾身乐一乐。”
普莉希拉掩着嘴角冷笑起来。在她看来，无论昴选哪条路，她都能找到乐子。
她那完全出于恶意的态度，令昴怒火中烧。
昴很想咆哮着宣泄心中的感情，可就在濒临爆发之际，他克制住了。如果在这时候感情用事，谈判又将以失败告终。
昴什么也没说。
昴来回看着伸在眼前的脚，以及普莉希拉那嘲笑的表情。
昴只要一闭上眼，爱蜜莉雅、拉姆、碧翠丝、村里的孩子
和大人们的面孔便会接连浮现在脑海中。于是，在昴心中翻腾的岩浆渐渐冷却下来。
经过痛苦的抉择，昴做出了结论——
“明，明……白了。”
昴强忍着屈辱跪在地上，然后捧住了普莉希拉的脚。
想想饱受痛苦折磨后惨死的爱蜜莉雅和村民们，昴在此刻品尝到的屈辱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回避那个令人绝望的未来，最终迎来美好世界，就算要当狗还是别的畜生，昴都不在乎。
昴颤抖的嘴唇缓缓靠向普莉希拉洁白的脚趾甲，即将碰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时……
“啊，看来你啊……真的只是个无聊透顶的男人啊。”
普莉希拉一脚踹向昴的鼻尖，将他狠狠地踢上半空。
昴纵向旋转着，视野不停转动，根本分不清上下。
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强大的力量将昴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同时袭来一股悬空的感觉。紧接着，砸在硬物上的触感传遍昴全身，悬空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恍惚了一段时间后，昴才发现自己正呈大字状躺在地上。
鼻腔内涌出了大量黏稠的液体。
“你的表现既非忠诚也非信义，而是更肮脏的东西。跟狗的依赖心理一样，跟猪的欲望一样。你就是头怠惰的猪，浑身只有欲望。而猪的欲望最为丑陋。”
响个不停的耳鸣声和反胃的感觉在脑子里激荡。
昴虽然隐约听见了普莉希拉的话音，却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有你这种畜生的阵营，就算击退了魔女教，妾身也会乘虚将你们一举歼灭。你轻率的行为和态度，促使妾身做出了这个决定。”
普莉希拉一把抓住倒在地上的昴的胸口，将他狠狠地拽了起来。
昴的上半身被拽起来后，鼻血流得更猛烈了，同时因呼吸困难而不停干咳。普莉希拉将脸凑近昴，毫不留情地痛骂道：
“……自豪吧。因为是你将那个女人，将爱蜜莉雅推向灭亡的。”
昴被狠狠地甩开，贴着地板一路翻滚着撞向房门。
在昴滚过的地面上残留着血痕。普莉希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在她看来，比起地上的血痕，昴似乎更加碍眼，于是……
“……阿尔迪巴兰！”
随着一道尖锐的话音在房间内响起，仅有的一扇通向外面的门向内敞开了。
阿尔走了进来，望向门前浑身是血的昴。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把那个令人不悦的蠢货丢出去。直接砍了也没关系。”
“还是有关系的吧，在各个方面……来吧，走了，兄弟。”
阿尔没有反驳勃然大怒的主人，将倒在地上的昴一把抓起来轻松扛在肩上，迅速走出了房门。
不过，在准备离去时，阿尔扭过头，望着房间里的普莉希拉说道：
“别这么生气嘛，公主。凶成这样，会让可爱的脸蛋掉价哟。”
“你要是不希望自己那一塌糊涂的脸被毁得更难看，就赶紧带着他下去。妾身只说一次，阿尔迪巴兰。”
“都说别用那名字叫我了。”
阿尔扛着昴，随便敷衍了一句后，迅速关门离去。
阿尔一边快速下着楼梯，一边安慰着肩上的昴：
“总之，最好赶紧逃。公主搞不好等下就改变主意，比如让我砍了你的脑袋之类的。趁我不用动手前赶紧逃。”
“啊，呃……”
“这可不妙啊。我去通知跟你一起来的小姑娘，你们先出去再想办法吧。”
眼见昴意识朦胧，阿尔像是感到麻烦一般小心翼翼地耸起了肩膀。
随后他加快了速度，顺着楼梯飞快地向下跑去。
第5节
“……昴？！”
一看见昴背靠大门瘫坐在地，雷姆就大惊失色，立刻跑上前去。
雷姆扶住耷拉着脑袋的昴，一边检查伤情一边咏唱治愈魔法。柔和的光芒，渐渐包裹了昴面部的伤口。
“上面究竟出了什么事？”
“啊，就是那个，貌似惹火我家公主了。都喊他注意点了……想想也是，让一个人完美预测猫的情绪，的确太难了。”
阿尔尴尬地回答了雷姆的问题，然而，话语中没有半点罪恶感和歉意。
雷姆对阿尔的态度十分惊讶，正准备理论时……
“……什么都……不用说。”
“……昴清醒了吗？”
随着脑震荡被治愈，昴朦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醒。听见昴的声音后，雷姆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不过为了专心治疗，雷姆又闭上了眼睛。
“雷姆稍不留神昴就出事。才分开不到一小时，回来就伤得这么严重了。”
“我也不想受伤啊……”
随着血液循环恢复正常，昴又流了鼻血。昴急忙抬起手来，准备接住往下滴的鼻血。这时雷姆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贴在了昴的脸上。
“好好按着别动。等血流一会儿就自然止住了。雷姆要继续治疗。”
“……好。”
昴听从雷姆的吩咐按着鼻子，身体慢慢接受着治愈魔法的玛娜。
阿尔望着二人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看来问题不大。干站在这也没用，我先回去了。虽然不清楚兄弟跟公主谈了什么，不过看样子没谈成。我要是再不回去，搞不好公主真会让我把兄弟砍了。”
“……砍了昴？！”
“表情别这么吓人啊，小姑娘！我只是说有可能而已！所以趁着公主还没改变主意，你们赶紧逃吧。我也不愿意动手啊。”
发现雷姆很激动后，阿尔急忙夸张地解释起来。说完，他就懒散地松下肩膀，然后歪着脑袋说道：
“那我走了。好好保重啊，兄弟。还有小姑娘……我想想，你似乎是叫拉姆吧？兄弟就交给你了。”
“……拉姆是姐姐的名字。雷姆的名字叫做雷姆，阿尔大人。”
阿尔大大咧咧地道了个别，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雷姆正式报上了名字。
突然，阿尔停下了脚步。
“……雷姆？”
停下脚步的阿尔微微仰起头，接着缓缓转过身来。
“开什么玩笑啊。你叫拉姆才对吧？”
“是雷姆……不好意思，请问阿尔大人是怎么认识姐姐的？”
由于自己酷似姐姐，雷姆还以为对方认错人了，于是提出了疑问。不过，阿尔没有回答雷姆的问题。
阿尔举起独臂放在自己的头上，敲得铁盔叮当作响。
“怎么回事啊，喂……”
不知阿尔究竟在纳闷什么，话音中明显带着焦躁。他手指敲击头盔的频率逐渐增高，证明了这股烦躁感。
“小姑娘是雷姆……你姐姐是拉姆。”
“是的。”
“这么问或许不太合适……小姑娘的姐姐，还活着吗？”
“……雷姆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姐姐当然还活着啊。”
雷姆刚回答完，一直默默听着二人谈话的昴，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阿尔那低沉且冰冷的话音带着沉重的回响，不断冲击着二人的鼓膜。
阿尔将手指伸进头盔顶住额头，微微低着头，用力将低吼挤出了喉咙。
至此，昴终于发现，原来突然出现的寒意来自阿尔散发出的恶鬼之气。
昴的本能敲响了警钟——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雷姆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只见她迅速靠向昴并说道：
“昴，把手搭在雷姆肩上的话，能站起来吗？”
雷姆中断了治疗并弯下身去，直接向昴表明了戒备之意。
听见雷姆的话，昴咬住牙关点了点头，为了配合她的动作，又调整了一下呼吸。
“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
不过，在阿尔摇着头抑制住恶鬼之气后，二人先前的戒备便成了杞人忧天。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消失后，昴不禁松放松了肩膀。就连雷姆都认为可以放心了，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虽说让人讨厌的气氛已经消除了，不过很抱歉，你们还是赶紧走吧。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我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明白了。请代雷姆转告主人，感谢您抽空招待我们。”
“哦，知道了。路上当心啊。”
互相说了段略显苍白的社交辞令后，昴搭着雷姆的肩膀走了起来。
昴倚着身材娇小的雷姆，二人从跋利耶尔的宅邸缓缓离去。
二人向着坡下走去，离宅邸越来越远。期间，阿尔一直紧盯着二人的背影。
“开什么玩笑。就是那人吗……简直恶心。”
第6节
与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谈判以失败告终，这下昴彻底走投无路了。
“获取兵力这一头等大事，难道我真的办不到吗……”
昴一边咀嚼着绝望和无助的滋味，一边摸着鼻子抱怨道。
如此宝贵的一天，竟被普莉希拉浪费了一个上午。午时已到，距离昴定下的从王都启程的时限还剩下半天，能够利用的时间变得更少了。
然而，状况别说喜忧参半，反倒进一步恶化了，简直不像话。
“那个傲慢的女人，还真是可恨得要死……连我对她的救命之恩都忘了！”
昴说着二人初次见面时自己立下的功劳——带着普莉希拉逃出了小混混们的包围。他的嘴角因忿恨浮现出一丝狰狞，紧接着砸了下舌。
的确，根据普莉希拉当时的态度来看，她根本就没感受到任何恩情。可昴万万没想到，自己抱着一线希望去求她时，竟遭到如此无情的对待。
阿尔还是那副德性，看见主人的种种暴行也不上去劝劝，真是薄情寡义。身为同胞，这种时候都不站出来帮忙，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都给我见鬼去吧。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一点都不了解……明明什么都保护不了，还处处与我作对！”
昴恨得咬牙切齿，接着又烦躁地磨着臼齿。嘴角被咬破后，鲜血染遍了舌头。可如今昴满脑子都是愤怒和屈辱，根本尝不出血的滋味。
“……得改换想法，必须改换想法。现在可没空纠结于那帮蠢货。”
必须思考的问题有很多。
昴抱着垂死挣扎的想法，差遣雷姆办事去了。雷姆离开后，昴便向着二人约好的碰头地点出发。走过贵族街的主干道，昴进入了位于王都中层的商业区。
昴穿行在拥挤的人群里，径直向目的地前进，就在这时……
“喂！那边的大哥哥！你看起来好像很疼啊！没事吧？”
“啊？”
突然被人叫住的昴，吃惊地瞥向斜下方。
跟昴搭话的人身材很矮小，头只到昴的腰。只见那人挺直了腰，抬头紧盯着昴。
对方是个小猫外形的兽人，长着一头橙发，两只眼睛圆滚滚的，可爱的脸上写满了喜悦。
“大哥哥出血了呀？蜜蜜吃饭时偶尔也会咬破嘴，蜜蜜懂的。这种时候超级疼的！想哭吗？想哭吗？”
“我出血可不是因为这么幼稚的原因……哎呀，我正忙着，再见。”
“不治一下吗？嗅嗅，嗅嗅。还有啊，大哥哥，除了嘴里，别的地方貌似也有血的味道。流了很多鼻血吗？”
普莉希拉留下的伤应该早就愈合了，可小猫少女敏锐的嗅觉似乎依然能闻出残留的血味。昴难堪的记忆即将苏醒，正准备推开少女……
“喂，蜜蜜。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可别调皮啊。”
昴还没来得及动手，少女的同伴就先一步找到了她。被叫作蜜蜜的少女转过身去，望着柔和话音传来的方向，随后用力挥着短短的手臂。
然后，蜜蜜的同伴面带微笑，一边望着挥手的蜜蜜一边走向二人。
昴顿时陷入了沉默。
“真是太对不起啦。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嗯？”
昴屏住了呼吸。注意到昴的反应后，对方停止了道歉，紧接着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
对方的惊讶之情片刻便消失了，转而露出喜出望外的眼神。
“我记得你叫……对了，是菜月。爱蜜莉雅的骑士，菜月昴。你还在王都啊，还真是巧。”
昴身前的女子身材娇小，有着一头柔和的浅紫色长发。女子眯着浅蓝色的眼睛，瞳孔深处蕴含着能抚平他人情绪的光芒。不过昴很清楚，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是捕食者。
无论在哪里相见，都不可能认不出她的独特气质。
“安娜塔西亚·合辛……”
“嗯，是的。你还记得我啊，太好啦。我一直担心，在会场的时候，我会不会没什么存在感啊。这下放心了……连出了那么多事的菜月都记住我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安娜塔西亚说着一口不常听见的关西腔——卡拉拉基腔，面露恬静的笑容。
不期而遇令昴措手不及，随即环顾起四周。既然安娜塔西亚出现在这里，就表示她应该带着那个男人……
“放心吧，由里乌斯办别的事去了，没跟我一起来。”
“……是吗。”
昴焦躁的原因被看穿，只好难堪地回答道。眼见安娜塔西亚开心地捂着嘴，昴对主仆二人均产生了厌恶的感觉。
在昴看来，不期而遇并不等于天赐良机。
再说，昴和由里乌斯早有过节。鉴于二人在练兵场那次互不相让的对决，昴跟安娜塔西亚的阵营联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看样子，你的身体应该没大碍。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
“……谢了。我看你倒是挺自在的嘛。”
“一般般啦。”
“哟！我也一般般啦！”
昴用原汁原味的关西腔反讽了回去，逗得小猫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她貌似是叫蜜蜜吧，看样子安娜塔西亚只带了她一个人。
“如今备受瞩目的国王选举的主角，出门闲逛也不带上护卫，不合适吧？”
“为了不被认出来，我姑且乔装打扮了一番，难道还是太显眼吗？”
安娜塔西亚在原地转起圈来，向昴展示自己心目中的村姑式乔装。单看衣服的确没有她平日的风范，可身上还披着标志性的白狐皮围巾，以及挎着巨大的蛙嘴包，如此一来就没什么说服力了。看到昴翻起了白眼，安娜塔西亚大致察觉到了他的想法，随即笑了起来说道：
“算了，谁叫我的魅力实在难以隐藏呀。而且真碰上什么情况，我那可靠的副队长会挺身而出的，无须担心。”
“可靠的副队长？”
昴发现挺起平坦胸膛的安娜塔西亚正望着蜜蜜，于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见蜜蜜把主人晾在一边，自己逛起了路边摊，昴完全看不出她究竟哪里可靠了。
“看你的脸色好像很怀疑啊，不过我说的都是真话哟。在我的私人兵团里，那孩子可是二把手。我觉得她就算跟由里乌斯交手，也远比菜月打得精彩。”
听见这话，昴陷入了沉默。
“啊，生气啦？抱歉抱歉，原谅我好吗？我只要一发现欺负起来很好玩的人，就会忍不住。”
什么叫“忍不住”啊，昴撇起嘴直接表达了不满。
“你要是只想闲聊的话，我能走了吗？我跟你可不一样，还有大把事要忙。”
“什么呀，真不给面子。你要忙什么啊？”
“我还要跟同伴碰头。之后还要找好离开王都所需的龙车，另外还有大把事要办。”
昴与雷姆的碰头地点在一个餐饮区，位于通向王都大门的主干道边上。无论垂死挣扎能否成功，几个小时后都必须离开王都，在此之前必须先找好龙车。
“哦？找龙车啊。话说，你有门路吗？其实，目前想在王都找龙车，可得费一番工夫哟。据说是因为出了不少麻烦事。”
“找龙车很费劲？怎么……”
“可能”二字还没说出口，昴便陷入了沉默。
在最近几次循环里，昴感觉坐龙车回梅札斯领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回想起来，在第一回的世界里，昴乘坐的龙车其实是找库珥修借来的。第二回的世界里也基本如此，大致上可以确定是以同样的原因找库珥修借了龙车。
“听说有人正在王都大肆收购龙车。反正就是因为各种原因，目前想在王都雇龙车，一番周折是在所难免的。”
“……你没骗我吧？”
说完，昴呆呆地望着正抿嘴笑的安娜塔西亚，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娜塔西亚没理由说谎。走到这一步，离开王都竟也成了障碍。昴不敢相信，在前进的道路上竟要面对如此多苦难，不禁双手抱头。
“大小姐，别这么坏心眼嘛。”
不过，看见垂头丧气的昴后，蜜蜜伸手拉住了安娜塔西亚的衣袖。
“龙车就是那个蜥蜴对吧，大小姐借给大哥哥不就好了吗？”
“借我龙车？你有吗？！”
“人家好歹也是商会代表，安排一两辆龙车还是没问题的。可是，菜月好像不愿陪我聊天啊。”
“唔……我刚才，那个，态度不好……”
安娜塔西亚示意昴换个地方慢慢聊。昴一脸尴尬，羞得说不出话。看见昴的反应，安娜塔西亚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原谅你啦。作为回报，能陪我闲聊一下吗？无论求人办事还是干什么，重要的是圆滑的交际能力。地方呢，就去你跟同伴碰头的店好了。”
安娜塔西亚露出了商人式的迷人微笑。昴根本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第7节
“虽说现在吃午饭还早了点，不过在别人店里，不点东西始终说不过去。”
说着，安娜塔西亚从前台端来了小吃。面包里夹着蔬菜和肉，是种类似长条形汉堡的食物。蜜蜜从安娜塔西亚手中接过食物，开心地吃了起来。
三人所处的小吃店，位于王都正门前的主干道边上。不愧为王都人流量最大的区域，客人进出非常频繁。店内座无虚席，三人坐的位置是最后一处空位。
“别客气嘛，菜月也吃点什么吧。选在这种地方碰头，说明你原本就打算吃饭的吧。”
“原本就有事相求，再让你破费就太不好意思了。等同伴来了后我们还要一起吃饭，所以现在就不劳你费心了。安娜……不对。”
店内的座位的确不少，不过空间倒算不上宽敞。昴感觉在这种又窄人又多的地方，直接说出安娜塔西亚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妥。
“用不着这么顾忌的，要是叫不出口，叫我大小姐也可以哟。”
“这个称呼也有点难叫出口……话说回来，关于龙车的事……”
“这么快就想进入主题。如果总是把自己的目标放在第一位，对方可不会高兴哟。谈判的基础就是尽最大可能讨好对方，菜月在这方面没做好。”
安娜塔西亚先是指出昴不该操之过急，随后拿起自己那份食物，也跟着吃了起来。安娜塔西亚咀嚼着肉和蔬菜，舔酱汁的动作透出几分妩媚。
从安娜塔西亚的一举一动中，明显能感受到不同于常人的独特魅力。在这方面，库珥修和普莉希拉也一样。或许这正表示，国王选举候选人均具备某种特质吧。
“吃东西时被人盯着，还是有点害羞的。毕竟我出身贫寒，礼仪没学好，我的吃相很奇怪吗？”
“凭我的教养水平也不足以指责别人……不对，我觉得一点都不怪。主要是大口吃东西的女人，该怎么说呢，我倒是见得不多。”
“……你是想讨好我才这么说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不到位了。”
昴绞尽脑汁才想出拉近距离的办法，安娜塔西亚却大笑着给出了差评。听见对方毫不留情的评价，昴立刻选择了投降。
“我说实话，我真没开玩笑。我真的非常需要帮助，所以才想赶紧谈正事。”
“面对像我一样的人，打感情牌可是下策中的下策哟。不过呀，我就认可你的拼劲好了，帮你安排龙车吧。”
说着，安娜塔西亚从怀里掏出一支羽毛笔，随后将包着面包的纸摊开，在上面写了一通，然后把纸叠了起来——
“纸上写着应该还剩有龙车的店的位置，另外我还在上面签名了。只要拿走它，菜月就达成目的了。”
“别吊人胃口。”
“当然要吊胃口啊。主要是……白送多没意思，对不？”
安娜塔西亚小声说道，随后将叠好的纸放在桌上。她轻轻用手掌遮住纸条，不让昴看见，同时朝不知所措的昴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这次微笑的性质，看上去不同于之前的几次。
“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只是想跟你闲聊下而已。把正事说完就告别，这也太没意思了吧。在你等的女孩来之前，总能陪我聊聊吧，这个要求应该不过分。”
“你为何要纠结于跟我这种人闲聊？这可得不到好处啊。”
“我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毫无意义的事。能从什么人身上收获怎样的构想，谁都不知道。不过我有种预感，能在菜月身上收获尤其特别的东西。”
“……如果说我在国王选举会场的表现，让你产生了这种预感，那我就不开心了。”
“除了那次，我跟菜月哪里还有交集啊？”
安娜塔西亚用更加犀利的事实，一口否定了昴那带有自嘲味道的讽刺。昴权衡了自己的目的和安娜塔西亚的要求，果断放弃了挣扎。
“真的是只聊到雷姆来为止吧？到时候就把那张纸给我。”
“虽然我既会说谎也会诈人，不过这件事千真万确。不信的话可以立字据为证。”
“还真好意思说出口……那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一开始说得很清楚吧？谈判的基础是讨好对方。俗话说，善于讲述的人同样善于倾听。先从勾起对方兴趣开始比较好吧。”
换言之，就是在告诫昴在聊天时别表现出不情愿的态度吧。要是惹怒对方，一气之下毁约就不好办了。于是，昴挠着头拼命想办法。
“呐，呐，大小姐，大小姐。刚才那个，蜜蜜还想吃。能点吗？”
“可以啊，尽管点就是。啊，可别吃得嘴边全是酱汁哟。这么可爱的脸蛋会变得黏糊糊的，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
“给蜜蜜擦擦！太好啦，蜜蜜去点吃的啦！”
脸被安娜塔西亚擦干净后，蜜蜜便活蹦乱跳地奔向了店员。看见蜜蜜小小的身影，昴突然灵光一闪。
“刚才貌似听你说，那个小不点是副团长？”
“什么？不关心我反而关心蜜蜜？菜月有这种兴趣？只要长有猫耳就行，别的一概不论？要是这样，我可不准你靠近那孩子。”
“我才没有这么麻烦的癖好。再说了，要是真像你所说的……”
昴想起某个不通人情之人的宅邸里的猫耳骑士，恨得咬牙切齿。
“总之你误会了，我只是单纯有些在意罢了。没记错的话，你说过私人兵团。”
“我们合辛商会的专属佣兵团——‘铁之牙’，在卡拉拉基可是很有名的哟。毕竟出资人是我，挑选团员的权利自然就在我手中了。”
说着，安娜塔西亚如痴如醉地望向蜜蜜的背影。
“超级可爱对吧？抱着睡觉简直欲罢不能。”
“我觉得癖好有问题的人是你才对吧。该不会连副团长之类的人事安排，都是根据猫耳决定的吧？”
“这方面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不是说过吗？那孩子是‘铁之牙’的二把手，是凭实力坐上副团长这一位置的。不然，我可不敢只带一人就在王都四处走动。”
昴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绝对的信任，于是再次望向蜜蜜那娇小的背影。
昴看不出蜜蜜有多强，不过，安娜塔西亚的一番话极具说服力。独自一人保护国王选举候选人，若非看重其实力，是绝对不可能委以这等重任的。
“啊，先提醒下你，团员的详细情况我可不会说哟。底牌肯定不会亮出来的，我才没那么大方呢，反而对小气相当自信。”
“这可不值得自信啊……”
话题虽遭到回避，不过昴将“铁之牙”当成一个威胁牢记了下来。终有一日会与安娜塔西亚敌对，到时候“铁之牙”必将成为拦路虎。
“菜月，你的眉头皱得太紧了。眼神变凶了哟。”
“眼神凶是天生的。你还真能若无其事地触痛别人的complex啊。”
“Comp……算了，不管了。对了，听你说天生我才想起来，菜月的老家在哪里啊？像你这种黑头发的人可没几个哟，身上的衣服也很稀奇。”
“我老家在地球的日本。这身衣服叫运动衫，估计全世界只有一件。”
老实的回答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搪塞，这话题还真够神奇的。
果不其然，安娜塔西亚疑惑地嘟起了嘴，就像听了段天书似的。
“地球的日本，从没听说过哟……在哪里啊？”
“在大瀑布另一边，在东方的东方，然后再往东方的Japan。”
“大瀑布……”
敷衍着答完，昴本以为会遭到对方嘲笑，不料安娜塔西亚竟陷入了沉思。她意料之外的反应令昴皱起了眉头。
“不笑话我吗？莱茵哈鲁特倒是对此深信不疑。”
“嗯，这个嘛。我听说过，的确有自称是从大瀑布后面过来的人，不过极其罕见。真没想到，竟然让我碰上了。”
“看来有幽默感的人不止我一个啊。那人很有名吗？”
“等你哪一天对‘荒地的合辛’感兴趣了，就去调查一下好了。”
安娜塔西亚向昴解释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听见“荒地的合辛”这个词，昴歪起了脑袋。合辛不就是安娜塔西亚的家名吗？而且，昴对“荒地的合辛”这一英雄传说也略有耳闻。
“你跟合辛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记得你只是效仿才给自己取了这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卡拉拉基的开国伟人，对我这个卡拉拉基人来说，倒也不是完全无关，不过血缘方面的确没任何关系。我自作主张取了这个名字。此人几乎等同于商业和仕途之神，你不觉得取这个名字很吉利吗？
“这样做需要极大的勇气吧。”
取了神的名字，就表示安娜塔西亚已下定决心，要让自己的所作所为，必须配得上这个名字立下的丰功伟绩。
昴回想起安娜塔西亚在国王选举会场上立下的豪言壮语——为满足个人欲望，就连王国都要收入囊中。当她本着初衷喊出宣言时，就已经自断了退路。
“如果失败了，估计会被人指着嘲笑吧。可是，我走到了今天。不过距离终点还早着呢，大话先留着好了。”
听过安娜塔西亚在国王选举会场发表的信念演说，昴对她的身世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她生于卡拉拉基的贫民街，之后仅凭借商业才能就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安娜塔西亚统领着名震一国的大商会，还宣称要争夺王国的王位。
昴这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眼前坐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人物。
“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你就不怕失败之类的结局吗？”
“哦，怎么了怎么了？菜月终于对我产生兴趣了吗？”
昴发出了最纯粹的疑问，没有夹杂多余的意图。或许正如安娜塔西亚所说，昴终于开始正视她了，因此才产生了疑问。
昴想了解的既不是自己讨厌的人，也不是带着由里乌斯的人，而是安娜塔西亚这个人。
“失败，失败啊，我应该还是怕的吧。至今为止百战百胜这种话我死也不会说的。只不过，在不容有失的对决中，我一路赢了下来。”
“经历了这么多赌局，你就没动过金盆洗手之类的念头吗？已经足够了，不是吗？你已经是大商人了，还有这么多同伴，这都……”
“能别说足够了这种话吗？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满足。”
低沉的话音和浅蓝色的瞳孔发出的寒光迎面而来，让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有个梦想。”
安娜塔西亚发现昴陷入了沉默，她微微扬起嘴角，立刻换了个话题。她没有理会语塞的昴，用指尖轻轻敲着柜台。
“在贫民街的生活，永远不知道明天能否来临。在那段为了眼前的生活疲于奔命的岁月里，我渐渐有了个梦想……我要凭自己的双手，拿尽世上一切能拿的东西。”
“凭自己的双手，拿尽世上一切能拿的……”
“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爬多高，究竟能走多远，这就是我的梦想。安于现状无异于妥协，所以我不会就此满足的。只要还活着，只要能力足够，我就会将一切能拿的东西收入囊中。要么失去一切、身无分文地死去，要么在众人与财富的环绕下心满意足地死去。在一切见分晓前，我人生中的大赌局不会停止。”
昴被安娜塔西亚的气势压倒了。
昴认识到，眼前这位身材娇小的少女，犹如一位令人仰望的强大巨人。
她的出身和教养不同于库珥修和普莉希拉，但她所具备的强烈领袖魅力绝不输给二人。事实上，在如今的昴心中，对她的好感远远超过另外二人。
昴与不明事理的库珥修决裂，遭到目中无人的普莉希拉奚落，在他走投无路时，上天赐给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说，是安娜塔西亚令昴产生了一丝希望。
对于寻求援军未果的昴来说，安娜塔西亚是最后一个有可能帮助他的人。
“我说，安娜塔西亚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昴转变了态度，不再像起初那样不耐烦，而是坦诚地面对着安娜塔西亚。
一个念头出现在昴心中——向她求助。与此同时，脑海中闪过的由里乌斯刺痛了他的心。昴强忍住感伤，试着说出请求。
“暂停。这么久了，菜月一直在听，什么都没说。你对我感兴趣了，我很开心，可这样太不公平了。”
昴才刚展露出决心，便被安娜塔西亚那明朗的话音打断了。
“什么叫不公平，现在可没工夫……不对，抱歉。你问吧。”
“对嘛，互相让步也很重要。这是基本的为人处世之道，还没到谈判的高度……我看菜月似乎要离开王都，已经参观完了吗？”
“哪里是参观啊，说得真够轻松。我可没想参观，安娜塔西亚也一样吧。你现在还有工夫抱着来王都游玩的心态随意到处转悠？”
昴有种咂舌的冲动，不敢相信对方竟为了这种话题打断他。
“我可不觉得自己是在到处瞎逛哟。另外，可不能小看观光——因为有些信息，只需要去人多的地方转转就能发现。”
昴的苦笑声戛然而止，而安娜塔西亚稍稍压低了声音。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在态度和表情上的变化，安娜塔西亚则扬起下巴，示意他望向大道。
“这条大道，还有刚才的商业街，氛围与前段时间不同吧？菜月没发现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充斥着一股杀气。”
毕竟只逗留了数日加数小时，昴对王都的了解十分有限。然而，王都的氛围变化之大，甚至连昴都能明显感觉出来。
“出入的人不一样了。国王选举的消息一出，便引来一帮利欲熏心的家伙。”
“你自己不也一样，亏你说得出这话来。”
“拿眼里只有小钱的家伙，跟我这种以国家为目标的人比谁更贪婪，未免太可怜了吧。而且商机转瞬即逝……看着嗅觉灵敏的人行动，自然就知道上面的动向了。”
安娜塔西亚口中的“上面的动向”，是昴不具备的思维方式。
“上面一吹风，下面的人就会动起来。人一旦动起来，物资就会流动。因此，如今的王都满是从各地赶来的行商人。看完人就该看物了，接下来还能看出不少信息。”
“看物指的是……看商品吗？你的意思是，如今王都卖的商品含有信息？”
“理解得真快。顺带一提，如今王都的很多商品的价格一直在变动，不过特别受青睐的是铁制品。像枪啊剑啊这类武器，王都内外均有人收购。”
“铁和武器，貌似听谁提过这事……啊，是奥托。”
在第一回的世界里，同行的行商人奥托曾跟昴提起过这件事，他当时正在借酒浇愁，原因是积压了大量不良库存。看样子在那一刻，奥托破产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话说收购剑和铠甲……收购铁，是拿来做武器之类的吗？收购这些东西的人，该不会是为战争做准备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也可能不是为了商品，而是为了炒热市场。如果能成功主导出繁荣的市场，就足以打响名声了。商人很重视同行间的联系……我觉得对每个商人来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名声。”
确实，在商人看来，对于为自己创造出商机的人，多少有点谢意。商业的活性化也关系到都市的活性，因此昴很赞同安娜塔西亚的观点。
“依照你刚才的说法进行推测，收购铁的人究竟是谁，出不出名呢？到底会是谁……”
“菜月也很熟悉此人哟。”
“我认识的人？”
“……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在王都大肆收购铁的人，就是库珥修。”
“是库珥修？”
昴十分吃惊，没想到随便聊聊，竟然会提到熟人的名字。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库珥修的宅邸连续几日迎来了大量客人，与权贵协商事宜是一个目的，另一个目的，或许是与上门推销的商人进行谈判。
“原来如此，拉塞尔也是为这事来的……”
“拉塞尔·菲洛？大人物啊。”
安娜塔西亚似乎也知道拉塞尔这个人，这倒是不足为奇。
然后，多亏了她的情报，四散在昴心中的碎片渐渐拼凑在一起。
“庭院里的大型货物，以及半夜仍在出入的众人，这一切都是拉拢商人的战略吗？”
昴回想起与库珥修对饮那晚的场景，以及佣人们忙碌的身影。然而，这些碎片不足以拼凑出大肆收购铁制品的真实意图。
昴感觉这一切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计划……
“……如今这一切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啊。”
昴本想追根溯源，半途却感觉毫无意义，于是放弃了思考。
库珥修搅动王都的经济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与昴根本没关系。对昴来说，重要的是抗衡魔女教的手段，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为琐事分心究竟意义何在？答案是……
“别这么说嘛，不知对你是否帮助。”
正当昴思绪停滞不前之时，面前的安娜塔西亚轻声说道。
令人印象深刻的话语声，让昴抬起了头。只见安娜塔西亚轻轻伸出了手掌，上面放着谈话开始时随笔写下的字条。昴不假思索地接了过来，为了找龙车，这张字条必不可少。
“谢啦，菜月。想听的话已经听够了。”
望着手中的字条和安娜塔西亚的笑容，昴意识到谈话已经结束了。
然而，雷姆还没来店里，对方却表示“已经听够了”。
想到这里，昴顿时感觉事情有蹊跷，可惜这股感觉来得太迟了。
“……这是，巧合吗？”
“……这个嘛，菜月怎么看呢？”
看着恨得咬牙切齿的昴，安娜塔西亚平静地说道。就像生怕看漏昴的表情变化似的，她用浅蓝色的双眼紧紧盯着昴——
就像在观看着一个小丑，是如何在她准备的舞台上表演的一样。
“在路上碰见我的时候就已经设计好了吗？就为了从我口中套出刚才那些话。”
“你跟库珥修大吵了一架，接着便离开了宅邸，这事发生在昨晚对吧？我感觉现在的话，应该更容易从你的口中、眼神中、表情中套出情报。”
被人算计了。明白这个情况后，昴火冒三丈，哽咽着说道：
“你，用这种手段很开心吗？用这种……乘人之危般的手段！”
“我也于心不忍啊。可是，考虑到我和菜月的关系，想笑着圆满地交换情报实在太难了。与信不过的人交易，增加保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被人当面说成信不过的人，昴十分心痛。
昴按住胸口，就像见到了杀亲仇人似的，恶狠狠地瞪着安娜塔西亚。
“你也一个样吗？就因为看我不顺眼，结果铸成大错……”
“我铸成大错？”
“我说你只关注眼前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没看清真正重要的东西！忽视了正确的道路，到头来还不是要为自己做出的错误选择后悔……”
“不明白你所谓的正确的是什么，错误的又是什么。算了，估计你有不少想法吧，不过我只能提醒你一点。”
安娜塔西亚依旧面露微笑，歪着脑袋对恨得咬牙切齿的昴说道：
“想说服别人相信你是正确的，就必须拿出令人信服的根据。然后，我在菜月身上看不见这些。想改变别人对你的评价，就只能用实际表现，让人对你刮目相看。”
昴说不出话来。
“决定评价的，是一个人至今为止的行为……也就是人的过去。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过去。因此，在我心里，菜月的评价从未改变过。”
安娜塔西亚拍了拍平坦的胸口，随后微微仰起头看着情绪激动的昴，接着说道：
“自己犯下的过错，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昴因这番话震惊了。
“大哥哥，不准再靠近大小姐了。蜜蜜超级强的哟。”
昴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前探，这时一根粗法杖突然横在他眼前。蜜蜜冲到昴和安娜塔西亚中间，拦住了勃然大怒的昴。
“谢谢，蜜蜜。不过，真不用出手的。菜月应该不敢动手。”
“……凭什么！说我不敢动手！”
“哎呀，我不小心戳到你的痛处啦？真是的话就对不起啦。不过，我可不会为利用了你而道歉哟。只要有利可图就尽全力榨取，这可是商人铁打的原则。”
安娜塔西亚与唾沫横飞的昴拉开了距离，接着将手挽在身后并歪着脑袋说道：
“而且，我们聊的内容对彼此都没坏处吧？我打听到了想要的情报，菜月不是也问了我好多问题吗？”
“还不都是你在诱导！使出这么……这么肮脏的手段！”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我既会说谎也会诈人。我还说可以立字据为证，没有加上保险的人是菜月才对吧？”
“真好意思说啊……你们主仆一个比一个恶劣！都去死吧！”
昴心想，真该相信自己最初的直觉——在商店街看见她这张脸的瞬间，就已经心生厌恶了。
既然知道由里乌斯是她的侍从，就该将她视作恶劣的女人了。然而昴这样都能被她的话术骗到，还误以为她或许值得相信，甚至还把她当成了救星——
有完没完，到底有完没完？究竟要让我出多少洋相才会甘心啊！
“……由里乌斯还真是做了亏本生意啊，不过也得怪我。”
安娜塔西亚的话，昴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想撕碎手中的字条。不过，就在这冲动的行为即将发生时，昴犹豫了，因为撕了就真是零收获了。
“看来你还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这下我放心了。蜜蜜。”
“来啦！大哥哥，转过身来！”
蜜蜜向紧握住字条、喘着粗气的昴挥动法杖。昴呆站在原地，法杖放出的柔和光辉轻轻包住了他的脸。
“疼疼快走开！”
自相遇以来便一直留在昴嘴唇上的伤口，被蜜蜜的治愈魔法治好了。
望着说不出话的昴，蜜蜜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说道：
“别看大小姐这么任性，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的。原谅她好不？大小姐只是没朋友，所以才整天乱来。”
“蜜蜜，别多嘴……该道别了，菜月。”
昴不仅被教训得体无完肤，竟然还被对方同情了。安娜塔西亚转过身去，背对肩膀不停发抖的昴。昴看着她的背影，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最后再给菜月补习下谈判的技巧好了，我只说一点。”
安娜塔西亚停下了脚步，她依然背对着昴，同时竖起手指说道：
“谈判的秘诀，就是全看坐上谈判桌之前的准备工作，这会决定谈判的成败。学会耍小聪明固然重要，为自己创造有利条件也同样重要。要了解自己，将对方想要的东西摆出来。只知道不停索要的菜月，缺的就是这些。”
昴猜不透安娜塔西亚真正的意图，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接下来昴立刻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好了。走吧，大伙儿。”
安娜塔西亚拍了下手，接着呼唤道。昴无法理解她的举动，刚皱起眉头，就看到店内的客人一起站了起来。
坐满小吃店的客人们，全部紧随安娜塔西亚走了出去。
这伙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无一例外头上均戴着兜帽。经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兜帽很不自然地鼓了起来，恐怕兽耳就隐藏在下面。
安娜塔西亚私人兵团的名字“铁之牙”，清晰地闪过昴的脑海。
“什么嘛，大家都在啊。啊，大哥哥后会有期！”
蜜蜜先是笑着跟成群结队的伙伴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跟昴挥手道了个别，紧接着跑出了小吃店。就这样，空荡荡的小吃店内只剩下昴和店主——
谈判的成败，全部取决于坐上谈判桌之前的准备工作啊，原来如此。
“该死的！”
昴受不了窝囊的自己，将拳头重重砸在柜台上。店内的客人消失后，与昴一样挂着满面愁容的店主，独自一人快步走到了后厨。
“……昴？”
昴因屈辱而不停抖动肩膀，这时耳边转来一道话音。
话音来自雷姆。为碰头赶到小吃店的雷姆跑到了昴身边。
“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雷姆，结果怎样？”
昴打断了雷姆的关怀，拼命压抑着此刻心中的屈辱。
自己被安娜塔西亚戏耍的经历，即便告诉雷姆也没用。雷姆没再多说什么，随后将差事的成果如实汇报了出来。
“雷姆去骑士团驻扎地报告了魔女教正在暗中行动一事。雷姆报上了罗兹瓦尔大人的名号，因此没被拒之门外，只是……”
雷姆越往后说越小声，因此昴大致猜到了骑士团的回复。
考虑到自己与骑士团有过节，昴便让雷姆以罗兹瓦尔的名义前去汇报，心想这样更有可能说服骑士团出动。这本是昴的最后一线希望——
“没得到好的回复啊。”
“……好像骑士团还收到了数起类似的报告。据说是因为魔女教的背景太过模糊，所以无法确定真伪的密报层出不穷。”
“啊，原来如此。人们对待魔女教的态度，就跟某个魔女审判真实存在的时代一样……结果把真的魔女教隐藏起来，真是哭笑不得。”
世界各地有多少潜在的畏惧魔女教的人，就会催生出多少魔女教的幻影。
人们的恐惧以密报的形式流向骑士团，导致真实情报的价值被冲淡，最终消失。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骑士团的怠慢和魔女教的邪恶共同促成了这一结果。
骑士团就不该偷懒，应该将上报的消息详细查个遍。魔女教那帮人就不该存在，他们就是彻头彻尾的毒瘤。
昴意识到自己的计策均以失败告终了。
“既然寻求援军已成了无法完成的任务……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怎么办呢？”
“不用说，当然是回宅邸。回去把爱蜜莉雅和拉姆带走。可以来王都，也可以去找罗兹瓦尔。总之，继续留在那里太危险了。”
昴回想起培提奇乌斯哄笑的一幕，悔恨之心令他的双拳不停颤抖。
昴恨不得亲手粉碎那张骸骨般的嘴脸，无奈鞭长莫及。若仅凭现有的战斗力与其正面交锋，势必会将雷姆推向战斗的第一线。
这是昴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他再也承受不起失去雷姆的伤痛了。
昴已经不敢想象，因他的行为、因他的想法导致的结果伤害到雷姆。
既然借不到足以抗衡培提奇乌斯的兵力，那就只能避免与其交锋。失去雷姆的选项绝不可取。
杀意如今仍在昴的五脏六腑内翻滚，无止境的憎恨诅咒在他的脑海里久久回荡。
“还有，昴。关于返回宅邸所需的龙车，其实……”
“很难雇到吧。别担心。”
看着面目狰狞的昴，雷姆支吾着建议道。昴点头回应道，消除了她的担忧，接着打开了安娜塔西亚给他的字条，上面有安娜塔西亚如约写下的店铺名及她的签名。
经过一场失败的谈判，昴收获了对方施舍的战利品。
“只要带上字条去这家店，对方的态度应该不会差。这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是真的吗？从哪里弄来的……昴真是厉害！”
“厉害？厉害吗……哈哈，雷姆真有意思啊。”
“嗯？”
对字条入手途径一无所知的雷姆，话里根本不可能有讽刺或是恶意。
即便如此，昴还是不由自主地苦笑了起来。
“没时间了，赶紧出发吧。”
昴带着疑惑的雷姆来到了大路，接着向字条上的店铺进发。
混乱的杂音吵得昴心烦意乱。昴一边咂舌一边迈步向前。
“还剩一天半——如果立刻离开王都，就能在第三天结束前赶到宅邸。这样一来，应该有时间带爱蜜莉雅她们离开。”
昴回想起第一回的世界，一次又一次地验证着时间限制。
之所以至今仍无法断言，是因为在第二回的世界里，昴的记忆模糊不清。原本可以用第二回的记忆对比验证时间限制，结果被菜月昴白白浪费掉了。
“第二回是……该死！我到底有多少天神志不清啊？！”
昴不停挠着头，一边前进，一边在心里咒骂没用的自己和没用的记忆。
步伐跟不上的雷姆，拼命加快了速度紧紧跟在昴身后。
忘记回头的昴，自始至终没察觉到雷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