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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记忆的旅途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22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8
第一章 记忆的旅途

第1节

她的记忆已苏醒。

那是很久很久前的初始记忆,感觉是在遥远过去发生的事。

“对不起啊。对不起。”

某人正一边抽泣,一边道歉。在不堪忍受的罪恶感和难以抑制的悲叹折磨下,道歉声接连不断。

她还记得,自己听见话语后,回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让你孤单了。”

“让我孤单了?”

“因为一直没能找到你。”

“可我就在这里啊。”

她好想告诉那个痛哭的人,好想告诉那人:你既没有道歉的理由,也没有悲伤的理由,所以相对的,我想请你告诉我一些事。

“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

那是她曾经做过很多次的梦。

梦境进入尾声时被光芒吞没,她一直没能听到之后的回答,就这样反反复复做着相同的梦。后来得知梦境的尾声后,他们成了家人。对她来说,这就是开始—

但是,复苏的记忆把她带回到了比这段冰结之绊更久远的过去。

她飞快地向着过去,再向着过去,向着尘封的过去不断回溯。(注:2019年11月8日,剧场版动画《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冰结之绊》于日本全国上映。)

第2节

在高大树木的环绕下,爱蜜莉雅用轻快的步伐走在不是道路的道路上。她脚踏草丛,迈步时小心翼翼地躲开藏在大树影子里的花。鞋底传来的坚硬泥土触感让她感觉不可思议,随即歪起了脑袋。

毕竟这里是梦境,重现了沉睡在爱蜜莉雅记忆中的故乡,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可是,在这里既能闻出风的气味,又能感受到坚硬的土地……真是不可思议啊。”

听到这句话,那位白发魔女并没有给出回应。

“艾姬多娜?哎,你在听吗?啊……”

由于疑问未得到回答,爱蜜莉雅感到奇怪,便转过头去。在她后方,只见留着长长白发的美丽魔女艰难地行走在林间路上,已经落后不少。

魔女穿着不适合在森林走动的长裙,她只能提起裙摆,手扶着树,朝爱蜜莉雅赶去。

“对不起,没事吧?我走得太快了吗?”

“你以为靠这种显而易见的同情,就能让我的态度多少有点转变?那只能说你太肤浅了。”

面对担心的爱蜜莉雅,魔女—艾姬多娜抬起头来,拨了一下雪白的长发,冷冷地说道。听见如此不友好的回答,就连爱蜜莉雅都生气地鼓起了脸。

“真是的,我只是在担心你,你别这么说嘛。可能是鞋子不太合适吧,或许光着脚走会更好。森林里的草很软的,就算光脚也没事哟。”

“你到底有多大的误会啊?我根本不需要你来担心。我只是在梦中沉浸得有点深,马上能调整好,就像这样……”

“哇!”

爱蜜莉雅刚脱掉鞋子进行示范,艾姬多娜便冷笑着向她展现何为“调整”。只见魔女扶着身旁树木的手直接穿过了粗壮的树干,踩在坎坷不平的草地上的脚也一样。这一仿佛游离于世界框架之外的现象,让爱蜜莉雅不禁瞪大了眼睛。

“关于你刚才的低级疑问,我的回答是梦境世界无非是一种比喻的表现方式。准确来说,这里是根据‘试炼’对象的记忆重现的空间,该称为只有意识被转移进来的另一个世界。既然这个世界采用了你自身的体验,那么有颜色、形体和气味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是很明白……意思是我大搞破坏的话,森林也会变得乱七八糟吗?”

“真是野蛮且具有魔女风格的想法啊,但这是不可能的。你现在以半错位的状态存在这个世界里,就算对世界进行干涉,也不足以对其造成影响,你还没法跟记忆中的那些人互动。不过,如果是另一种形式的‘试炼’,恐怕另当别论。”

“嗯……那个,另一种形式指的是?”

“别总问别人,能不能稍微用用你的脑子啊?可你一直以来依靠撒娇和献媚为生,过着有求必应的生活,这对你来说或许太不现实了吧。”

比爱蜜莉雅错位更严重的艾姬多娜穿过森林,轻蔑地哼了一声。尽管被嘲笑无知,爱蜜莉雅却以此为戒,认为魔女教训得很对。只会发问却不思考,不过是撒娇罢了,自己必须得好好思考才行—

“我想过了,可是想不明白。请告诉我答案吧。”

艾姬多娜立刻语塞了。

“怎么了?你肚子痛吗?”

“这让人恶心的态度……虽说能让我感到不悦,但除了他和我的朋友们之外,能唤起我这么多感情的人恐怕只有你了吧。”

“艾姬多娜有朋友啊。”

爱蜜莉雅怀着羡慕的低语声,让艾姬多娜烦躁地咂了一下舌头。因为在魔女听来,这似乎不是一句好话。

“通过‘试炼’窥见的后悔千差万别,就连为其归类都属狂妄。”

“咦?啊,嗯,好。”

“所谓扎根于人心的后悔,即便是瞬间场面,也是与某人的关系的基础。每一次面对过往后悔的方法也不尽相同,有些过去只能通过互动和交谈克服。因此,才说后悔是千差万别的。”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听完艾姬多娜的解释后,爱蜜莉雅豁然开朗。

确实,人的后悔是无法一概而论的。既会为与人吵架的过去而后悔,也会为一直交恶的时间而后悔吧。即使见证了相同的事情,可要怎样克服过去,需要视当事人而定。

“嗯,谢谢。虽说你很讨厌我,但你不仅解释了,还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

“你可千万别误以为我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怎么可能对你抱有善意?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至于忍不住回答问题,只是我的性格使然罢了。”

“好啦,好啦。”

尽管艾姬多娜保持了距离感,说话还带刺,但是只要提问,她就会回答。对爱蜜莉雅来说,她并不算难以相处的人。即使她把爱蜜莉雅当成蛇蝎一样厌恶,爱蜜莉雅也无法讨厌她,这是因为爱蜜莉雅对她的了解还不深。

水火不容的二人,就这样朝着爱蜜莉雅记忆故乡的森林深处不断前进。爱蜜莉雅确信,在前方肯定有与自己一直心怀的“后悔”有关的景象。

“你还记得在上回‘试炼’里,自己恶斗苦战的样子吗?”

“我只记得自己根本不行,以至于没法反驳你的恶语。”

艾姬多娜只跟在后面,绝不肯并排走,又恶狠狠地说道,让爱蜜莉雅面露苦涩。

这是爱蜜莉雅第二回挑战“试炼”,上一回失败了,糟糕得令她觉得没脸见人。要说最糟糕的是什么,那就是她想不起来—

她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在上一回“试炼”里看见了什么。

“肯定是把不愿看见的记忆盖上了,所以我才想不起来。现在……我也没准备好。”

“于是,就算这回失败了也情有可原?居然先设下防线,你真够懦弱的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要开始准备了。”

爱蜜莉雅摇头否定艾姬多娜的侮辱,强有力地辩解道,魔女听了后皱起了眉头。与此同时,充斥着绿色的视野开阔了。穿过漫长的林间道路,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中也算格外高的大树出现在她们眼前—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大树啊。根部有门,是利用树洞制成的吗?”

艾姬多娜看见巨大的树木后,敏锐地注意到露出地表的树根中心。

在巨大树根中央的大洞深处,有一个如房间大小般的空间。入口大门关得死死的,看上去很森严,即便在外面上栓门闩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看来有人很想把某人关在里面啊。”

“艾姬多娜,你是明知故问吗?”

“提问时不说重点可不好办啊。你指的究竟是什么呢?”

爱蜜莉雅的视线微微上仰,瞪了一眼艾姬多娜,不过魔女耸了耸肩,一脸不知情的样子。她是真的没察觉到呢,还是明知故问呢?在爱蜜莉雅看来,恐怕是后者。

“这里是‘公主大人的房间’。在我小时候,大家总是让我来这里玩。”

爱蜜莉雅一说出口,当时的记忆就鲜明地重现了。她在森林里被当成公主大人,而这里正与字面描述一样,是为了让她独自安全玩耍才准备的,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她被带来过无数次,无数次独自在这里度过。

“啊,碰不到门。可以直接穿过去吗?”

“毕竟是可以灵活认知的世界嘛。当然,对思维死板的人来说……”

“哇,真的啊。过去了,过去了……艾姬多娜不过来吗?”

艾姬多娜默不作声,眯起眼睛望着半边身子穿过门的爱蜜莉雅。魔女看上去很不开心,不过她似乎不打算说出缘由。无奈之下,爱蜜莉雅只得先钻过门,等进去之后,在只有微弱光线的房间中看见了人影。

“啊……”

人影有两个,是望着彼此的大人和小孩,看上去好像正在交谈。在青紫色眼睛捕捉到这一幕的时刻,爱蜜莉雅的喉咙轻轻哼了一声。

面向入口的年幼女孩留着长长的银发,圆圆的青紫色眼睛极具特点。由于女孩与记忆中的样貌一致,所以爱蜜莉雅立刻意识到她就是过去的自己—

对很久没照过镜子的爱蜜莉雅来说,记忆中的容貌就与当时的一样。

“那个小孩是你吧。虽说还一无所知,但那张脸真是轻浮得让人无语啊。”

“别连小时候的我都骂啊。而且比起小时候的我,现在要……”

比起艾姬多娜的恶言,比起小时候的自己,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人。

爱蜜莉雅屏住呼吸,做好心理准备绕到人影身边。然后,她面对年幼的自己,望着和自己说话的人物—耳朵比人类长一点,拥有秀丽容貌的妖精女子。

这位女子与爱蜜莉雅一样长着一头银发,如宝石般美丽的青紫色双目修长且目光如炬。不过,她和爱蜜莉雅不同,觉得闪耀的银发很烦,所以把它剪得很短。尽管她自我评价为“眼神很凶”,但爱蜜莉雅最喜欢她的眼睛。

眼前的女子既飒爽又威风,给人留下鲜明的印象。对她的记忆热烈地复苏,甚至让爱蜜莉雅产生了痛苦的错觉。这位女子正是……

“福尔图娜妈妈。”

女子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中与爱蜜莉雅一起生活,是爱蜜莉雅的养母。可在爱蜜莉雅看来,她至少是无异于生母的家人。

刹那间,位于忘却区域深处的记忆缓缓涌来。

爱蜜莉雅回想起,自己当时在“公主大人的房间”里和母亲说过什么话。

第3节

“爱蜜莉雅,接下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你要在房间里乖乖待着哟。”

没错,被塞进“公主大人的房间”,让年幼的爱蜜莉雅非常不满。

在位于艾力欧尔大森林的妖精村落里,大人们时而会像这样把爱蜜莉雅支开,以办重要的事等理由外出。大人们平时很宠她,唯独在这时候绝不会让她耍性子。当然了,她从小就养成了不会肆意妄为的性格,还不至于认为自己的任何要求都能得到满足—

她知道要遵守嘱咐,尊敬对方,重视规则。

相当于爱蜜莉雅生母的福尔图娜,就像这样正确教导了她。

“相当于生母”的称呼稍显疏远,但时常向爱蜜莉雅灌输这一概念的不是别人,正是福尔图娜本人。她苦口婆心地反复叮嘱爱蜜莉雅,自己终归只是养母。

“我是你爸爸的妹妹哟。哥哥……你的爸爸和妈妈非常忙,现在没法陪着你。所以,他们就让我来好好照顾你。”

这就是福尔图娜的解释,爱蜜莉雅难以忘记自己第一次听到时受到的冲击。不过,并不是因为她觉得受伤才忘不掉的,情况恰恰相反,她认为太棒了。

无论事实怎样,对爱蜜莉雅来说,母亲就是福尔图娜,可不仅如此,自己居然还有一个母亲。一般来说,普通人应该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母亲才对,自己却拥有两个母亲—实在是太幸福了,爱蜜莉雅不禁大吃一惊。

“爱蜜莉雅的银发是哥哥遗传的啊,眼睛的颜色也是,看来很好地继承了我们的血脉……不过,你的温柔样貌就是遗传你妈妈的了,毕竟我和哥哥一家人的眼神都很凶。”

“我很喜欢福尔图娜妈妈的眼睛哟。”

福尔图娜的眼神如兽牙般锐利。爱蜜莉雅有时会违背嘱咐,以致惹怒她,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严厉,结果爱蜜莉雅会吓得抖个不停。但是,对爱蜜莉雅来说,只要除去福尔图娜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是个理想的母亲。她的锐利眼神也一样,爱蜜莉雅打从心底喜爱。

福尔图娜是严格却不失温柔的母亲。就算严格,也是温柔的严格。

“有一件事让我非常后悔,我当初真该更温柔地对待很多人。要是我能早一点这么想,哥哥就肯定不会到最后才来拜托我了。”

福尔图娜轻声说出“非常”这个口头禅时,侧脸透出了强烈的落寞。

这一幕深深地、深深地印在了爱蜜莉雅心中,所以她特别喜欢模仿母亲的口头禅。她决定不在悲伤的时候说,而是在开心和欢笑时说。这是一个孩子的简单愿望,她期盼自己最喜欢的母亲不必背负悲伤和寂寞,想用美好回忆盖过母亲的口头禅。

“唔……好无聊。”

好了,故事回到一开始,即爱蜜莉雅独自被留在“公主大人的房间”那一幕。

爱蜜莉雅是深受大人们宠爱的孩子。为防止她感到无聊,房间里备有连环画、人偶及各种绘画工具。即便如此,该无聊的时候就是无聊—她并不喜欢在这里待着。

“妈妈明明跟我说过,说谎和隐瞒之类的行为是不好的。”

大人很狡猾,他们教小孩一套规矩,自己却动不动以时间、场合等理由违反。大家肯定瞒着爱蜜莉雅,在外面开心地玩。

爱蜜莉雅很想去看他们在玩什么,如果有可能,她还想一起玩。但是,她的想法总是止于愿望阶段,她总会乖乖地在这里等待母亲的归来。不过—

“好想去外面啊……”

爱蜜莉雅轻声说道,这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语,就只是脱口而出的愿望。然而,当时大人们没有听见她轻声说出的愿望,而是被“他们”听见了。

“嗯?”

房间角落突然现出苍白的磷光,光芒暗淡,忽明忽暗,不停摇曳。它出现得太突然,让爱蜜莉雅目瞪口呆。磷光一边吸引她的目光,一边慢慢地从房间横穿而过,最后直接被墙壁吸收,消失不见了。

“好狡猾!等一下!等一下!”

眼见这光景,少女的孩子气和好胜心胜过了惊讶。爱蜜莉雅摇摇晃晃地跑到房间角落,在吸收光芒的墙上拍来拍去。尽管她心有不安,但好奇心更胜一筹。

“啊!”

爱蜜莉雅在墙上发现一个小洞,自己的手臂正好能伸进去,光芒肯定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小洞是交错的树根之间的缝隙,只要努把力,应该就能扩大它。

“嗯!”

爱蜜莉雅把手伸进小洞里,努力开动脑筋。

“公主大人的房间”的入口上了门闩,在福尔图娜回来之前绝对无法打开。也就是说,这个小洞是爱蜜莉雅通向自由的活路。但是,母亲吩咐过她要在这里好好等着,因此她的心在好奇和遵守叮嘱之间激烈摇摆。

“可是,福尔图娜妈妈他们也有事情瞒着我,这样就算扯平了。”

最后,爱蜜莉雅找了这样的借口,钻进树根之间的缝隙。

虽说年幼的爱蜜莉雅身体很小,但缝隙比她的身体更小。她硬是扭动身体,弄得脸上和衣服上全是泥,总算从洞里爬了出去。

“啊……”

爱蜜莉雅的额头感受到外面的风,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令她双眼放光。

尽管刚违背了嘱咐,她却想立刻对福尔图娜炫耀:“嗯哼,我跑出来了。”当然了,如果真这么做,她必然会被暴跳如雷的福尔图娜怒斥。因此,当她正准备冲去找母亲时,努力克制住了,真是好险啊。

“好,走吧。”

爱蜜莉雅轻快且得意扬扬地跑了起来。对她来说,这片森林就像自家院子一样,她隐约能猜到福尔图娜和大家在哪里。

没过多久,爱蜜莉雅便在森林的广场上发现了大人们的身影,年龄仅比她大的亚奇也在人群里。那位妖精少年明明也是小孩,平日却表现得很像她的哥哥,可谁知道他居然是排挤她的大人们的排头兵,她实在难以原谅。

不过,比起叛徒亚奇和大人们,爱蜜莉雅更在意的是广场上和他们在一起的黑衣人集团—陌生的客人们。

“悄悄地……”

爱蜜莉雅知道自己干了坏事,于是选择躲起来偷看。

为防止被广场上的人们发现,爱蜜莉雅挑了一棵大树跑过去,然后身轻如燕地爬上了树枝。她很会爬树,亚奇他们因此受了不少罪—

“总是承蒙各位的照顾啊。”

爱蜜莉雅在粗树枝上趴了下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听见了这番话。

从树枝上望去,村落的妖精们齐聚广场,除爱蜜莉雅以外的居民共有五十多个。另一方面,黑衣人们则比较少,只有二十多个。在广场中央,双方的代表正在商谈事情,妖精方面的代表正是福尔图娜。她率先开口,在后来的谈话中也一直掌握着主导权。

“毕竟都是些很难在森林里弄到手的东西,大家都很感谢各位。”

“您这番话才让人感激不尽。我们只能以这种形式支援,实在是心有不甘,总在给福尔图娜大人增加负担。”

“这方面,大家都一样哟,杰乌斯。”

爱蜜莉雅竖起稍长的耳朵,专心致志地听福尔图娜和对方代表的谈话。尽管听见了也不太明白意思,但她隐约能感受到母亲的苦笑里透着亲切。

母亲的亲切指向一个名叫杰乌斯的人,他身穿黑色斗篷,个头很高。虽然斗篷很宽松,但依旧能看出他拥有锻炼得很柔韧的体格。因为大多妖精的身材都很纤细,所以爱蜜莉雅觉得这个人十分新鲜。他有一头剪得很整齐的绿发,下面是一张精明能干的面孔,还有一对垂眉梢。在面对福尔图娜时,他表现得非常谦卑。

这景象让爱蜜莉雅很自豪。她心想:妈妈居然能让一个大男人点头哈腰,实在是太厉害了。

“还有,这是每次都要确认的事……封印没有问题吧?”

爱蜜莉雅会错意了,于是骄傲地挺起胸膛,但男子接下来的话语将她的感慨一扫而空。这足以证明,男子的话语中充满了沉重且复杂的感情。

“我很想笑着说你太爱操心了,可惜不行啊。放心吧,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固哟。就算有什么万一,也不能让它解除,否则我就没脸见哥哥和嫂子了。”

“您的兄长和他的夫人……”

“没关系,我知道的。不过,我绝不会忘记交给我的任务有多么重。我既不想放弃,也不想做得不彻底。你也一样吧?”

“我……我除此之外便一无所有了。所以,我的动力恐怕与福尔图娜大人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不一样,是执着、不舍……我只是在拼命依靠某种近乎执迷不悟的东西吧。”

杰乌斯无力地笑道,福尔图娜见状便悲伤地垂下了头。在二人身后,大人们正从黑衣人集团带来的货车上卸货。从远处望去,可以看见货物中有衣服、食物和书等物品,都是些在森林里无法弄到手的东西。

“在精灵的帮助下,森林里几乎没有季节变化,不过你们把衣服和书送来,真是帮了非常大的忙。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帮助。”

“按理来说,你们的功绩应该能换来更好的待遇才对,绝不该屈居于这种地方。”

“别把这里说得这么不堪。我们最喜欢森林了。”

福尔图娜面露柔和的微笑,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杰乌斯眼见她的笑容,也扬起了嘴角,平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萦绕了一段时间—

“福尔图娜大人,货物已经接收完毕了。这也得益于各位教徒的帮忙。”

“嗯,谢谢,亚奇。”

前来报告的人,是将金发扎成细细麻花辫的少年—亚奇。这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妖精向福尔图娜行了一礼,接着面向杰乌斯说道:

“司教大人,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援,我代表森林的全体居民向您致以谢意。”

“做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亚奇阁下又健壮了一些啊。”

“毕竟总被当成小孩子,可没法担任下一任守护人嘛。”

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客气地交谈着,分别在对话中流露出尊敬与羡慕之情。

“祝你永远保持健康。为了森林和封印,以及家人和自己。”

杰乌斯将祝福赠予亚奇,接着依依不舍地瞥了一眼广场,行了一礼,他身边的众多黑衣人也跟随他做了相同的动作。福尔图娜、亚奇以及其他大人将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回了一个妖精式的敬礼。

行完最后的礼,黑衣人们便拉着货车,准备离开广场—

“对了,最后再问一件事。爱蜜莉雅大人是否安好?”

“啊……”

杰乌斯在离去之际停下脚步,如此问道,把爱蜜莉雅吓得心脏险些停止跳动。她没想到在这时候会冒出自己的名字,于是连忙捂住嘴,忍住没有大叫出来。

“不必担心。爱蜜莉雅很好,长成了非常乖的孩子。真的很乖,乖到了我们配不上的地步……不过,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和她见面。”

“没关系的。我不奢求获得更多,只要爱蜜莉雅大人能茁壮成长就足够了。我不能奢求更多,我这罪人实在是愧不敢当。”

这不是自嘲,男子是在自我训诫。

面对垂下头的杰乌斯,福尔图娜没有贸然说出安慰的话语。而杰乌斯也像从沉默中获得了宽慰似的,点了一下头。

“罗曼尼康帝司教大人,可以启程了吗?”

货车队列尾的一位黑衣人呼唤道,杰乌斯便缓缓张开了双臂,回答道:

“嗯,可以了。好了,罪孽深重的我们就离去吧。福尔图娜大人,我们近期还会来的。”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们都很感谢各位。真的非常感谢。”

“单凭这番话,我就可以为百年的苦闷时间献身了。”

杰乌斯在最后留下一个微笑,这次真的离开了广场。福尔图娜目送他们离去后,先闭上了眼睛,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福尔图娜大人,您累了吗?如果觉得辛苦,接下来的事就……”

“你真是得意忘形,少把我当成老年人。跟不光看着年轻,实际年龄也很小的你比起来,我确实老了,但还远未到退休的时候。”

“绝……绝无此意!我只是担心,您还有守护人的任务在身,会不会太辛苦了……”

亚奇本着关怀之心说的一番话遭到误会,害得他面色铁青,不知所措。不过,眼见她立刻大笑了起来,少年随即意识到原来自己只是被捉弄了而已。

“要是太耿直了,就算你再怎么有才能,也会让人担心能不能当好守护人啊。我可是要把重要的宝贝交给你的,你得非常可靠才行啊。”

“别……别捉弄我啊,福尔图娜大人……”

“好啦,好啦,抱歉。不过,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吧,这里的事可以交给你吗?因为公主大人肯定很无聊,我得去把她放出来才行。”

“啊!”

福尔图娜只用一句话,就把先前的诸多疑问华丽地吹跑了。爱蜜莉雅听见后,连滚带爬地下了树,急急忙忙地赶回“公主大人的房间”,从溜出去时使用的缝隙勉强钻了回去。她刚放心地站起来,立刻发现身上全是泥土,意识到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玩耍回来,随即绝望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开始,爱蜜莉雅觉得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可在偷听过广场的对话后就不这样想了。福尔图娜肯定不希望她听见那段对话。

假如被福尔图娜讨厌了,那么爱蜜莉雅就完蛋了,简直是世界末日。她至少得把身上的擦伤藏住,否则福尔图娜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而且,她也害怕洗澡泡得伤口痛。

“咦?”

爱蜜莉雅在心急如焚地想办法时,再次看见了苍白的磷光。磷光在她先前的逃离计划中担任参谋一职,它一边摇曳,一边靠向困惑的爱蜜莉雅。然后,光的强度逐渐加强—

“好厉害!”

淡淡的光芒一接触爱蜜莉雅便释放出温暖的热量,让她身上的擦伤逐渐愈合。只过了几秒钟,伤口就彻底愈合,接下来再解决沾满泥土的衣服就可以了。

“这样就……”

爱蜜莉雅打翻颜料壶,把穿着的衣服染得五颜六色的。她把洗也洗不干净的衣服彻底弄脏,让人看不出它本来沾满的泥土,紧接着—

“爱蜜莉雅,醒了吗?”

“哇呜!醒……醒着的哟。我醒着的,福尔图娜妈妈!可,可是……”

“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嗯?”

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福尔图娜的脸从敞开的门后出现了。她原本面带温柔微笑,可一进入房间就立刻皱起了眉头。

“好浓的颜料味……怎么了?”

“那个……对,对不起。我把颜料壶打翻了……”

“哎呀……”

房间中充斥的气味和打翻的颜料壶,让福尔图娜手扶额头,叹了一口气。不过,她朝不知所措的爱蜜莉雅笑了一下,说道:

“既然已经打翻就没办法了。把衣服脱了,得把颜料擦干净。换的衣服……找到了,找到了。要是没有这件衣服,就得带脱光光的爱蜜莉雅回去了。”

“那个,福尔图娜妈妈,我……”

“真爱担心啊,爱蜜莉雅。用不着这么害怕的,你又不是故意打翻的,我才不会生气呢。话说回来,你没有受伤吧?”

福尔图娜走到爱蜜莉雅面前,让她举起双手,帮她脱下了衣服。确认她的身上没有伤痕后,母亲轻轻抱住了心爱的女儿。

“妈妈?”

“不,没事。就是非常……想见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紧抱爱蜜莉雅,如此说道,还将脸凑了上来。

由于觉得难为情,福尔图娜平时很少这么做,以至于爱蜜莉雅感到很稀奇,同时还觉得母亲似乎心里很没底。所以—

“真是得意忘形。”

福尔图娜的短银发被抱在怀里的爱蜜莉雅抚摸,于是她微微睁开眼睛,轻声嘀咕道。

不过,福尔图娜没有让爱蜜莉雅住手。母亲静静地接受了女儿的手掌,女儿则温柔地不停抚摸母亲的头。

“我说啊,爱蜜莉雅。”

“嗯?”

“我爱你。”

福尔图娜面露温柔微笑,眼中挂着泪珠,如此说道。

爱蜜莉雅有很多想问的事和想知道的事,但在这一刻,年幼的她想着先满足于母亲的这句话就好。

第4节

“封存在内心深处的情景,开始慢慢和记忆中的画面对上了吧?”

艾姬多娜望着在“公主大人的房间”中央拥抱的母女,不带一丝恶意,发出了纯粹的疑问,让爱蜜莉雅感到意外。

“好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会狠狠数落刚才的我和妈妈呢。”

“就算你真的这么想,我也不建议你把想法说出口。你在我心中的评价原本就很低,这样做可是会更加一落千丈的。”

“啊,没关系的。这种话,我也不会对艾姬多娜之外的人说,不必担心。”

“不管是好还是坏,他对你的影响越来越深了啊。”

“真的吗?谢谢。”

艾姬多娜气得歪起嘴巴,而爱蜜莉雅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菜月昴,便感到一点自豪。

“不过啊,你这厚脸皮与其说是跟他学的,倒不如说是与生俱来的。看过你小时候的任性行为后,我就十分明白了。”

“这个……我也不太好反驳。”

经艾姬多娜提点,爱蜜莉雅开始为刚才年幼的自己反省。小时候的她违背嘱咐,溜出房间,还偷听了大人们的对话,最后甚至销毁了出过门的证据。

“毫不夸张地说,你的卑劣性格根深蒂固。被那么伟大的母亲爱着,你还能这样做,简直无可救药。”

“你有一半的话值得感谢。”

福尔图娜被夸成伟大的母亲,让爱蜜莉雅很开心。没错,母亲很优秀,爱蜜莉雅很尊敬她。爱蜜莉雅在看见自己的错误行径的同时,想起了对母亲的爱,可想起的不只是母亲。

“杰乌斯,还有‘妖精’先生……”(注:这里的“妖精”在原文中为汉字写法,与村落里的妖精居民们不同。为防止混淆,之后以加引号进行区分。)

爱蜜莉雅垂下头,轻声说出在记忆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两个人物的名字。其中一个是曾出现在广场的绿发男子杰乌斯,至于另一个—

“告诉你墙上的缝隙位置,为你治愈伤口的微精灵……你居然叫它‘妖精’,真是讽刺的称呼啊。”

“是不是讽刺就不清楚了,毕竟我当时还不太懂事嘛。”

艾姬多娜揶揄道,同时在怜悯被叫成“妖精”的微精灵。

“妖精”是对邪精灵的一种称呼。邪精灵遭人疏远、忌讳,没有精灵喜欢这个称呼。即便如此,爱蜜莉雅仍称其为“妖精”,这里面是有原因的。

“在这个房间里的书里写着这样的故事,说‘妖精’先生不是坏的,而是好的。可我记不清楚具体内容了。”

在爱蜜莉雅的记忆里,那好像是一本从异国流传来的童话书。虽说她现在已经想不起标题和内容,但温柔可靠的“妖精”先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年幼的她才会把当时帮助她的微精灵叫成“妖精”先生吧。

“你已经想起了母亲和认识的人,还有那个‘妖精’。这下可以面对过去了吗?”

“不,还不行。我还……还有缺失的记忆。”

面对艾姬多娜的疑问,爱蜜莉雅摇头答道,接着走出了巨树洞穴,向被无数树木挡住道路的森林深处走去。

那里的景象不存在于爱蜜莉雅迄今为止的记忆中。在那里,有她必须想起来的回忆,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

“有封印哟。”

第5节

上演了几次逃跑小剧场后,年幼的爱蜜莉雅开始在意“封印”。(注:原文中,这里的与下文的部分“封印”为日文假名拼写,是因为年幼的爱蜜莉雅不太明白其含义,故译文内加引号区分。)

“好!行了!今天也成功了!嘿嘿!”

头发上全是树叶的爱蜜莉雅骄傲地挺起胸膛,心满意足地说道。

爱蜜莉雅所处的地点在“公主大人的房间”外,她刚获得自由。不久之前,她又被留在了房间里,可她瞒着福尔图娜,华丽地逃了出来。她在树洞外面铺了落叶以减轻冲击,已经彻底沦为“越狱惯犯”了。

“最近亚奇非常爱操心,我得多加注意才行。”

爱蜜莉雅将四周仔细看了个遍,慎之又慎地查看监视人亚奇是否在附近。

投靠大人的叛徒亚奇处于监视爱蜜莉雅的立场。虽说和他玩很开心,但这是两码事。爱蜜莉雅握紧拳头,心想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好,过来,‘妖精’先生。”

爱蜜莉雅确认过没有“敌人”后,磷光响应号召,出现在她的头顶。自从初次相遇以来,她与磷光已经变得很要好了,现在亲密到称它为“妖精”先生了。

爱蜜莉雅和“妖精”先生合作无间,她感觉自己变成了森林的统治者。他们一起去偷听大人们对话,未经许可就吃掉别人的点心,还挪动别人家的摆设,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大罪人。

“今天,杰乌斯他们也会来吗?”

爱蜜莉雅一边摘头上的树叶,一边仔细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凭借多次犯事的经验,爱蜜莉雅查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被留在“公主大人的房间”时,杰乌斯等人必定会来森林。他们总是用货车拉来食物和衣服,村落的居民则会在广场集合,收取物资。

“我还以为是背着我偷偷干好玩的事呢。妈妈他们真是的,好奇怪啊。”

起初,爱蜜莉雅对大家背着她做的事情很感兴趣,现在她知道不是在偷偷玩之后,就觉得很无聊了。即便如此,她还是屡屡跑去偷听,这是因为福尔图娜和杰乌斯的对话中提到了她的名字,他们偶尔还会说出让人联想到她的父母的词语。

福尔图娜不太愿意提起爱蜜莉雅的亲生父母,爱蜜莉雅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所以她认定偷听杰乌斯和福尔图娜的对话是了解父母的绝佳机会。

“可他们很少说到啊……嘿咻,嘿咻。”

尽管希望总是落空,但爱蜜莉雅没有气馁,今天又一次爬到树上,来到了同一位置。在她眼前,大人们一如既往地聚集在广场,福尔图娜和杰乌斯也在那里。虽说是从远方望着畅谈的二人,但她感觉母亲的表情格外柔和。

“爱蜜莉雅最近呀,非常有活力,回来时总弄得一身泥,每天都这样。这样下去,衣服怎么洗都洗不完啊。”

“身体健康就是最好的。我会尽可能多带些换洗衣服来的。森林外面的寒季就快结束了,会多出不少换季不穿的衣服。”

“明明一直在依靠你,可现在弄得就像在催促你一样,真是对不起……还有大人的衣服吗?”

“嗯,当然有。肯定还有适合福尔图娜大人的衣服哟。”

二人在谈论爱蜜莉雅时,杰乌斯是一脸柔和,他的回答让福尔图娜猝不及防,当场僵住了。随后,她视线上仰,有些难为情地瞪了一眼杰乌斯。

“真是的!都认识这么久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开这种玩笑啊?”

“嗯?我自认为表达了真实想法啊。我刚才的话有什么奇怪吗?”

“我知道你不会演戏……可这么做,性质要恶劣得多。”

杰乌斯歪着脑袋,感到不解,福尔图娜便无奈地移开了视线。眼见这一举动,杰乌斯一脸困惑,轻轻将手伸向福尔图娜,用手掌摸着她的额头。

“杰乌斯,这是什么意思?”

“不,话说我想起在很久以前,福尔图娜大人跟我说话时很不开心,结果是发烧了……可现在没有发烧啊。”

“那到底是几十年前的事啊?真的别把我当小孩,受不了。”

杰乌斯担心错了方向,福尔图娜闹着别扭,向他抗议。不过,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明显,她并不厌恶刚才的对话—错了,她非但不厌恶,看上去还乐在其中。

“唔!”

母亲的表现,让爱蜜莉雅莫名地不开心。

眼神锐利、威风凛凛的福尔图娜容易给人留下严厉的印象。能看见母亲那连旁人都能一眼看出的温柔表情,原本是她心爱的女儿—爱蜜莉雅的特权。

“哼,杰乌斯这个笨蛋。还有,亚奇也是笨蛋。”

爱蜜莉雅向单方面认识的人和帮忙卸货的少年泄愤。然后,她暗下决心,如果今天也毫无收获,就将愤怒的铁锤砸向杰乌斯。要用布塞紧货车的车轮,还要把油洒在货架上—爱蜜莉雅就这样开动恶魔般的脑筋,在心中描绘着复仇计划。可惜,这场复仇剧还没上演就落幕了。

“话说,封印那边没问题吧?”

杰乌斯压低声音,按惯例提出了问题。面对熟悉的问题,福尔图娜也给出了惯常的回答。

“还是老样子哟。你每次都要确认一遍才走,真是守规矩啊。”

“毕竟这是我的任务……另外,虽然不想让您过多担忧,但目前森林外面似乎充满了火药味。也许只是我多虑吧,不过我会好好留意的。”

“我明白了。我身为守护人,会好好检查封印和钥匙的。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那就拜托您了。为了爱蜜莉雅大人,以及那两个人。”

面对鞠躬的杰乌斯,福尔图娜一脸严肃地点头回应道。

“‘封印’……”

听完二人的对话后,爱蜜莉雅发出了仅停留于口中的低语。

“封印”一词必然会出现在福尔图娜和杰乌斯谈话的最后阶段。在过去,爱蜜莉雅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但没法了解更多。不过,今天的情况就不同了,这个词和她的名字一起出现了,而且出现在杰乌斯最后说的话里。

爱蜜莉雅心想:他说的“那两个人”,也许是指自己的父母。

“‘封印’……”

爱蜜莉雅又复述了一遍,然后返回“公主大人的房间”。她刚钻进房里,便急急忙忙地制造自己一直在里面待着的证据。她在短时间内画好画,给人偶换好衣服,还把点心啃得到处都是。等伪装工作告一段落后,她拭去额头的汗水,这时外面传来了福尔图娜的呼声。

“爱蜜莉雅,久等了。今天也乖乖的吗?”

“嗯……很,很乖哟,乖乖的。嗯,是的,乖乖的。”

福尔图娜没有说话。

“怎……怎么了,妈妈?怎么这样看我,我很乖的啊。我在这里吃了点心、画了画、玩了人偶,真的没出去啊。”

“这样啊。真的没出去就行。”

看样子,福尔图娜被爱蜜莉雅的超群演技骗住了。尽管这让爱蜜莉雅心生罪恶感,但她为自己鼓劲,心想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今天在广场的所见所闻一定要保密,尤其是“封印”,它很重要。在爱蜜莉雅的记忆中,“封印”的意思好像是藏东西的地方,她认为搞不好那个“封印”就藏着自己的父母。假如它在艾力欧尔大森林的某个地方—

“求求你嘛。”

爱蜜莉雅闭上一只眼睛,软磨硬泡,试图让已成为好伙伴的磷光帮忙搜索。

待妖精之女初长成,她即可拥有仅凭一个微笑便足以俘获人心的美貌。而此时,在年幼女孩可爱的软磨硬泡行为中,已可窥见她之后的模样。

第6节

爱蜜莉雅像被引导着一样朝森林深处走去。

神奇的是,爱蜜莉雅不认为自己会迷路。不知为何,她坚信不疑,遵循这股信心,不断前进。她利用与世界错位半步的状态,笔直地跨过密林的坎坷道路。她穿过泥泞的地面、密集的大树和多条崎岖的路,看见了白色的景象。那并不是雪景,因为在这里丛生的树木,从枝叶到根部全是白色的。

在妖精的村落,被众多微精灵守护的神圣森林—即便是在艾力欧尔大森林中,这个空间弥漫的气氛也格外异常。这里威严且神圣,是成立于常理之外的空间。而在这个空间中央—

“有门。好奇怪的景象啊。”

在纯白树木环绕的空间正中央,有一扇在全森林中释放出色彩最异样的门。那扇门异常的不是外观,而是存在的形式。

一扇对开门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明明是门,却没有连接任何建筑物,绕到后面查看也一样。

“这就是封印?”

看见门的艾姬多娜纳闷地嘀咕起来,爱蜜莉雅见状便给出了解释。

封印,它正是藏在艾力欧尔大森林深处的秘密。福尔图娜和村落的居民守护着它,杰乌斯则总惦记着它是否完好。

根据爱蜜莉雅的记忆推测,再参考这一路的记忆重现,它毫无疑问就是封印。没有连接任何地方的门,原本无法打开的门,被称为封印的门—

“可是,这里有封印。然后呢……”

“答案来了啊。”

爱蜜莉雅手扶额头,为像啃食伤口一样慢慢渗出的记忆而苦恼。在她身后,艾姬多娜悄悄地发出了叹息般的低语。她转过头去,在她的视野里,淡淡的磷光缓缓飘过,在它后面—

“这就是‘封印’?”

年幼的爱蜜莉雅看见门后,天真无邪地歪起了脑袋。

第7节

望着眼前的神奇之门,年幼的爱蜜莉雅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她终于找到了福尔图娜等人隐藏的“封印”。即使有“妖精”们陪伴,可要把广阔的森林翻个底朝天也是非常非常辛苦的。不过—

“多亏大家的帮忙,才能这么快找到。太棒了!”

磷光围绕着绽放笑颜的爱蜜莉雅—他们的数量与之前不同,已经多到用两只手的手指都不够数的程度了。她锲而不舍地和分散在森林中的无数“妖精”谈判,让他们加入自己麾下,组成了一个庞大势力。

“为什么不会啪嗒一下倒地啊?”

大家帮忙的成果就是找到了“封印”,可是不管怎么推、怎么拉,它都纹丝不动。

紧闭的门看上去是木制的,可摸上去就像冰一样冷。它就像打磨过的石头一样,摸起来十分光滑,仿佛全是由不可思议的要素构成的一样。在门中央有一把古老的锁,可以看见上面有一个与爱蜜莉雅的手掌差不多大的钥匙孔。

爱蜜莉雅心想:谁的口袋能装下这么大的钥匙呢?肯定是非常高大的人。

“好奇怪啊,搞不懂……不过,已经找到了。拍手拍手拍手。”

其实爱蜜莉雅期待“封印”里藏着父母,所以对收获不是很满意。她曾把好奇的东西都试了个遍,所以绝不会为这个结果感到气馁,于是决心与“妖精”们团结起来,揭露大家隐藏的事情。今后,她还要更加努力。

“哼。都怪福尔图娜妈妈他们。都怪杰乌斯。”

爱蜜莉雅想起高个子的黑衣男子,对不在这里的他吐了一下舌头。杰乌斯未经许可,就让她心爱的福尔图娜妈妈露出了本不为外人知的表情,所以他是她的敌人。

为了准备终将到来的正面对决,爱蜜莉雅心无旁骛地制定应对杰乌斯的策略。

“‘妖精’先生先去吓唬杰乌斯,然后趁混乱时踩他的脚。要用两只脚一起踩,而且要用脚跟跺……这样感觉会很痛,还是用脚尖吧。”

即使是无情的作战,爱蜜莉雅仍不忘加入一丝温情。如果总是进行冷酷无情的战斗,早晚会失去伙伴的信任,这时候应该重视与“妖精”们的感情。

“好,回家吧。今天,大画师想画红红的天空还有纯白的森林!”

目标已达到,爱蜜莉雅便带着“妖精”们在归途大步奔跑。

虽然路途艰险,但灵巧的爱蜜莉雅轻轻一跃就翻过了障碍。福尔图娜曾经嘱咐过她,不能到这附近来,所以她过了这么久才找到“封印”。她不禁感叹:妈妈实在是太狡猾了。

“不过,我们更加厉害……怎么了?”

爱蜜莉雅正在熟悉的崎岖道路上欢快地行进着,“妖精”们发出了让她停下脚步的信号。“妖精”们不规则地闪烁着,从她的视野里横穿而过,摇摇晃晃地钻进一旁的树丛。

“嗯?嗯嗯?这是……这是,事件的预兆!”

眼见“妖精”们的表现,爱蜜莉雅回想起在“公主大人的房间”与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那是她与他们变得要好的契机,想必他们现在这么做也具有某种意义。

“呀呼!”

爱蜜莉雅追着“妖精”们,干劲满满地冲进了树丛。她拨开高高的草,就算银发被树枝勾了很多次,也依旧果敢地在野兽出没的小道前进。然后—

“这就难办了……要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

“啊!”

爱蜜莉雅一钻出树丛,就撞上了伫立在森林中的黑色人影的后背。她吓得叫出声,赶紧慌慌张张地捂住嘴躲进树丛,但是太迟了。

“哦?在那边露出可爱屁股的是哪位啊?”

爱蜜莉雅在草丛里撅着屁股,一道耳熟的话音投向了她。她听见后抖了一下,因为说话人是她单方面认识的可恨仇敌。

“身……身为俘虏,我要求获得相应的待遇……”

爱蜜莉雅心想藏不住了,随即放弃抵抗,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话表示投降。面对举白旗的她,男子—杰乌斯面带微笑,说道:

“这可真是没想到啊,居然跑出来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咦?”

因小女孩的可爱抵抗,杰乌斯原本露出了微笑,可笑容却立刻冻结了。出于惊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柔和的表情随之变得僵硬。爱蜜莉雅对他大睁双目的样子也深感惊讶,二人在复杂的感情波浪冲刷下看着彼此。

“小……小妹妹是……不对,您,该不会是……”

杰乌斯话音颤抖,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不断摇头。爱蜜莉雅战战兢兢地仰望着他,小小的胸口像被抓挠了一般又痛又痒。

杰乌斯的表情显得脆弱且缥缈,混杂着恐惧和期待。他就像迷路的孩子找到了父母,像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光明—

必须有人对他说话,牵起他的手才行。

在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爱蜜莉雅将先前对他有的种种怨恨忘得一干二净。

“杰乌斯,没事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蜜莉雅的问题,让杰乌斯的表情和感情崩塌了。她的视线就像一道闪电,直接打在他身上,让他背脊发凉,当场跪下了。他就这么跪在地上,弯下腰,为迎合她的身高压低了视线。

杰乌斯流下滂沱泪水,同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蜜莉雅。这是爱蜜莉雅第一次见堂堂的大人哭成这样,随即瑟缩起来,杰乌斯见状便摇了摇头—

他似祈求,似诉求,似纯粹表达谢意:

“没,事……嗯,嗯!当然没事。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我……我现在,在此时此刻,获得了至高的救赎啊……”

“这样啊……可你明明被救了,为什么要哭?”

“我不是因为悲伤才哭的……是因为开心,是因为欢喜,是因为幸福才流泪……世上竟然还有这般幸福,还有如此温暖的眼泪。教会我这个道理的不是别人……是,是您……是您教会我的,所以……”

杰乌斯抽泣着说出这番话,爱蜜莉雅听着,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他的感情顺着他的手指传来,所以爱蜜莉雅握紧了他的手,但求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不断呜咽的杰乌斯,源源不绝地流出他口中的幸福之泪。

“开心也会哭……”

望着哭个不停的杰乌斯,爱蜜莉雅隐约体会到了他的心情。她也曾经历过孤单寂寞的难眠之夜,在这种时候,她就会钻进福尔图娜的被窝,在母亲的温暖手臂环抱下入睡。在母亲的怀抱中,她就会从不安中解放,会莫名想哭。现在,杰乌斯品尝到的滋味恐怕与她当时感受到的一样吧。

就像福尔图娜妈妈陪着爱蜜莉雅一样,爱蜜莉雅也能给杰乌斯幸福吗?

“没事的哟,杰乌斯。没事的,没事的。”

爱蜜莉雅安慰着杰乌斯,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

这一举动让杰乌斯浑身僵硬,爱蜜莉雅则将他的头抱在自己小小的胸前。他的呜咽声直接传入她的心脏,仿佛他的热量都传到她的身体里一样—

她本想着要踩他的脚,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爱蜜莉雅心想:真拿他没办法,真是让人无可奈何的敌人,不可能对一个哭泣的人做出那么过分的事。福尔图娜妈妈肯定也会无可奈何地原谅我吧。

“居然一个人哭,肯定很寂寞吧。”

等杰乌斯哭完之后,就牵着他的手一起去找福尔图娜妈妈吧。还得告诉妈妈才行,告诉她遇见杰乌斯的事,告诉她跑到森林深处玩的事,告诉她堂堂的大人居然哭了的事。

因为共享秘密的二人不再是敌人了,他们建立起了类似朋友的关系。

第8节

“唔……”

在复苏的记忆洪流冲击下,爱蜜莉雅一时间觉得头晕得很厉害。

爱蜜莉雅眨了好几下眼,稳住呼吸。她承受住了记忆的冲击,心跳的速度加快。她透过幼时自己的双眼踏上寻找记忆的旅途,一点点找回宝贵的“过去”。

可是,这值得骄傲吗?爱蜜莉雅的心情恰恰相反。

“这么多往事,都被我忘记了……”

自己内心的空白逐渐被填上了,但这种充实感没有给爱蜜莉雅带来喜悦。她认识到自己迄今为止糟蹋了那么多事物后,为此深感悔恨。

那是温暖且重要的记忆,足以让人为忘却而后悔,它们一下子复苏了。

爱蜜莉雅回想起与福尔图娜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回想起亚奇和村民们对她的温柔态度,回想起寻找封印和待在“公主大人的房间”时帮过她的“妖精”先生。她还回想起自己见到了本不能见面的杰乌斯,并和他成了朋友—宝贵的记忆,一度忘却的记忆,她全想起来了。

“不过,想必……不久之前的我无法接受这一切。”

缺损的种种记忆就是道标,将带领爱蜜莉雅找出盘踞在心中的“后悔”。

如果还没准备好就抵达了终点,肯定会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帕克很清楚这个道理,于是以契约为由,封存了爱蜜莉雅的记忆。即使与某人的相遇在这些记忆中留下了确切无疑的印记,恐怕被封存的记忆也会顽强地拒绝理解吧,然后化为痛苦,化为悲伤—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爱蜜莉雅的心不受自己的记忆危害。

可惜,契约已经结束,记忆的盖子已被打开,封存的记忆逐渐被揭露。

通过踏上记忆的旅途,爱蜜莉雅终于获得了资格,现在可以面对过去无法面对的后悔,可以挑战过去了。尽管仍不足以战胜后悔,但她已经有资格踏上面对它的道路了。在上一回“试炼”,她只能大哭大闹,这一回就—

“虽然很害怕,但我不会再蹲着了。”

“不大哭大闹地央求父亲或男人吗?这才是符合你这下贱女人的决定啊。”

爱蜜莉雅说出对“试炼”的想法,站在她身后的艾姬多娜便立刻嘲讽。感受着魔女言语中透出的讽刺,爱蜜莉雅坦荡地挺起胸膛,说道:

“就算真的那样做,昴也肯定会原谅我,不过……我可不想因此让昴和我对自己失望。我绝不会再让弱小的自己继续弱小下去。”

而且—

“我不想让昴为我写下的那么多话语变成谎言。”

昴为了挑战“试炼”的爱蜜莉雅,在墓地的石壁上刻下了很多鼓励的话语,刻下了无数思念。爱蜜莉雅接受了他的心意,接受了他的送行,最终来到了这里。

“昴相信我。因此,我想当一个不会伤他心的人。”

“随你的便。我会拿你的苦恼好好泄愤的。”

无论施加多少恶意,也无法用言语动摇爱蜜莉雅此刻的决心。也许是先前的对话以及共同走过的寻忆之旅让魔女醒悟了吧,只见她耸了耸肩,不再辱骂爱蜜莉雅。她的态度让爱蜜莉雅理解了—

“准备活动已经结束了啊。”

“那是当然。热身已经结束了,挫败你的‘试炼’要正式开始了。”

艾姬多娜点头肯定了爱蜜莉雅。刹那间,周围的景色开始改变。

年幼的爱蜜莉雅和杰乌斯手牵着手,穿过有着封印的森林,走过遇见杰乌斯的林间道路,来到惊讶的福尔图娜面前,一起被暴跳如雷的她怒斥了一顿。随后,三人肩并着肩,在故乡的森林中漫步。

这样的光景,仿佛一直在等待填上记忆空白的爱蜜莉雅似的—错了,不是仿佛,记忆、故乡、福尔图娜和杰乌斯肯定一直在等待她。就像温柔地守护年幼的她一样,他们现在也温柔地接纳了找回故乡记忆的爱蜜莉雅。

“所以—”

爱蜜莉雅必须接受在前方等待的“试炼”。

“请等一下,爱蜜莉雅大人。这样到处跑可是很危险的哟。”

“才不危险呢,才不会有事呢。杰乌斯才是,小心摔破膝盖啊。”

“我受再多伤都没关系,爱蜜莉雅大人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伤到您那洁白如玉的肌肤,那我罪该万死啊。”

“杰乌斯,你的说法非常下流啊。”

一个是奔放地在林间道路跳来跳去的爱蜜莉雅,一个是为矫健的小女孩头痛不已的杰乌斯,望着二人的福尔图娜则苦笑着说道。面对这一指点,杰乌斯慌忙摇头说道:

“没……没有没有,我绝对没有这种非分之想!我纯粹是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啊,爱蜜莉雅大人!不能去那边!”

“就要去!来啊,有本事就来抓我!”

辩解和娇惯宠溺,杰乌斯同时做着这两件事,让自己的脸色变来变去。在他面前,心情愉悦的爱蜜莉雅跳进了草丛。望着被耍得团团转的杰乌斯,福尔图娜不禁大笑。

“哎呀呀,我就知道。毕竟那孩子太调皮了,我们都很头痛啊。”

“活泼是好事。不过,我希望最好可以避免做危险的事……要是能在家中健康地晒太阳,在不用担心弄坏东西的环境里跑来跑去……”

“杰乌斯……这是非常困难的。”

“唔……是,是吗?可是,为了爱蜜莉雅大人,我,我……”

杰乌斯的内心在关爱和担忧之间摇摆,还一脸严肃地抱住了头。虽然他这个样子让福尔图娜加深了苦笑,但她眯起的眼中流露出了羡慕和亲切之情,仿佛在这个瞬间,原本无法实现的景象给她带来了幸福。

“讨厌!妈妈和杰乌斯都是的!为什么不来追我啊?”

这时,憋了一肚子气的爱蜜莉雅滚出树丛,回到了二人的视野中。她鼓起稚嫩的红脸颊,轮流指着两个怠慢自己的大人,说道:

“现在还在玩捉迷藏吧!这怎么行!”

“啊,真是抱歉!瞧我干的事,真是今生最大的疏忽……”

“杰乌斯,别这么宠她。爱蜜莉雅,过来一下。”

“怎么了,妈妈?妈妈真是的,好爱撒娇啊……咪呀!”

眼见福尔图娜招手,气愤的爱蜜莉雅便鼓着脸走了过去。当她走到身边时,福尔图娜就轻轻抱起了她。

“好了,真遗憾。爱蜜莉雅被福尔图娜妈妈抓住了。”

“啊,耍赖!妈妈耍赖!刚才的不算!太卑鄙了!要好好反省!”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还说这种话。那么,妈妈教训爱蜜莉雅的时候,你好好反省了吗?你为什么会被妈妈和杰乌斯追呢?”

“唔哇!”

爱蜜莉雅被戳到痛处,随即捂住了嘴。

“不,不是的,妈妈。是‘妖精’先生找我一起玩,让我去外面,我就……”

“妈妈不喜欢把错推到别人……啊,是不喜欢把错推到‘妖精’先生头上的孩子哟。爱蜜莉雅,你明白吗?”

福尔图娜质问怀里的女儿,眼神温柔却不失严厉。她的话语和眼神令先前一直挣扎个不停的爱蜜莉雅垂下了头。

“对不起,福尔图娜妈妈。我跟杰乌斯成了朋友,所以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妈妈……还有,杰乌斯是爱哭鬼,所以我必须帮帮他。”

“这种想法非常重要啊。很了不起哟,爱蜜莉雅。可是说到底,你能和杰乌斯成为朋友,也是因为你去了答应过我不去的那个地方吧?”

“嗯,嗯……是的……”

“这样非常不好啊,爱蜜莉雅。”

福尔图娜将垂头丧气的女儿放回地面,用双手夹着她的脸庞。随后,她让爱蜜莉雅抬起头来,两人用颜色相同的眼睛望着彼此。

“不可以违背约定,遵守约定是很重要的。因为约定是信任的表现,违背约定就等于背叛了信任,所以不能这么做。”

面对泫然欲泣的爱蜜莉雅,福尔图娜真挚且温柔地讲述着道理。

“爱蜜莉雅,跟妈妈保证,下次一定会遵守约定。”

“嗯……好的,我会遵守的。对不起,妈妈。”

“好,那就没问题了。”

听见含泪的爱蜜莉雅的誓言,福尔图娜一把将心爱的女儿抱在胸口。她紧紧地抱住抽泣的女儿,温柔地抚摸女儿的银发,又问道:

“话说,杰乌斯没事吧?”

“对……对我来说,眼……眼前的景象过于耀眼,所以我没……没能忍住泪水……”

在一脸讶异的福尔图娜面前,蹲在树荫里的杰乌斯正用衣袖挡着脸,哭得一塌糊涂。似乎是因为在近距离看见母女俩的互动,他实在太感动了,看来不能彻底否定爱蜜莉雅给出的爱哭鬼评价。福尔图娜用余光望着他,歪着脑袋对爱蜜莉雅说道:

“话说回来,爱蜜莉雅,你刚才好像说了‘妖精’先生……”

“啊,嗯,是‘妖精’先生。以前就一直在帮我……过来。”

福尔图娜担心,所谓的“妖精”先生只是女儿幻想出来的“看不见的朋友”。但爱蜜莉雅趁着母亲没注意,轻声呼唤,四周便立刻出现无数光芒,让福尔图娜和杰乌斯瞠目结舌。

“难道是微精灵……而且数量还这么多。”

“还这么小就能率领这么多微精灵,太惊人了。看来,爱蜜莉雅大人拥有精灵术师的天赋啊。”

“微精灵?精灵术师的天赋?”

眼见二人的表现,再加上听见陌生的单词,爱蜜莉雅迷茫地歪起了脑袋。杰乌斯见状便重重点了一下头,对她说道:

“对的,爱蜜莉雅大人口中的‘妖精’先生,其实叫微精灵。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无处不在。与他们沟通、缔结契约以借来力量的人就是精灵术师。”

“我能当上吗?”

“只要爱蜜莉雅大人茁壮成长,像这样在精灵的爱戴下长大成人,就一定能当上。”

听了杰乌斯的说明后,爱蜜莉雅豁然开朗。她很激动,如果精灵术师指的是和“妖精”先生当朋友的人,那她很想当。

“等一下,杰乌斯,别给她灌输奇怪的思想啊。不过是能跟微精灵交谈而已,居然就说能当上精灵术师……对这孩子来说,这可不必要。”

“福尔图娜大人,爱蜜莉雅大人不可能永远是孩子,再也无法把她关在大树洞里的那天终将到来。到时候,她应该还会离开福尔图娜大人和其他人吧。届时,精灵们会成为她的力量。”

“但是,那样有可能碰上危险啊,怎么能让可爱的爱蜜莉雅……”

二人围绕着爱蜜莉雅的教育方针争论起来。见状,爱蜜莉雅迅速绕到杰乌斯身后,朝福尔图娜吐出舌头。

“我今天支持杰乌斯!绝对要当上精灵术师!”

“看嘛,害得这孩子都当真了。杰乌斯,你该怎么负责?”

“啊,不,真抱歉。那个,这下难办了啊……”

一个是倔强的爱蜜莉雅,一个是为她头痛的福尔图娜,被夹在中间的杰乌斯显得不知所措。不过,爱蜜莉雅见状便眯起眼睛“嗯”了一声,接着—

“我感觉,杰乌斯和福尔图娜妈妈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

“啊?”

爱蜜莉雅的天真话语让福尔图娜羞红了脸。母亲连忙摆手,胡乱地抚摸女儿的头。

“我……我说啊,爱蜜莉雅,别乱说话。妈妈跟杰乌斯认识很久了,所以我们的关系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没错哟,爱蜜莉雅大人。我跟福尔图娜大人认识可久可久了……对有着漫长生命的我来说,甚至连福尔图娜大人都像孩子一样。”

“唔……”

福尔图娜快速说道,杰乌斯则不慌不忙地进行了肯定。可是爱蜜莉雅发现,不知为何,杰乌斯这番话惹得母亲很不开心,但他本人没有发现。

“把我说成孩子就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多少岁啊?”

“不,不是的,这只是打比方。当然,我很清楚福尔图娜大人的准确年龄,而且您长得太美了,称您为孩子不太合适……”

“嗯嗯……算了,就原谅你吧。但是,你非常需要反省。”

“是……”

福尔图娜抱着胳膊,督促歪起脑袋的杰乌斯反省。不过,爱蜜莉雅意识到母亲的心情恢复了,杰乌斯却云里雾里的。

随后,依旧一头问号的杰乌斯向爱蜜莉雅点点头,说道:

“刚才有点跑题了,不过我跟福尔图娜大人真的认识很久了哟。爱蜜莉雅大人的爸爸和妈妈还健在的时候,我们就……”

“杰乌斯!”

“真是万分抱歉!”

福尔图娜大惊失色,斥责了平静地谈回原先话题的杰乌斯。片刻前的和睦气氛骤然消逝,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的杰乌斯一脸尴尬。

“爸爸,还有妈妈……”

“对不起,爱蜜莉雅。这事下次再说……话说回来,你该回房间了。擅自偷跑出来这件事,你还没反省够呢。”

“下次……真的会告诉我吗?”

爱蜜莉雅鼓起腮帮,对对话只说一半就结束表达不满。不过,福尔图娜按住她的腮帮,将里面的空气挤掉后说道:

“好孩子,乖乖等着。下次我会让你好好见杰乌斯的。那个……我还会再找机会的。”

“真的是真的吗?可以保证吗?不会背叛?”

“这孩子真是的。这些歪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必须遵守约定,母亲才告诫过心爱的女儿,女儿就搬出了这件事。福尔图娜无奈地苦笑起来,然后抱紧了爱蜜莉雅。

“没错,我保证哟。这是妈妈和爱蜜莉雅非常重要的约定。”

“嗯,我明白了。那我就回房间了啊。”

约定很重要,所以爱蜜莉雅相信福尔图娜的约定,点了点头。离开母亲的怀抱后,爱蜜莉雅朝杰乌斯跑了过去。她向望着自己的杰乌斯伸出手,笑了起来。

“再见了,杰乌斯。你可不能老是哭啊……这是在下次见面前的约定。”

“是。我一定会遵守的,有机会再见。我期待着下次见面。”

杰乌斯面带微笑,牵起伸向自己的小手,与爱蜜莉雅握起手来。二人就这样交换握在一起的手掌的温度,当作道别。

随后,爱蜜莉雅准备直接返回“公主大人的房间”—

“似乎来了啊。”

这并非来自过去的话音,是来自现在的身后不远处的呼唤,是来自在过去的世界中唯一与爱蜜莉雅共同度过时间的魔女。艾姬多娜先前一直默默地注视着过去,听见她的低语后,爱蜜莉雅也抬起头来,立刻明白了她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来者是一位给人留下白色印象的青年。

青年留着不长不短的白发,长着与晒痕无缘的白色肌肤。他身上穿着纯洁无垢的白衣,让人感觉他在极力回避外界的干涉,已经病态到连“颜色”都不允许出现的地步了。

青年的五官的确看不出缺陷,可也没有明显的特征,相貌平庸,极度缺乏个性,感觉他一进入人群就会立刻被忽视。这一印象,正是他身为异类的铁证。

“谁?”

福尔图娜和杰乌斯立刻察觉到了青年的异样存在感。福尔图娜情急之下抱住了爱蜜莉雅,对青年加以非比寻常的警戒。见状,青年闲庭信步地穿出森林,用手捋起白发,说道:

“在问别人名字时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样才合规矩吧?”

这番回话,让福尔图娜的内心立刻变得冰冷,不断提高警戒。可是,青年对她的敌意也不屑一顾,有些扫兴地耸了耸肩。

“刚才的回话确实相当老套,不过说老实话,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要是我自己碰上这种情况,估计也会这么说。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毫无疑问,你和我的立场对等,可如果想在今后慢慢建立关系,那你为什么非得单方面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质问我的名字呢?在这个问题上,你有自知之明吗?你无意识地、不以为然地、失礼地、平白无故地蔑视了我。”

“一个大男人,还真是喜欢长篇大论啊。”

“从‘一个大男人’这话,就能看出你的偏见啊,一看你就不了解被你拿来当参照物的男人。说到底,世界上叫男人的生物数不胜数,你有什么权力拿他们跟我比较?你这态度啊……让我不能视而不见啊。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你蔑视了我这个人,蔑视了我的权利。”

青年反驳了福尔图娜的每一字每一句,语气愈发疯狂。

福尔图娜无法忽视青年的言行,最主要是他的态度非常危险。于是,她将爱蜜莉雅护在身后,狠狠地瞪着青年,朝他怒吼:

“少在那自我陶醉,自说自话!你是什么人?”

福尔图娜没有理会青年的话语,继续质问他的名字。

这番话让青年换了一个表情。他因话语被打断而扫兴,先前一直显得兴致索然的面庞逐渐流露出阴森的笑容—

然后,青年面向在“过去”和“现在”都僵住的爱蜜莉雅等人,说道:

“我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强欲’,名叫雷格鲁斯·科尼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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