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即便是现在,有时候一想起那个瞬间,后悔就会袭上心头。
自己的手指抓住那人的衣袖,却被松开,还听见那人满怀爱意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人的离别话语透着爱意,微笑的眼角含着泪水和决心,这一切让自己说不出话来。
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当时该说什么才好,现在依然不知道。
当时该做什么,至今仍未找到答案—
所以,如今自己依然像这样独自守护着禁书库,蜷缩不前。
“琉兹……”
刻意疏远的古老记忆碎片从嘴角溢出。自己度过了多少空白与停滞的岁月,就有多少不愿直视的苦恼过去。
为什么会在现在想起后悔,想起回忆,想起她的名字?想必是因为有所预感,就像自己伸出的手指曾遭到拒绝一样—
“我要把你带走,碧翠丝。这次我一定要亲手把你拉到太阳底下去,要让你玩得礼服上全是泥,直到变得浑身黑漆漆为止。”
这次轮到自己拒绝别人伸出的手指了。
第2节
战斗愈发激烈,雅致且庄严的宅邸正被毫不留情地破坏着。
“噢噢噢噢噢!”
怒吼声响彻天际。钢铁与钢铁激烈碰撞,欢舞的火花衬托着清脆的响声。这一刻,以月光下的罗兹瓦尔邸为舞台,一支华尔兹舞已进入高潮。
“真棒。你真棒啊,简直棒极了。”
战斗冲击毁坏窗户,余波破坏墙上的绘画,地板也遭到战斗之人踏碎。在爆炸、破裂、碎片四射不断的宅邸中,对殊死搏斗感到由衷愉悦的妖媚之声,正敲击着金色猛兽的耳朵。
对此,猛兽—加菲尔露出牙齿,挥舞着钢铁般的手臂回答道:
“听拉姆以外的人这么说,本大爷可高兴不起来!”
加菲尔用怒吼盖过娇媚声,用铁拳击穿了敌对女子头顶的墙壁,女子趁机钻到他的死角。这时,加菲尔又朝她发动可怕且狂放的追击,用手臂把墙壁扒下来,给她来了一记超重攻击。
“啊……”
由于拳头带着墙壁残骸,攻击面积一下大了百倍。面对如此攻击,女子—艾尔莎兴奋地呼出热气,无比欣喜。
接下来的攻防战节奏无比紧凑,眨眼间的闪失便足以致命。毫不夸张地说,加菲尔的一击与密不透风的墙壁一样,令人找不到破绽还击,可艾尔莎没有选择退避,反而前进了。她使出超常的躲闪动作,将伤害控制在最低,接着挥舞黑色利刃砍向加菲尔的头。
加菲尔的强力打击能掀起暴风,将艾尔莎震向了后方,但她的利刃确实碰到了目标—
“真棒。”
“就算被称赞,本大爷也开心不起来!”
艾尔莎手撑地面,陶醉且妖娆地低语道。在她的前方,加菲尔用牙接住并咬碎廓尔喀刀,然后吐出碎片—
通过这次试探,加菲尔清楚认识到绝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面前是无法轻易战胜的强者,但加菲尔在这时瞥了一眼身后。在他身后,一个长着碧绿色眼睛的女子呆站在原地,旁观了二人的激烈战斗,她就是弗雷德莉卡。
“呦,老姐,你怎么还傻站在这里啊?”
“咦?啊,不,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抱歉,看样子没法只表现出本大爷帅气的一面了。其实老大还挺指望老姐的,就拜托啦。”
加菲尔咬响牙齿,对犹豫的姐姐如此说道。可是,弗雷德莉卡依旧没反应过来,双脚定在原地无法动弹。这不能怪她,因为加菲尔和艾尔莎的攻防战水准之高,她根本插不了手,现在别说助阵,恐怕她连动起来都需要勇气。既然如此,这里就—
“让本大爷好好孝敬一下老姐吧!”
“加菲?”
加菲尔代替无法动弹的弗雷德莉卡抢先做出了决定。他猛地扑向敌人,察觉到他意图的艾尔莎露出嫣然微笑,说道:
“真会为姐姐着想,你好温柔啊。”
说着,杀戮者用刀挡住加菲尔的兽爪,猛地向后跳去。加菲尔紧追上去,将战场转移至宅邸深处。这么一来,通往“睡美人”—雷姆—房间的道路就敞开了。
接下来,弗雷德莉卡只需要趁机把雷姆带走,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加菲!”
弗雷德莉卡扫清了迷茫,对施展拳击风暴的弟弟呼喊道。呼喊声传入他的耳中,但他没空回头,于是她对比记忆中更宽厚的弟弟背影留下一句话—
“我相信你!”
姐弟俩时隔十年的重逢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但这样就足够了,足以让姐姐信赖弟弟的实力,足以让弟弟决定全心回报姐姐的期待。
“这还用说!”
加菲尔斗志昂扬,力量源源不断,用兽爪打出一击。艾尔莎扭动身体躲过,可加菲尔抓住没跟上她躲闪动作的黑色麻花辫,把她砸在墙上,再扯着她顺势在走廊狂奔—
“噢—噢噢噢噢!”
加菲尔在宅邸内吼叫着迅猛奔跑,同时将艾尔莎按在墙上摩擦。墙壁破碎,烟尘弥漫,加菲尔不停蹂躏无法抵抗的艾尔莎,要这样彻底击败她,再去与同伴们会合—
“居然在舞跳到最高潮时分心,真是坏孩子啊。”
艾尔莎居然反击了,加菲尔来不及思考就将脑袋后仰躲闪,堪称本能引发的奇迹。
未能躲开的左耳被割伤后,加菲尔一下踩空了—错了,不是踩空,是地板消失了。走廊遭到斩击后,地板坠向了下方楼层。
加菲尔在自由下落时,依然被刀攻击着。他凭借直觉,用双臂的盾牌挡下攻击,防守,防守,再防守。可惜,他没能彻底防住,上身和下肢接连受伤。
等一部分身体撞到坍塌地板的瞬间,加菲尔一个翻滚逃出杀戮范围。他四肢伏地,紧盯着前方,只见那位美女拨开白烟,出现在月光下的舞台。杀戮之女双手握着廓尔喀刀,面带微笑。
“老姐好像已经走了啊,之后只要老大不出岔子就行了吧。”
加菲尔感到楼上之人的气息远去了,明白已达成了首要目标,随即叹了一口气。按照昴的作战计划,剩下的目标就是……就是什么呢?
“啊,可恶,想不起来……算了。”
那应该是在加菲尔赢不了的情况下准备的备选方案,即为了让所有人活着回到“圣域”的撤退计划。不过既然都忘了,那就无所谓了,只要打赢就好,仅此而已—加菲尔心怀期望,在胸前击打盾牌。
眼见加菲尔用钢铁摩擦的声响鼓舞自己,艾尔莎便舔了一圈舌头,说道:
“我是‘猎肠者’艾尔莎·葛兰希尔黛。”
“本大爷是‘圣域’的超最强之盾,加菲尔·丁赛尔。”
话音刚落,艾尔莎的瘆人微笑便融于暗影。加菲尔严阵以待,看着自在地跳来跳去的杀戮者向他靠近。
眼看激烈的冲突即将爆发,加菲尔皱起鼻子,露出牙齿怒吼道:
“这可是本大爷超华丽的初次上阵啊,老大!所以你那边也要搞定啊!”
第3节
这究竟是第几次为了见她,而步入这个房间呢?
第一次相遇,是在昴被抬到宅邸的那天晚上。他轻松地突破她为宅邸走廊施加的幻术,走进了禁书库。
二人给彼此留下的第一印象,肯定差到极点了。当时昴重伤初愈,体内寥寥无几的玛娜就被夺走,立即当场倒下。后来,她被心中燃起复仇之火的昴找过好几次麻烦,独处的时间一直被不断打扰。
昴在罗兹瓦尔邸度过的时间仅有短短两个月。其间,昴和她—碧翠丝唾沫飞溅地大吵过很多次,重复着孩子气的对话。他们一看见对方的脸就吵架,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在很多方面都志趣相投,究竟是为什么呢?不知为何,昴总是不忍让她孤身一人。
因为昴现在认为,那段日子、那些时间造就了无可取代的感情。
昴为接走碧翠丝来到这里,这回他将绝不放手。
“要带贝蒂……离开这里?”
昴一走进房间就宣布了来意,于是碧翠丝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她依旧坐在置于固定位置的梯凳上,紧紧地抱住胸前的黑色书本—
抱紧那本母亲给她的“睿智之书”,即便上面记述的未来只是一片空白。
“多管闲事呀,又没人请你这么做。”
“我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了,不过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
“真是自作主张……你立刻回去呀,去在那个女孩的膝盖上丑陋地哭泣吧。”
“你这家伙,要开战吗?可说出这话,就只能开战了吧……”
碧翠丝说出昴之前出大丑时的糗态,让他羞得话音颤抖。事实上,爱蜜莉雅的膝枕拥有超强的加护之力,可惜昴现在不能依靠她,因为她正在“圣域”努力奋斗,在宅邸努力奋斗则是昴的职责。
“总之,现在没时间搞什么问答了。你知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贝蒂知道宅邸有入侵者呀,但贝蒂无意介入他们的争斗。既然要打,就让他们打个够吧。”
“很遗憾,状况可不是打架那么简单。虽说最难对付的强敌已经交给有前途的新人了……但那家伙的心太软了啊。”
昴摇头否定了碧翠丝,在心中描绘出宅邸内的战斗力分布情况。
拥有最强战斗力的加菲尔应该遭遇了敌方主力艾尔莎。二人均拥有超凡的实力,战斗力应该在伯仲之间—昴很想这么说,但不敢如此断言。
加菲尔的心太软了,昴没用“天真”,而是刻意用“心软”来形容他。之前,昴等人在“圣域”制定击败他的战术时,就把他的重情性格考虑在内了。他很念情分,那么会对宅邸的战况造成怎样的影响,实属未知。
昴担心的不是加菲尔会怜悯敌人,而是担心他会顾虑友方,从而影响他的利爪和尖牙。那么为了带着宅邸的所有人平安逃离,就必须让他以最佳状态迎战强敌。
“因此,为了让我们的致命武器使出全力,就必须排除所有妨碍要素。佩特拉交给奥托了,只要弗雷德莉卡能带走雷姆……”(注:“致命武器”一词出自美国动作电影《致命武器》,其于1987年上映,并于2016年改编为同名美剧。)
“剩下的就只有你和贝蒂两个人了……你想这么说呀?”
“就是想这么说。”
只要扫清后顾之忧,加菲尔就能全力战斗。为此,必须优先让佩特拉等人逃离,弗雷德莉卡应该会带上雷姆与大家会合。
“至于你,得被我带走。你要是不愿意牵手,那么要背,要抱,要我干什么都行。提醒你一下,我是绝不会退让的。”
“倒是你,别让贝蒂重复那么多次啊。贝蒂才不需要你帮助呀。”
昴迈出一步,准备走向碧翠丝,但她低声拒绝了。她没有望着昴,而是转动脖子环顾四周,示意他注意禁书库。
“这里是贝蒂控制的空间,是跟现世隔绝的大精灵禁书库哟,所以外面有怎样的威胁都没关系呀,你想太多了。”
“不,你错了。你的禁书库确实很厉害,但存在致命缺陷,而且对方还对缺陷了如指掌。”
自信之源“渡门”遭到否定,碧翠丝不悦地竖起了眉毛。
确实,说到隐蔽,禁书库的确拥有无比的优势。可惜它并不是万能的,这一点在先前的循环里已经得到证明了。
“你的‘渡门’只对关上的门有效,所以只要把宅邸的门全打开……”
等全打开后,必定能来到禁书库。在上一次循环里,艾尔莎利用这个方法入侵禁书库,为夺走碧翠丝的性命发动了袭击,所以禁书库绝对算不上安全地带。昴试图以这个理由说服碧翠丝—
“为什么敌人会知道这个缺陷呀?”
面对碧翠丝的疑问,昴倒吸了一口凉气,回答道:
“是罗兹瓦尔说出去的……就是这么回事。”
碧翠丝早早地问出了结果,甚至没给昴解释的机会。见到昴目瞪口呆,碧翠丝便更为确信了,这次对宅邸的袭击是罗兹瓦尔指示的,为了实现目标,其中一个条件就是必须破解她的“渡门”。
既然罗兹瓦尔有理由且必须这么做,那就表示……
“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记载了贝蒂的死亡呀。”
碧翠丝得出结论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自然地,像放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她的表现让昴无比激动。
“你……刚才叹气时为什么……为什么会露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啊?”
“既然到了这一步,那你应该都知道了吧。罗兹瓦尔会遵守‘睿智之书’的记载呀,如果结果是这样,就表示贝蒂的命运已经确定了。”
“什么玩意儿啊……罗兹瓦尔有他的书,你有你的书,没错吧?你抱着的那东西,上面写着你要被他杀掉吗?”
为了粉碎碧翠丝的放弃念头,昴指着她怀抱的“睿智之书”,如此说道。
昴知道真实情况,知道碧翠丝的魔书全是白纸,知道它在四百年里从未描述过任何未来。
听见昴的高呼后,碧翠丝低下头,慢慢翻开怀里的书,将内容亮给昴看—果然是空白的。
“上面什么都没写呀。就跟往常一样,贝蒂的命运是一片空白。”
“那么,那么,你根本没道理让罗兹瓦尔如愿!你只要像以前一样,由你自己决定要做什么就行了!”
“像以前一样……由贝蒂自己决定?”
碧翠丝茫然若失地瞪圆了眼,轻声说道,仿佛突然丧失了感情一样,让昴说不出话来。她那有着特征鲜明花纹的蓝眼睛,逐渐被虚无的哀伤填满。
“在以前的日子里,有哪件事是贝蒂自己决定的?”
碧翠丝轻声说道,还用纤细的手指抖抖索索地翻开魔书的内页。她不像在翻白纸,更像在追忆自己的空白时间。
“贝蒂遵守母亲大人的命令,一直在宅邸里独自守护着这个地方……在这些时间里,哪里有贝蒂做出的选择?碧翠丝究竟是谁,到底做了什么?”
“碧翠丝……”
“贝蒂的人生跟这本书一样,全是白纸呀,是一片空白啊。自己从未选择过哪怕一件事,既没有做成过一件事,也没能达成可以肯定自己的功绩,什么都没有……”
伴随着一道响声,“睿智之书”被合上了。碧翠丝慢慢地抚摸没有书名的封面,像很羡慕似的温柔抚摸着。随后,她平静地低声说道:
“真的,说真的,贝蒂……只是一本书的话,那该多好啊。”
碧翠丝甚至不能让内心沉浸在缥缈的羡慕中,只有坦露悲痛的愿望。
如果碧翠丝只是一本书,那她还可以一如既往地不断等待“某人”。如果她是无心的人偶,如果她是一本不随时间流逝而动摇的故事书,就不会哀叹了。
可惜,碧翠丝不是这些东西,这个事实令少女哀叹。
“因为贝蒂有心啊。随着时间的流逝,贝蒂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都已经无法相信想相信的东西了,会不禁烦恼呀。有好多个夜晚,贝蒂想不起母亲大人的脸和微笑,就拼凑记忆,把它当成心灵寄托。”
碧翠丝挠着胸前的书封,咬住嘴唇瞪着昴。
“因为害怕孤独,贝蒂也产生过想跟别人在一起的念头。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大家说什么要为了比自身更重要的事物,就以这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接连抛下贝蒂……母亲大人是这样,罗兹瓦尔是这样!琉兹也一样!”
碧翠丝皱起眉头,像要哭出来一般大喊。听见她喊出的名字,昴便想起在“圣域”得知的她的过去。
少女琉兹·梅埃尔为保护“圣域”而牺牲,她与碧翠丝书写了一段短暂却坚实的友情故事,那段时光是至今仍残留在碧翠丝心中的伤痕。
“贝蒂……精灵碧翠丝注定要被大家抛下,永远孤单……不过,现在稍微松了一口气呀。”
“为什么?你明明有可能被认识的人杀死,那为什么还会安心?”
“答案是明摆着的啊。”
听完昴压抑着感情的话语后,碧翠丝点了一下头,再扬起嘴角微笑。这个笑容看上去既缥缈,又隐约透着对过去的怀念。
“如果罗兹瓦尔的‘睿智之书’记载了贝蒂的事情……那就表示母亲大人并没有忘记贝蒂呀。”
碧翠丝面带微笑说道,似宽慰,似得偿所愿。
母亲遗留的魔书宣告了碧翠丝的死亡—曾经像家人一样共同生活的男子的血亲,将杀意对准了这位少女,她则从中感受到了宽慰。
时隔四百年,碧翠丝得知一直相信的、一直迫切了解的母亲的想法是让她死,却依然很开心。正因为她一直盲目地遵守母亲的话语和嘱咐,所以只得出了盲信的答案。她相信魔女艾姬多娜,她那充满纯真解放感的微笑,明确表现出了这一点。
“开什么玩笑!”
昴难以容忍这种扭曲的微笑,心中燃起的激情不断扩散。
碧翠丝就像确信了母亲的爱似的欢欣喜悦,但这份感情是由悲伤构成的,十分扭曲,算什么狗屁东西?这种东西,这种事,宣告女儿死亡的记载,怎么可能是母亲的爱!
“你打算干什么啊?”
昴都没注意到,自己因过于愤怒,已经向前迈步。他非比寻常的神色让碧翠丝提高警戒,绷紧了脸。
“贝蒂提问了呀,你打算干什么啊?提醒你一下,你要是乱来,贝蒂可不会手下留情呀。贝蒂已经接受了命运。”
“什么叫接受了命运啊?你跟罗兹瓦尔一模一样!不对,那家伙还有自知之明,你要恶劣得多,把事情搞得麻烦死了!”
昴心中冒出的愤怒无穷无尽。回想起来,自从涉入围绕“圣域”展开的事件以来,他就和这股感情战斗了一次又一次。
昴对挑战“试炼”的自己感到愤怒,对愚弄他的魔女们感到愤怒,对因孩童的顽固而轻视自身的加菲尔感到愤怒,对试图通过遵守记载、证明思念脆弱的罗兹瓦尔感到愤怒,对无法相信与他两情相悦的爱蜜莉雅感到愤怒—
现在,昴对碧翠丝以及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命运感到无比愤怒。
“碧翠丝,你太傻了。没错,你傻得不行!让人看着都觉得无比心痛!”
“什么……”
昴态度骤变,突然发出怒吼,让碧翠丝瞠目结舌。她一时间因愤怒和混乱说不出话来,于是昴趁机继续发动语言攻势:
“你有足足四百年的时间,为什么只能得出这种极端的答案啊?为什么要死抱着一个答案不放啊?其他的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吧!”
“当……当然想过啊!贝蒂试过很多次,想看看能为白纸填上多少内容……但是,无论贝蒂做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
“这么做就是傻啊!居然努力让白纸浮现出文字,你当那是烤墨纸啊?这年头都没人写贺年卡了!你倒是去找一下其他可能性啊!”
在碧翠丝看来,魔书一直是空白,意味着自己的命运进入了死胡同。不过,假如事实不是这样,假如还有其他可能性—
“比方说,你的母亲不小心给错书了之类的!”
“什么……”
昴信誓旦旦地表示还有其他可能性,结果给出的却是近似胡诌的代替方案,让碧翠丝惊呆了。惊讶立刻被愤怒取代,她愈发怒不可遏,反驳道:
“你是想侮辱母亲大人呀?母亲大人才不会犯下这么愚蠢的……”
“你敢说绝对不会吗?你就从来没怀疑过吗?那你是相信母亲明知故犯,把一本空白的书交给了女儿?”
昴强词夺理,用诡辩偷换概念,想借助谎言改变碧翠丝的看法。
事实上,艾姬多娜把“睿智之书”交给碧翠丝的真实意图是一个谜。考虑到那个魔女的恶劣性格,就算真的是为了刁难碧翠丝才把书交给她,也不足为奇。但是,根据琉兹描述“圣域”的过去来看,当时的艾姬多娜与现在这个性格恶劣的魔女人格不同,所以昴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现在重要的并不是真相,昴需要的是魔法般的话语,用于解开碧翠丝的顽固心结并让她信任自己。
“这个……你的说法……”
碧翠丝被昴的气势压倒,语气变弱,视线游离。她意识到自己心中的确信有可能贬低敬爱的母亲,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情愿地摇起头来。她将盲信和敬爱放在天平上衡量,最终选择了盲信。
四百年来,碧翠丝一次都没怀疑过母亲的话,她仿佛把母亲的话语当成了唯一的信仰。
“母……母亲大人是不可能搞错的。这……这是理所当然的呀!那可是贝蒂的母亲大人!难……难道你能怀疑自己的母亲说的话吗?”
“当然能啊,我怀疑的次数多了去!有一次,妈妈看新闻报道,把卫星掉进‘大气层’错听成掉进‘爱知县’,然后告诉我。我当时还四处宣扬,丢了很大的脸!后来我就再也不信妈妈说的新闻了!”(注:在日语中,“大气层”和“爱知县”的发音较为近似。)
昴信以为真,见人就说,结果沦为同学和邻居的笑料,这段经历让他难以忘怀。更可恨的是肇事者忘了这件事,还对他说:“你为什么会相信这种事啊?”
昴当时才上小学三年级,自打这件事之后,他就再也不真心相信父母说的话了。顺带一提,他的父亲在更早之前就失去信用了。因此,绝对信任母亲的话,不肯做出改变的碧翠丝让他心急如焚。
“我跟老爸吵架、打架的次数,把两只手的指头来回数一遍都不够。我还不到二十岁就这样了,你等的时间有我岁数的二十多倍,其间你一次都没怀疑过吗?”
“听不懂!你……你想让贝蒂说什么呀?根本听不懂!你的愿望和目的,贝蒂听不懂。听不懂!”
“那我就明白告诉你吧。我要让你这傻子和你的傻母亲听见!”
昴走近想抱住头的碧翠丝,牵起她的双手,将脸凑近抬起头的她,清楚地说给眼里含着泪的少女听。
“别总被空白的书和四百年前的口头约定摆布。你想做的事,要由你自己决定,碧翠丝。四百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你再进入一次叛逆期了吧?”
正因为爱母心切,碧翠丝才会一直被孤独与空虚的时间束缚着。或者说,在艾姬多娜看来,连碧翠丝的苦恼都是甜美的东西。然而,要是连想哭的心和哭泣的方法都忘了,那这样一颗心又算什么呢?于是昴打从心底感到厌恶。
坐在梯凳顶端的碧翠丝就这样被昴牵着双手,将面对昴的脸扭向一旁。少女与昴的视线高度几乎相同,她最终垂下头,凝视着膝盖上的书,颤抖着嘴唇说道: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还有,契约啊。契约是绝对的……所以,贝蒂……”
“你寻找契约的漏洞,盘算着怎么在不违约的情况下被杀,也好意思这么说?”
碧翠丝试图逃避昴的视线,听见这番话后面露被说中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睁大了眼睛。
内心的想法被揭穿,碧翠丝害怕得连湿润的眼睛都颤抖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昴已经听过一次她发自内心的悲叹—
在那个瞬间的无力感,以及没能传达的思念穿越时间,让昴在这一刻获得了回报。
“你说的话简直乱七八糟,碧翠丝。你没发现自己语无伦次吗?这不可能吧,你明明那么聪明。”
“闭嘴呀……”
“不,我就不闭嘴。违背契约?违背就违背!假如跟字面描述的一样,遵守约定让你烦得要死,那就别遵守了,没人会指责你的。”
“贝蒂会指责!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你才是的,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啊?如果遵守约定会让你死亡,那我更希望你违背约定活下去。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有那么奇怪吗?”
在一直拘泥于契约的碧翠丝眼中,昴活像无法理解的怪物。
昴远比碧翠丝费解,他不明白自己在碧翠丝心中为什么会是这种形象。
遵守约定固然重要,昴违背契约的行为多次遭到爱蜜莉雅责备,他也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因此,他切身体会到了遵守约定的重要性。可即便如此,他此时仍毫不犹豫地让碧翠丝违背约定,这甚至不是需要烦恼的问题。至于理由,他刚才已经对她说了。
“突……突然改变态度,真是无比狠毒的行为呀……”
“我明白自己的态度变得太突然,也反省了。但在重要的问题上,我绝不退让。”
昴的回答坚定无比。打从一开始,问题就在于碧翠丝的心,他蔑视契约的态度让她难掩混乱和困惑。想想也是啊,在这个世界里,对精灵来说,契约拥有极其重大的意义。爱上精灵术师少女的昴非常清楚这件事,可他明明知道,却依然要说—比起约定,更愿意选择你。
“你,你就是……‘那个人’的话……”
碧翠丝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昴,慢慢地摇头。
即便空白的内页让碧翠丝的心深受煎熬,她也不愿放弃契约,最大的原因就是四百年来一直束缚着她的唯一使命,一直纠缠着她的内心。
只要了却这桩最大兼最后的心愿,碧翠丝就能解放自己,所以她像抱着一线希望似的,像要把心托付出去似的注视着昴的黑眼睛。
“你……”
碧翠丝喘着粗气,为了原谅自己,慢慢地—
“愿意当贝蒂的‘那个人’吗?”
这个问题也许能为碧翠丝空白的四百年画上句号。昴回想起艾姬多娜的话,这正是“强欲魔女”期待的答案—
碧翠丝能否凭自身意愿选出没有正确答案的“那个人”。
魔女把满足自己好奇心的任务托付给女儿,逼迫她忍受长达四百年的孤独。这段岁月的成果就在这个问题里,空白的时间即将获得回报。
碧翠丝咽了一口唾沫,等待昴的回答。昴真诚地回望着少女,直截了当地说道:
“你是笨蛋吗?我怎么可能是你的‘那个人’!我才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家伙!”
第4节
被冲击波击飞的昴重重地撞在墙上,痛苦挣扎。
由于侧腹部直接撞上墙壁的柱子,昴发出无声的惨叫,在地面滚来滚去。
“呃,唔……太,太扯了……话……话还没说完呢,那个笨蛋……”
眼前的门被重重关上,昴急忙扑上去把它打开。然而,敞开的门后只是普通的客房—“渡门”已经发动,禁书库转移到了别处。
在坦露真心的对话的末尾阶段,昴被赶出了禁书库。
“我才说了一半……可恶,那个心急的小丫头……”
昴说错话了,碧翠丝在最后透着悲痛的愤怒让他深感冲击。他想对她说的话还没说完,必须立刻回到禁书库才行—
“菜月先生?”
昴为了寻找禁书库,正准备跑起来,听见呼声后急忙刹住了脚步。他回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视线与从隔壁房间里窥视他的人影对上了。
那人就是一同来到宅邸,目前应该在分头行动的奥托,他身前还有与他摆出相同窥视姿势的佩特拉。看见二人后,昴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们两个……为什么还在宅邸里?只需要把一楼的门打开,完事之后就立刻逃走,作战计划是这样的吧?”
“本该是这样的,但遗憾的是宅邸里出问题了……”
奥托的面色十分苍白,他向因意料之外的再会而惊讶的昴报告了问题。
确保宅邸的避难路线,是突破袭击事件困境的最关键要点,所以昴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奥托。如果连他都办不到,那就没人能办到了。既然他都认为这很困难,那就肯定不会错。
“出什么事了?你长话短说。”
“您不是说过有‘魔兽师’吗?宅邸里已经到处都是魔兽了啊。”
“既然有魔兽,那就表示梅莉……可是,这个问题应该考虑在内了啊。”
听完奥托的低声报告,昴的眉间挤出了深深的皱纹。
袭击者有两个,即“猎肠者”艾尔莎和“魔兽师”梅莉这对杀戮姐妹。艾尔莎的危险性已无须赘述,能随意控制魔兽的梅莉也是不可忽视的问题,在应对这场袭击时必须留意她的威胁。因此,昴当然在事先制定了相关对策—
“可是,有免疫‘辟魔兽’结晶石效果的魔兽!”
在昴发出疑问之前,脸红得在黑暗之中都能看出来的佩特拉大叫道。只见少女手中正握着发出蓝光的结晶石—“辟魔兽”辉石,它正是昴等人事先准备的对抗“魔兽师”的道具。
“喂,真的假的?我还以为跟沃尔加姆那次一样,只要有这个‘辟魔兽’石头在,就能让魔兽远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
“不知道!不清楚是不是刚才碰见的那头魔兽比较特殊,虽说勉强甩掉了它,但要是还有其他能免疫的魔兽,我们想抵达边境伯爵的房间就……”
奥托表示形势不利,正准备说出“很困难”的时候—
“嗯?”
脚下传来一阵冲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着,于是昴立刻垂下了视线。铺着红色地毯的地板扭曲,变成奇特的拱形,再高低起伏,然后断裂了。
冲击和走廊地板的扭曲是破坏的先兆,真正的破坏是以三人脚下那层为起点,让走廊和整个宅邸西楼以磅礴的气势坍塌了。窗户开裂,木材飞散,宅邸发出了惨叫。
昴失去立足之地,身体悬在半空。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起少女幼小的身体,强行抱在怀里。他朝坍塌的中心坠去,一心想着至少要保护好怀里的人。
“就这样抱住了,不要松手!”
一道雷鸣般的话音混在破坏声中,敲击着昴的耳膜,于是他拼尽全力遵守嘱咐。紧接着,有人抓住了他后颈,在这股感觉的牵引下,他被轻轻地丢在地面。
昴的脸上传来草地的触感。只见他已来到宅邸之外,摔在了庭园的草坪上。
“刚……刚才是?”
“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
昴抬起头来摇了摇,这时,他怀里的佩特拉猛地跳了起来。佩特拉望着的人,一头漂亮金发正在随风飘拂,她就是弗雷德莉卡。
面对双目放光的佩特拉,弗雷德莉卡先是优雅地拨了一下头发,再用手指轻轻擦掉小女仆脸上的污迹,说道:
“事态紧急,多有冒犯。弗雷德莉卡·鲍曼现已前来会合!”
“姐姐大人!”
佩特拉感慨万千,扑向微笑的弗雷德莉卡。弗雷德莉卡温柔地用胸膛接纳了可爱的后辈,结果被她挟在左腋下的奥托摔在了草坪上。
“好痛!不对不对!您的确已经救下了我,可这待遇太说不过去了吧!”
“真……真是对不起,奥托大人。我一个不小心,就明确按照优先顺序……”
“是按照妇孺、老人、男人,然后是奥托的顺序啊。”
“我被排除出男人的范畴了?”
姑且不论奥托的哀叹,昴等人和弗雷德莉卡确认了彼此平安无事。多亏她出手相助,大家才能重获安全。得救的不光是昴、奥托和佩特拉—
“昴大人,人已经平安带过来了。”
弗雷德莉卡抱着佩特拉,转过身去背对着昴。在她背上,是用床单牢牢绑好的身穿睡衣的少女—雷姆。昴看到后,在一刹那惊呆了,不过缓缓溢出的安心感舒缓了他的僵硬身体。
“这样啊。谢谢你把她平安带出来,真是非常感谢。”
“这是分内之事。话说回来,目前的问题……”
雷姆依旧沉睡不醒,昴一边摸她的脸庞,一边表达感谢。
弗雷德莉卡听过之后抬起头来,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宅邸的西楼严重坍塌,缺了一大块。宅邸被破坏得很严重,就像被巨型卡车撞上一样。这一比喻未必算错,不过撞上宅邸的不是卡车—
“那是什么啊?”
奥托站了起来,在拍膝盖的同时说出了疑问。这是除沉睡的雷姆外,四人心中都有的疑问,如果要昴特意准备一个答案—
“在我看来,就是超大的河马。”
那是肌肤的质感和色泽接近岩石,健壮四肢粗如石磨的魔兽,块头极大。它面相威武凶恶,红眼睛透着浑浊至极的敌意和杀意,鼻尖上有折断的角,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哦?好厉害啊,刚才那一下居然连一个人都没杀死,真是太惊人了。”
人影骑在巨型魔兽的背上,摆动双腿,向昴等人发出笑声。昴和佩特拉记得这道纯真却无情的话音。身穿黑衣,将深蓝色头发扎成麻花辫的少女是……
“梅莉!”
“咦?大哥哥,你们不吃惊啊?这就让我有一点失望了。”
面对大吼的昴,梅莉噘起嘴,对“惊喜计划”失败感到不满。不巧的是,昴等人没空奉陪。
“说到底,有什么事能比宅邸被毁更让人惊讶啊?瞧你都干了什么!”
“因为我一直没找到要找的女仆们啊,所以让小岩猪努力了一把。这下不就全找到了吗?”
梅莉毫无歉意,用手指戳着脸颊,俯视着眼前的猎物。要实现刺客们的目标,这么做确实是最快捷的。事实上,要是没有弗雷德莉卡,昴等人已遭受毁灭性打击了。
“不过,大哥哥真的让人很吃惊。因为原本是可以轻松完成的工作,怎么会发生这么多预计外的事?”
“这样啊。既然跟预计有偏差,那你最好是向上司报告,等待指示。要是你擅自根据现场情况采取行动,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就是大问题了。”
“嘿嘿,不行。我才不会被大哥哥的花言巧语骗倒呢。”
在中间隔着魔兽的非常状况下,昴和梅莉进行着听起来很平常的对话。昴果然无法说服她,与艾尔莎相比,她就只有不会在对话中索要肠子这一个优点。
对话期间,魔兽的气息正缓缓逼近庭园。尽管昴等人来到了宅邸外,可这并不是正确的逃跑路线,他们依然处于被魔兽包围的状况—不对,可以说处境更加危险了。
“虽然对不起艾尔莎,但是女仆们就归我了。啊,不用担心,我会对小佩特拉很温柔的,毕竟朋友一场嘛。”
“哇,哇,好开心啊。既然是朋友,那放过我也没关系吧?”
“唔嘿嘿嘿嘿,我们可是朋友,直到最后都会好好相处吧?”
“啊,昴,抱歉,好像根本不管用……”
梅莉表现友情的方式错得离谱,让佩特拉鼓起勇气进行的谈判以失败告终。
尽管还年幼,但梅莉坚持杀手的原则不动摇。她被植入了扭曲的伦理观,无法区分善恶—昴与她无法相互理解。
“昴大人……”
“弗雷德莉卡?你干什么……喂,呜哇!”
身穿女仆装的弗雷德莉卡,突然背对着出现在思索脱困方案的昴面前。她没有回话,相对地,她解开床单,放开了背上雷姆。昴急忙接住了倒向他的雷姆,然后—
“那个少女,不对,那个刺客就交给我来对付吧。各位请趁机逃走。”
“不……不行!弗雷德莉卡姐姐大人!”
面对坦然选择承担起拖延任务的弗雷德莉卡,昴沉默了,佩特拉则紧抱着她的腰不放,于是她向佩特拉投以温柔的眼神。
“姐姐大人,不行!因为像刚才一样就……现在好不容易又相见了,下次就……”
“不,这次可不一样。我刚才的确是抱着赴死的决心……”
“唔……”
“但是,这一次就不同了。时隔十年,我又跟加菲……跟弟弟相见了,还有这么可爱的后辈,我已经抵达幸福的巅峰了哟,所以我是不会输的。”
弗雷德莉卡轻轻抚摸佩特拉的头,向她解释道。望着近在眼前的碧绿色眼睛,佩特拉顿时语塞,不过她应该明白这番话并不是在安慰她。绝不改变信念,倾尽全力贯彻到底,正是加菲尔的姐姐所坚持的。
“弗雷德莉卡!我们要去罗兹瓦尔的房间!”
“嗯,请便。等我教训完那孩子后就去找你们。”
弗雷德莉卡优雅地回答了背好雷姆的昴,对上了眼前之敌。
加菲尔负责艾尔莎,弗雷德莉卡负责梅莉。这样一来,两个杀手姐妹就分别交给了兽人姐弟应对,不过这恐怕是最佳答案—昴要解决宅邸的袭击事件。
“奥托!带上佩特拉!”
“明白!”
只需一声呼喊,奥托便领会了指示,立刻拉着佩特拉的手臂跑了起来。昴在前面领路,带着奥托从庭园跑向进入宅邸的入口。
“等一下,等一下!别擅自决定啊!小佩特拉,别啊!”
“呸!”
昴等人撒腿就跑,于是坐在魔兽身上的梅莉朝他们大喊。可惜,她收到的回应是含泪的佩特拉做的鬼脸。
昴等人只留下一个鬼脸便跑进宅邸了,梅莉本打算追上他们—
“这位客人,接下来请感受一下梅札斯家的待客之道吧!”
“真是的!我绝对饶不了你!干掉她,小岩猪!”
“吼!”
梅莉俯视着挡住去路的弗雷德莉卡,气急败坏地鼓起脸颊。收到主人的命令后,如巨型岩石般的魔兽发出咆哮,巨声响彻庭园。
弗雷德莉卡的裙子随风摆动,她的双臂嘎吱作响,同时逐渐兽化。
“好,放马过来吧。今天的我很凶猛,你就等着瞧吧。”
第5节
与弗雷德莉卡分开后,昴等人冲进宅邸主楼,朝顶层进发。
“奥托!后面怎样?”
“弗雷德莉卡小姐在撑着!但是,还没找到应对魔兽的方法!”
在走廊奔跑的奥托提到了未解决的魔兽问题。事实上,众人至今仍未想出相应对策,不知该怎么解决免疫“辟魔兽”效果的魔兽。
“你用‘言灵加护’跟魔兽协商,利用外交手段让它们让道,我们再逃走,这样如何?这可是主角的任务啊!”
“魔兽基本上只会说‘我要,把你,生吞了’,根本没法沟通吧……”
“现在可没空开玩笑啊!再不……再不快点想出办法,姐姐大人就……”
佩特拉拼死地恳求道,让昴和奥托不再开玩笑,开始思考对策。
现状是昴等人要前往罗兹瓦尔的办公室—藏在书架后面的通向外界的避难通道。只要使用它,就能穿过魔兽的包围网,逃到外面。不过,在前往办公室的道路上,必然会有魔兽的阻碍。
“菜月先生!正面有黑翼鼠!”
“唔,哦?”
昴刚开始思考,几个黑影就顺着月光映照的走廊朝他飞去。
黑影是外形和老鼠很像的魔兽,拥有与小狗差不多大的圆身子,凭借蝙蝠般的翅膀在天空飞翔。无愧“黑翼鼠”之名的魔兽共有四只,它们的双眼冒着红光,用尖牙向昴发动袭击。
“快走开!”
佩特拉高举“辟魔兽”结晶石,奋力驱赶魔兽。黑翼鼠似乎很害怕辉石释放的光芒,只见它们掉转方向,逃向走廊深处。
“得救了,佩特拉!看来,石头的效果并没有彻底消失啊。”
“对普通魔兽还是有效的!目前免疫的魔兽只有一头,只要它不在……”
“也就是说,那家伙……”
昴还没来得及问出“很特别吗”,就听见了撞击声和尖锐的临终惨叫声。
在走廊深处,兽爪在月光照不到的漆黑空间一闪而过,同时响起了惨叫声。两只黑翼鼠毫无还手之力,被扯下翅膀,径直摔在地毯上痉挛,然后被一个巨大的下颚吞入并嚼碎。
贪食血肉、嚼碎骨头、吸取生命的声音响彻走廊。随后,身形庞大的魔兽现身了。它长着狮子头,躯体像马,尾巴酷似大蛇,还长有螺旋状的角,散发着凶恶的存在感—它的全身基本由“威胁”一词构成,它是魔兽中的魔兽。
在以前的循环里,昴也于宅邸内遭遇过这头魔兽,就是它杀害了佩特拉。至于它的名字—
“我都忘干净了……又见面了啊,该死的魔兽!”
“吼!”
黑色魔兽就像对昴的愤怒产生了反应一样,发出了足以撼动宅邸的咆哮。昴承受着暴风扑面般的压迫感,重新背好雷姆,咬紧了牙。
“奥托!对那个畜生用‘辟魔兽’石……”
“不行!没用的,昴!因为它就是……”
佩特拉摇了摇头,面色苍白地向昴诉说,一番话让昴了解了情况。随后,奥托喊出了他察觉的答案:
“基尔狄拉乌!就是它能免疫‘辟魔兽’的效果,是我们的天敌!”
魔兽—基尔狄拉乌一下压低身体,朝昴等人狂奔而去。为蹂躏生命,它用爪子撕碎地毯,发出凶狠的咆哮撼动宅邸。
罗兹瓦尔邸的三栋楼里,同时展开了激烈的攻防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