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八臂”库尔干之名,是由佛拉基亚帝国人民歌颂的传说。
比起在其他国家,亚人族在崇尚实力主义的佛拉基亚帝国建立起了稳固的地位。这个国家不同于对亚人的歧视根深蒂固的卢克尼卡王国,以及排斥外来者的古斯提克圣王国,还有历史尚短的卡拉拉基都市国家。
从种族的层面来说,亚人族相较人族,对玛娜的亲和性更好,所以经常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魔法。然而,多臂族是个例外,他们对玛娜的亲和性并不好。
多臂族的特性就与名称一样,即至少拥有三只手臂。一眼就能看出是异形的外貌,加上在亚人族中极度低下的魔法素质,这些事实导致多臂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劣等种族,度过了不受人待见的时代。
而从根本上改变多臂族境遇的不是别人,正是“八臂”库尔干。
库尔干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和其他多臂族有着鸿沟般的差距。尽管存在个体差异,多臂族的手臂数量不尽相同,但大多数人是四五只手臂。因此,天生具有八只手臂的库尔干是异样的,他被人们寄予厚望。
库尔干的特殊性不只在于手臂数量。长期被当成劣等种族的多臂族大多性格温和,更愿意避开战斗,而在这样一个族群中,唯独库尔干有无穷无尽的斗争心,时刻渴望着战斗。
库尔干二十岁时,一起事件引爆了潜藏在他体内的斗争心。多臂族是没有故乡的游民,辗转于世界各地。普遍认为,多臂族在远古时代因为纷争失去了故乡,不过这与库尔干毫无关系。重要的是,有一次多臂族在移居地与领主产生了纠纷,而年轻的库尔干就在那个部族之中。领主向部族派出了自傲的士兵,要赶走丑陋的劣等种族,库尔干凭借自己的八只手将士兵赶尽杀绝,还反攻到了领主的宅邸。蛮族的反击吓得领主面无血色,库尔干在这时放下了自己的八只手,宣称已证明了自己和多臂族的实力,赢得了为领主效力的机会。后来,他在诸多战场立下战功,“八臂”之名便成了传说。
这样一个他,成了佛拉基亚帝国无双的英雄,体现了帝国的铁血主义。
加菲尔用护盾接住呼啸而来的鬼菜刀,却依旧被打飞。
强大的压迫力贯穿全身,高速后退的加菲尔感受着白热化的生命,将四肢插进地面强行刹住车。他抬起头来,鬼菜刀的刀锋已近在眼前—
决定在一瞬间,行动在一刹那,结果来得很快。
“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
加菲尔举起插在石板地里的双手,将地面翻了起来。鬼菜刀的刀尖切开速成的石壁,竟连一秒都没停滞,直接砍向加菲尔的脸。
剧烈的摩擦声响起,遭受攻击的加菲尔被压得向后退去。他用脚后跟狠狠地挖开地面,好不容易才站稳,但两颗牙折断了,在地上弹跳。
“少瞧不起人!”
加菲尔大吼道,用牙齿咬住了突刺的鬼菜刀,结果是犬齿折断,裂开的嘴角大量出血。可他毫不犹豫,爆发出颈部肌肉和下巴的力量,用全身抗衡库尔干的膂力。库尔干用其他手握着鬼菜刀的刀柄,试图把刀抽出来,却不如愿。
加菲尔的上半身膨胀,再次开始半兽化,并咬碎了传说之刀。鬼菜刀碎裂,导致库尔干的巨型身躯出现了大幅度摇晃—真正的好机会来了。
决定在一瞬间,行动在一刹那,结果总是来得很快。
加菲尔重重挥下的兽爪捕捉到库尔干,同时用脚掌使出“地灵加护”的力量。巨虎将自身重量压在斗神身上,二人扭打着掉进身后的水路。
巨大的水声响起,水路被流出的鲜血染成红色,二人就在水中不断互殴。他们在漆黑的水中顶着阻力,靠直觉把对手拉到身边,就这样互殴,互殴,再互殴。加菲尔的内脏被巨大的拳头打伤,肺里的氧气被挤了出去,剧痛迫使他呻吟。疼痛愈发剧烈,苦楚愈发严重,劣势不断增加,水中的战斗仍在持续。
“唔……”
落水前吸的那口气已尽,加菲尔喘不上气,大脑因缺氧变得机能低下。
生者需要氧气,尸人却不需要。有利和不利反映了出来,明暗区分得很明显。加菲尔没法把头探出水面,水流十分强劲,他就快被冲走了。
这样下去,胜负就—
在声音难以传播的水中,重重的响声敲击着加菲尔的鼓膜。他将远去的意识拉了回来,在昏暗的水中看见鬼菜刀切开水路的边墙和底部,斗神的一击给都市的生命线留下了致命的裂痕。
时间和氧气,不允许加菲尔确认“八臂”这次行动的真意。
接下来,加菲尔的身体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他束手无策,只能任由自己被水流吞噬。身体顺着这股力量不断流动,不知不觉间,他竟摆脱了水的束缚。
“噗啊!咳,咳!”
加菲尔逃离不自由的水之牢笼,拼命吐出喝下去的水。他用眼睛、鼻子、耳朵排水,头上能排水的地方基本都用上了。最后,他摇摇头把水甩掉,再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戈加斯·泰戈?”
加菲尔听见,在水流入地下的声音中,夹杂着一道呼叫他的柔弱之声。
第2节
在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加菲尔的意识剧烈摇动了。他咳出大量的水,开动因缺氧而运行迟缓的大脑。
这里是昏暗且空气冰冷的地下空间,坚硬的石板地现已被大量涌入的水浸泡。浊流从加菲尔背后的大洞流进来,可以听见混浊的空气中有回音。
加菲尔感受到了视线,其中混杂着各种感情,有不安、警戒、恐惧、反叛,等等。根据这些信息推断,他意识到这里是都市的一间避难所。他掉进的水路就在避难所边上,是顺着水流从墙壁的缺口来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加菲尔开始敲打模糊的意识,往四周搜寻刚才还在与他激烈冲突、生死相拼的巨大身躯—
“啊……”
加菲尔碧绿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因为他与年幼的金发少年交汇了视线。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让加菲尔胸口紧绷、重温扎心记忆的面孔。他实现了单方面的再会,那位少年与他的母亲有着联系,正是他的弟弟,在没有他的地方接受了母亲的无偿之爱。
加菲尔的内心再次被笼罩在多余的感伤之下。片刻过后,他的侧面溅起一大片水花,原来是拥有八只手臂的异形撞破不算太深的积水,站了起来。巨汉挥舞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呆呆站着的加菲尔。
刹那的反应迟缓足以致命,瞬间的大意便将一个回合的好机会拱手让给了对手。在这个回合,“八臂”库尔干向加菲尔实施了八下打击,即使能防住前两下,也无法防住剩余六下。
加菲尔的侧脸先被击中,接连两拳再将他打得双脚离地,紧跟着的双拳又将他身体打入水中,最后头部被来自正上方的拳头狠狠揍了一下。他的脸沉入水中,重重砸在地上,鼻子和牙齿严重受损,鲜血从鼻腔和口腔喷涌而出,将水染得鲜红。
“噗呃……哇啊啊啊啊!”
加菲尔起身咆哮,以裂帛之势撞破地下的空气,高举拳头,拖着血丝冲向面前的斗神。
两者的拳头交错。加菲尔歪着头,牙齿划过擦着侧脸而去的拳头,直接在敌人的小臂上拉出一道口子,接着用右边的兽爪切开了巨汉的胸口。被利爪撕开的伤口喷出鲜血,斗神的身体留下了不浅的伤痕。
然而,“八臂”的攻击又持续了七次,加菲尔必须使尽浑身解数躲避所有的攻击。在每回合的冲突中,加菲尔都要用一只手应对八只手的攻击,压倒性不利、压倒性质量差距、压倒性战斗力差距点燃了他的心—
“噢噢噢噢噢!”
猛攻,猛攻,猛攻,猛攻,猛攻,猛攻,猛攻。
防御,招架,躲避,化解,下蹲,跳起,碰撞。
拳头和拳头激烈冲突,随之而来的冲击波将泡着脚的水刮走了。地下回荡起不像是肉和肉碰撞的巨响,紧接着,双方的身体都向后反弹开。
猛虎和斗神在地上翻滚,激起一大片水花,不过二人仍紧紧地望着彼此。无论是背靠着墙的库尔干,还是砸破水面、不肯解除战斗态势的加菲尔,都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加菲尔通过脚底在水中发动“地灵加护”的力量,从脚下挖出一块立方体并取了上来,涌入地下的水立刻便被刚出现的大洞吸去。水位不断下降,但仍有大量的水从墙上的洞涌入,于是库尔干抽出鬼菜刀一挥击碎避难所顶棚,掉下来的瓦砾堵上了洞穴,粗暴地截断了水流。
洞被堵上,地下的水被排走,一度漫过脚踝的水之障碍被清除了。
两名战士默默清理出立足之地,然后回到最初的地方迎面而站。加菲尔架起装着银色护盾的拳头,库尔干则抽出三把鬼菜刀,举了起来。
二人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这是决斗,是佛拉基亚的英雄“八臂”库尔干以及战士加菲尔的决斗。或许这是不合时宜的感伤吧,但加菲尔很喜欢这种状况。
加菲尔在面对莱因哈鲁特时退缩了;他与母亲重逢后,共同度过的时间随记忆一起被封存了;心地善良的少女为了保护他身受重伤,他却不得不把报仇的机会让给别人;他中了敌人的计,导致友军身陷险境。
加菲尔品尝着无力感和丧失感,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的众多事物被夺走。
在最近两天里,加菲尔心灵的外衣被扒光,多次因为懦弱吞下苦水,是库尔干点燃了他那消耗得畏缩的灵魂。
佛拉基亚的英雄、斗神、“八臂”,这几个绰号都是指库尔干。在这一刻,最强的敌人举起了鬼菜刀,正在与加菲尔对峙。对加菲尔来说,这一幕不知具有多么大的意义,能让“八臂”库尔干举起鬼菜刀,对战士而言简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在战斗过程中,猛虎和巨汉扭打在一起并跌入水路,结果是加菲尔因缺氧一度意识模糊。由于被秘术唤醒的库尔干是死者,不需要呼吸,若只是为了分出胜负,他大可以眼睁睁看着加菲尔溺亡。但是,斗神打破了水路的内壁,连通避难所,为加菲尔开辟出了活路,真不知他为何要这样做。
“一开始还以为……又被你怜悯了。”
最初,库尔干在面对内心摇摆不定的加菲尔时,当然不会把他当成战士。
一巴掌扫开挥舞拳头的孩子,一脚踢开哭泣的对手,这不是战士应有的行为。因此,库尔干一直在远离耍脾气的加菲尔,但现在不一样了—重新振作、举起盾牌的加菲尔是战士。
“八臂”举起了威名远扬的鬼菜刀,浑身散发出斗气。加菲尔与这样一个人对峙,能感受到慈悲和怜悯吗?绝不。
库尔干在要求,向加菲尔提出了要求,要求他以战士的身份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战士和战士之间的战斗,必须以对彼此的一击分出胜负。
“喂,你们这帮人……想盯着看到什么时候啊?”
加菲尔质问的不是面前的战士,而是在远处围观这场战斗的群众。
逃到避难所的难民们,被闯入的加菲尔和库尔干牵连了。假如加菲尔倒下,那必然没人能抗衡库尔干。虽说很难想象斗神会把没有战斗能力的人赶尽杀绝,但是群众可不知道这点,所以他们理应把自保放在第一位—
“戈加斯·泰戈!”
“啊?”
没想到,加菲尔的一道“逐客令”换来了一声尖锐的叫喊,于是他疑惑地皱起眉头。在群众里,会这样叫他的只有一人—喊他的少年眼里噙着泪,涨红了脸,紧紧抓着衣服的下摆。
加菲尔用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少年,而少年用颜色相同的眼睛回望着他,又喊了一遍:
“戈加斯·泰戈!”
“喂,小不点儿……你搞什么?”
“戈……戈加斯·泰戈!”
少年声音颤抖,仍在坚持呼喊困惑的加菲尔,仿佛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感情似的,高声呼唤这个名字。
戈加斯·泰戈,这是黄金之虎的名字,是加菲尔·丁赛尔憧憬的最强之虎的名字。
为何现在要叫出这个名字?少年到底想对加菲尔说什么?
少年红着脸,热泪沿脸颊滑落。少年的呼喊传进了地下所有人的耳中,所以大家都感受到了呼喊中蕴含的那股无法言喻的激情。激情随即传播开来。
“别说了,都让你们赶紧逃……”
“戈加斯·泰戈!”
加菲尔的叹息,被呼喊黄金之虎的声音盖了过去。
同样长着金发的少女从后面抱紧了大喊的少年,她是少年的姐姐。为了保护弟弟,少女抱紧少年,用颤抖的绿眼睛注视着加菲尔。少女的嘴唇也在发抖,她用无声的声音呼唤着黄金之虎。
“赢下来!”
大喊的既不是少年,也不是少女,当然也不是加菲尔—地下的一个男子握紧拳头大叫起来。
“不,别说了,你们倒是快逃啊……”
“去战斗,然后赢下来!”
“不要输!”
“我……我们就只能看着,但是!”
加菲尔顿时语塞了。他催促人们退避的话语声,全被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不知不觉,始于少年一声大喊的热量已传遍地下,围观加菲尔和库尔干决斗的人们无一逃走,大家都充满激情。正常来看,留在这里怎么可能算正确选择,但是毫无意义的坚持和信念,引导人们得出了很可能自我牺牲的结论。
“老大……你的演说效果强过头了啊。”
加菲尔不禁无奈地嘀咕道。他想起菜月昴对整个都市说的话,垂下了肩膀。
昴那份名为懦弱的强大,点燃了都市群众心中那股明确的热情,成果已然显现。闷烧的火种在胸中升温,一旦获得机会就会熊熊燃烧,对他们来说,机会仿佛就是这个瞬间。对加菲尔来说,那个瞬间仿佛就是此时此刻。
“戈加斯·泰戈!”
声援延绵不绝。
在加菲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生的弟弟,率先喊出了黄金之虎的大名。而从身后抱住少年的人,同样是在加菲尔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出生的妹妹。
弟弟和妹妹正注视着加菲尔。这个都市接纳了加菲尔失忆的母亲,而这里的居民正注视着加菲尔。
“这可是决斗的场面……是拼个你死我活啊,可未免太吵闹了吧?”
斗神没有回答。
“真是抱歉,一直在给你添麻烦。尤其是嗓门最大的那两个小鬼,他们是本大爷的弟弟和妹妹。完事后,本大爷会好好训他们的。”
斗神仍旧一言不发,架势里透着战意,给出比言语更加有力的回答。
加菲尔将握紧的拳头放在胸前,用力击打装在手上的护盾,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本大爷是‘超最强之盾’……不对,本大爷是‘戈加斯·泰戈’加菲尔·丁赛尔。”
互报名号是战士决斗的序幕。加菲尔报上名号后,库尔干没有出声。斗神一言不发,只是擦响了鬼菜刀,向挑战者表明最高程度的战意。
这样就足够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菲尔和库尔干踩碎地面,瞬间拼杀在一起。
在这强攻的一刹那,鬼菜刀横扫而来,迫近的刀刃散发出致命的感觉,逼迫加菲尔的直觉—
每个回合要应对八只手,要靠一只手应付八只手。
加菲尔和库尔干攻击次数的差距,与山脚和山顶一样遥远。但是,不伸手就一定够不着对手,所以加菲尔要赌上整个灵魂以进行挑战。
鬼菜刀要横扫加菲尔的躯体,于是加菲尔高高抬起腿再一脚踩下去,用脚后跟把鬼菜刀厚厚的刀身踩在地上,随之而来的轰鸣穿透都市。
首先化解了第一手,不过加菲尔没空安心。
在被踩下去的鬼菜刀插入地面的同时,斗神的第二把刀从左边肩头画出一道弧线,发动强袭。加菲尔用右耳捕捉到鬼菜刀的呼啸声后,立刻用双臂的护盾保护头部。强击没有丝毫偏差,命中加菲尔高举的手臂,让他的意识随即爆发。
加菲尔承受冲击的右手从手肘处骨折,肩膀和手腕的骨头也碎裂了。他咬紧牙,忍住疼痛,直至将牙咬裂,这下就防住了第二手攻击。
第三和第四手是徒手攻击,而且同时打了过来。两拳带着战舰发射炮弹般的超强威力,袭向因头部承受冲击导致思维陷入空白的加菲尔。拳头的目标是躯干和颈部,无论击中哪里,都会造成致命伤—
瞄准躯干的火热拳头,似要将加菲尔的腹肌燃烧殆尽。加菲尔感觉仿佛被灼热之物舔舐,便扭动身体躲开,最终的损伤只有腹肌表面被擦掉而已。至此便撑过了第三手攻击。
至于逼近颈部的那一拳,加菲尔已无暇回避,只能用右臂挡住。右臂本已骨折粉碎,又接下这炮弹般的攻击,直接被压扁,失去了原形。从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肘,骨头全被打得粉碎,靠手腕固定的盾牌也被打飞。但是,攻击的威力被减弱了。加菲尔用额头顶住拳头,靠头槌硬接拳击,抗住了第四手攻击。
还剩下第五、第六、第七和第八手。实力差得好遥远,实在太遥远了。加菲尔笑了出来,折断的牙在颤抖。
“噢,嗷嗷嗷嗷!”
第五和第六手同样是徒手攻击。鬼菜刀还剩一把,撒手锏要保留到最后时刻。
库尔干的两只左手分别从肩后和侧腹部伸出,打向加菲尔。加菲尔的右手已经无法用于防御,左手又赶不上,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用力踏了一下右脚,鞋底激起水花,将他的意愿传达给大地。他时而从大地汲取力量,时而任意驱使大地,此刻也要借助“地灵加护”的力量—
库尔干的立足之地出现扭曲,脚后跟悬空了。然而,斗神没有一瞬间的停滞,直接踏平了扭曲的地面,没有丝毫犹豫,坚定不移。但是,“八臂”的注意力仍然转移了一刹那,被加菲尔抓准了机会。
加菲尔抬起腿,扭动身体,将头伸进双拳之间的狭窄缝隙。他就这样钻进致命风暴的空隙,从杀招和杀招之间穿了过去。
在脚落地的瞬间,加菲尔为自己的判断战栗不已,不知道自己认为这样行得通的根据何在。这次行动是思考立即转化为决定,花费时间还不到一秒。他感觉大脑滚烫,心在燃烧,生命在喷火。
至此便封杀了第五和第六手,但还有第七和第八手—
加菲尔不寒而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由于前六手均未能奏效,库尔干为干掉加菲尔采取了行动—
跳过第七手,直接使出第八手。
库尔干放弃一手,将鬼菜刀扛在肩上,用右手握住鬼菜刀的刀柄,而右肩的手像老虎钳一样紧抓刀身。斗神将在地面迎击加菲尔,超级斩击已准备就绪。
加菲尔拼命防住了前六手,可这次攻击足以令他前功尽弃,他仿佛鲜明地看见被一刀砍成肉片的自己。无法回避这次攻击,迎击又纯属无谋—加菲尔别无选择,只能防御。
在此时此刻的世界,加菲尔依然能听见声音,弟弟、妹妹还有群众,都在大喊。
决定在一瞬间,行动在一刹那,结果来得很快。
在鬼菜刀砍下来的瞬间,加菲尔彻底脱离了世界。声音消失,色彩褪去,一切多余的事物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将专注提升至极限,意识里仅剩库尔干。
挥向加菲尔的鬼菜刀变得异常缓慢,加菲尔试图接住它的动作也同样缓慢。停滞的世界令人心急如焚,身处其中的加菲尔只能咬紧牙关—
不对,加菲尔还有时间沉浸在回忆之中。昴、拉姆、蜜蜜、弗雷德莉卡以及琉兹浮现在他的眼前,爱蜜莉雅和奥托也跑了出来,连罗兹瓦尔那混蛋都出现了。他还能看见碧翠丝、佩特拉还有“圣域”的居民们,母亲莉西亚和弟弟妹妹也现身了。
经过“圣域”一战,加菲尔发现了自己懦弱的一面,知道了世界很大。在莱因哈鲁特面前退缩时,他误以为自己在离开“圣域”后变弱了,因此他害怕接纳了更多人之后,自己反倒会变弱—
不可能。
要是接纳的人越多,自己就越弱,那么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
不对,要强到足以保护接纳的人,只需怀着这个愿望就可以了。
“啊,舒服了。”
加菲尔心中的烦恼之种一下子落地了。
鬼菜刀砍在加菲尔高举的左手护盾上,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在身上,左手的防御在强击之下立刻遭到粉碎。就像右手的损伤一样,左手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膀,全部扭曲变形,骨头粉碎,整条手都扁了。剧痛将加菲尔的视野染得鲜红,思维被烧成一片空白。
加菲尔不得不张嘴大声尖叫,足以让人误以为是临终惨叫。
鬼菜刀的劈砍没有停下来,它粉碎了左臂,用剩下的能量砍向加菲尔的脖子。若就这样砍在加菲尔身上,那威力足以把他彻底变成肉片。
在这种时刻,也不知斗神心里在想什么。是否会对生命消散的战士心怀慈悲和怜悯呢?绝不。在对方断气那一刻到来之前,战士没理由给出怜悯,所以—
突然,加菲尔眼前绽放出一朵血之花,但那不是他出的血。
库尔干最后握住鬼菜刀的右臂喷涌出大量鲜血。加菲尔在上一次冲突中给这只手臂留下了伤痕,小臂上有一条深可见骨的裂口,这次攻击令伤口彻底绽开了。
库尔干的脸上没有出现惊讶,也没有痛苦呻吟的迹象。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已经死了,而痛觉是专为生者准备的,是确认生命之火没有熄灭的生命线,死者不需要这个机能。所以,库尔干忽视了受伤的右手带来的影响。真要确保万无一失的话,最后一击应该使用健全的左手。
虽说不能断然表示这将决定最终的胜负—
“啊……”
挺过第八手攻击后,满面血迹的加菲尔呼出一口气。
加菲尔的双臂变得奇形怪状,吐血般的尖叫把喉咙都喊哑了,而在他面前的是刚挥完八只手的库尔干。还有什么手段?还能做到什么?手臂无法动弹,思维也白热化了。既然手和爪子都没法使用,剩下的就是……
“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
加菲尔张开大口咆哮,一口咬在呆站着的斗神的脖子上。牙齿贯穿又硬又厚的肌肉,将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器官撕得粉碎。他咬住对手,还翻动身体,用牙齿卷起肌肉,靠野兽的下巴咬掉了斗神的半边脖子。
“嘎……啊。”
加菲尔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吐出咬碎的肉。随后,他一边呕吐,一边回头,望着脖子流出大量鲜血的库尔干的背影。
加菲尔的双臂报废,牙齿也断了好几根,失血严重,已经半死不活。库尔干的脖子受了致命伤,却仍然屹立不倒,实属勇猛。斗神崇高的气质和强大让人颤抖,这正是英雄、英杰的姿态。
库尔干最终慢慢转过身来,面对仰望他的战士加菲尔,默默地抱起八只胳膊,然后—
“真精彩。”
库尔干用一句低沉的话语称赞了战士。
“啊……”
加菲尔甚至没来得及回话,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库尔干的身体瞬时崩塌。
“八臂”巨大的身躯像沙塔一样坍塌,异形的英雄变成了一团灰。这样的结局实在太让人唏嘘,死者再次变成死者,简直是残忍至极的落幕。
“这可痛快不起来……”
斗神化为灰烬消散了,他的离去方式让加菲尔愤恨地咒骂。
这类苟延残喘并非人所期望的。经过殊死搏斗,最终收获极度无奈的结局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只是加菲尔幼稚的、青涩的、懦弱的感伤而已。
“啊,可恶……糟糕,要死……”
加菲尔感觉失血过多,躺在地上起不来。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利用加护之力从大地汲取力量,搜集玛娜治疗伤势。
这场攻防战足够让常人死上一百次,加菲尔的直觉告诉自己,放弃意识等于放弃生命。很遗憾,意识还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向白色的终焉—
“戈加斯·泰戈!”
加菲尔正全力治疗自己,一道带着哭腔的喊声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弟弟和妹妹踩着水洼跑了过来,其他人似乎也赶了过来,不过加菲尔能看见的只有他们两个。二人都快哭出来了—不对,是已经哭出来了。
这也没有办法,因为即便是外行也能看出来,加菲尔现在的状态糟透了。就算是高手也会认为,他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结果,就是加菲尔现在的样子。但是,唯独在这个瞬间,他不是一个战士—
“你们……哭个屁啊……”
他是以一个算不上尽职尽责的哥哥的身份,对不知道实情的弟弟和妹妹露出笑容。
听见这番话,弟弟开始抽噎,而妹妹的脸变得像烈火一样红,还说道:
“说……说什么傻话!我才没哭呢!行了,你赶紧躺着吧!我们马上,马上……谁来帮忙找治疗师啊……”
“还得做……别的事……”
固执的妹妹在逞强的同时不忘关心他。脸上依旧满是血迹的加菲尔朝她摇摇头,准备翻自己的腰带,然而他办不到,他的手已经被压坏,实在没法翻腰带。
“戈加斯·泰戈,这是?”
弟弟实在不忍心看着难以动弹的加菲尔勉强自己,便替他从被水和血打湿的腰带中抽出了要找的东西—“对话镜”。在离开市政厅之前,它被交给了预计将面临苦战的加菲尔和威尔海姆。
既然“色欲”没有留在控制塔,那她会去哪里呢?
“必须……告诉大家……”
“我……我来帮你传话。”
听见奄奄一息的加菲尔这么说,妹妹就从弟弟的手中抢走“对话镜”,启动了这个“魔法器”。镜面泛起淡淡的光芒,呼叫成对的另一面镜子。
“该……该怎么说呢?”
“拿过来,剩下的……交给……本大爷……”
妹妹战战兢兢地把发光的“对话镜”拿到加菲尔面前。他望着镜面,等待对方应答,同时心怀祈祷,希望同伴们平安无事。
要通过闪着白光的“对话镜”,将必须传达的信息送到光的另一头—
第3节
加菲尔已经半死不活,他的祈祷在深夜的水门都市里不断延伸。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在夜晚的街道,三名男女正在拼命逃跑。
放弃控制塔后,大罪司教“色欲”不再有负担,将恶意挥洒在这三人身上。三人背对倒塌的市政厅大本营,在夜幕里奔跑。其中一人挥舞青龙刀砍杀成群结队的亚兽,顶着喷涌而出的黑血狂奔。
这位男子负责殿后,他都没空认路,光是击退扑上来的亚兽都够呛了。在他前面,有两个人影迈着踉跄的步伐奔跑。他们的速度很慢,看来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在聚集而来的亚兽后方,始作俑者“色欲”早就不见了身影,三人甚至没工夫探讨她那番声明撤退的嘲笑发言是否可信—
他们只能战斗,只能杀敌,只能为了活下去拼命逃跑。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热血溅在身上,伤口发出哭喊,无法传达的祈祷和无法实现的愿望渐渐飘向远方的夜空。
难以回避的死亡紧追不舍,魔爪慢慢逼近拼命奔跑的三人—
“好,就让慈悲为怀的妾身实现这个愿望吧。”
火焰于顷刻间驱散了夜幕,亚兽的临终惨叫响彻天空。
逃跑的三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闯入三人视野的人,是悠然地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
“沉溺在无尽睡梦中的亡者们啊,不为人赞颂的诸神啊。”
女子淡粉色的嘴唇像唱歌一样编织的话语,是某首叙事诗中的一节。其音色之美妙,仿佛出自天上女神之口。
女子立于大地之上,一头夕阳色的头发披在白皙的背上,还手持炫目的红色宝剑,拿着闪耀白光的镜子。她莞尔一笑,说道:
“无须别扭的称赞—直呼妾身之名便是。”
说着,女子挥下宝剑,灼热的火焰便袭过晚间的街道。
剑光闪现,扫过亚兽,这些不自然的生物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这既是毫无虚假的慈悲,同时也是哀悼。它们的身体变得不自然,生命变得无法理解,灵魂丧失了秩序,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哀悼这些被利用的牺牲者。
“全部,全部杀掉!让它们去死吧!”
“自当如此。”
长着亚麻色猫耳的骑士抓狂似的哭喊,女子点头以示回应。戴着黑铁盔的男子瘫坐在地,身穿合服的女子气喘吁吁,目瞪口呆。
在三人的注视下,红衣女子像要劈开月亮似的高高举起宝剑,对准了亚兽。生命遭人玩弄,远离了死亡,连血肉腐败的命运都被扭曲,它们真是悲哀的生物。
“此般行尸走肉的模样,实在不堪入目。所以,就让妾身亲手了结你们吧。”
亚兽甚至失去了畏惧死亡、害怕疼痛的生物本能,狂吠不止。甚至能烧尽都市的火焰,燃向不惜性命的亚兽群,将它们全部火葬。
“颠倒祈祷和心愿,期盼绝望的可悲之人啊。”
女子手中的红剑翩翩起舞,她再次以女神般的美声吟出一节诗歌。
这不是她的话语,而是写下诗歌的诗人的话语。然而,其中饱含的思念未曾褪色,超越了时空,慰藉那些悲哀之物。
“喜剧落幕,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火焰默默净化一切。
“请献上饯别的掌声!”
亚兽最终归为连影子都不剩的灰烬,这是真正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