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记忆回廊”和“鲁伊·阿内芙”—听到金发少女鲁伊的回答,昴沉默了。在出乎意料的白色空间里,他和出乎意料的少女邂逅了。而那个少女仿佛知道什么似的,向他介绍着这里的种种……
“说起来,魔女教、‘暴食’、大罪司教,这些到底是什么啊?”
昴挽着胳膊,歪着脑袋,困惑地问道。
“啊哈哈。”
见此,鲁伊捂着嘴,哈哈大笑。
如果只看眼前的场景,少女伫立在如梦似幻的白色背景中,宛如一幅名画。但从刚才起,昴的本能便在不断地敲响警钟。
哪怕是在和平的日本长大的昴,他的生存本能也在为少女的出场大呼诡异。而她的头衔和所属,也都是他没听过的。
“简单来说,魔女教就是这个世上所有被厌恶的人们组成的集团。”
“哦?”
“就算是大哥哥,也听过‘嫉妒魔女’的名字吧?魔女教便与这位魔女大人有着很深的渊源……你就当作是她的信徒吧。”
“刚才你说的大罪司教……”
“大罪”和“司教”,明明是氛围截然相反的词,昴却下意识地觉得它是个十分贴切的名字。而且,他一听到这个名字……
“我倒是知道这是坏人的名字。”
“讨厌啊,讨厌呢,讨厌哟,因为讨厌,就是讨厌,明明讨厌。”
在昴的注视下,少女厌恶地摇摇头,抱住自己纤细的身体。然而她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消失,抗拒也只是徒有其表。
昴看不懂少女的心思—不,应该说完全无法捉摸。
“别说这种话欺负可爱的女孩子啦,大哥哥。就算是我们,也会受伤哟!咱们的心比别人更加敏感,更容易受伤。”
“没有一点说服力啊。还有,你那个自称是角色设计吗?还是说,这是一种听起来能‘一人成军’的帅气说法?一会儿我们,一会儿咱们,完全不固定啊。”
“啊……别在意啦。只是自我意识有点多,都没有固定的主体,导致有点混乱罢了。真是的,已经受够了。”
鲁伊说着,看向自己的脚下,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也没办法。这是老哥和兄长的礼物,要是不收下,作为妹妹就太失礼了。兄妹之间得互帮互助。”
“这么看来,你是个喜欢哥哥的妹妹啊。我是独生子,还有点羡慕。”
“是吗?说不定大哥哥现在也有弟弟妹妹了。”
“别说这么吓人的事!我并不想这么想象!”
话虽如此,但昴的父母的确伉俪情深,昴并不能把它当作纯粹的玩笑。那对父母在他不在的时候,或许已经有了第二个孩子—不,不可能。如果父母发现他不在了,一定会不停寻找的。
因此,昴在心中祈愿,希望他经历的异世界召唤属于转生类的。与其让父母一直无望地寻找,他宁愿是自己死后来到异世界。这样比较轻松,能尽快振作起来。所以……
“我们明白哟,大哥哥。”
少女抱着倾泻在地上的头发,仰望着昴。
“别胡说八道了!”
昴怒吼道。
少女盯着昴的眼睛,说得像是知道他隐藏的不安似的。昴瞬间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向鲁伊发出怒吼,转身背对她。
“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事!别胡说八道……”
“你很对不起父母吧?你在后悔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跟父母说,是个不孝子。嗯,你一直都在后悔,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鲁伊继续自以为是地说着,从昴的背后抱住了他。那是一具小巧、轻盈的身体。
昴屏住呼吸,身体一下子僵住。并不是因为少女的拥抱,而是因为话的内容。她的发言充满了装腔作势的理解,但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
“你在想为什么我们会知道吗?肯定会知道啊。因为没有人会比我们,比咱们更了解大哥哥了。”
“别碰我—”
“啊!”
昴喘着粗气甩开鲁伊的手臂,与她拉开距离。见状,鲁伊噘起了嘴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女子在和异性身体接触方面难道不会感到犹豫吗?每个人都靠得太近,太不见外了,昴很害怕自己会轻易地将脆弱的心灵交付给这份温暖。
“你要干什么!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只想让大哥哥安心罢了。没事的,没事的。你不是已经好好地将内心对父母的思念做了一个了结吗?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但起码表面上你还是安心了,对吧?”
鲁伊嗤笑着,用右手抓挠自己的左臂。刺啦刺啦,她抓伤了自己纤细白嫩的手臂,昴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看到昴皱眉,鲁伊吐了吐格外红、格外长的舌头。
“表面上大哥哥完全健康,心中似乎没有丝毫郁结。真厉害啊,大哥哥。虽然厉害,却也可悲啊,大哥哥。”
鲁伊的发言不断刺痛着昴的内心,让他拉下嘴角。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昴决定顺从自己心中愈来愈响的本能警钟。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的话伤害了我,别再说了。还有,对话就像接球一样,不需要快速球,而是要不动如山的球啊。”
“两个人都要吗?”
“嗯。比如……继续说说刚才大罪司教的话题吧。”
不能再被鲁伊牵着鼻子走了,于是昴将话头转回前一个话题上。将大罪司教还有“暴食”组合起来,他的心中终于有了印象。
“你是‘暴食’的话,那和你类似的人还有六个吧?”
“加上老哥还有兄长,应该正好是六个吧?啊,不过最近又少了两个,现在或许只有四个了。要是那两个人也能快点去死就好了。”
“看样子,你们没有什么同伴意识啊……”
“当然啦。虽然叫大罪司教,但我们只是一群被厌恶的人组合起来的集团罢了。称呼不同,但本质和‘魔女’是一样的。”
说着,鲁伊当场跪坐下来,将自己埋在金发里。昴避开她的头发,走到她面前盘腿坐下。
“魔女?就是那个让所有人都闻风色变的魔女吗?”
“‘嫉妒魔女’的性质肯定比我们恶劣,所以希望你不要把她和我们相提并论,不过其他都是一样的。不论是‘魔女’还是大罪司教,只是名字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拥有魔女因子的恶人,只是因为时代和立场叫法不同罢了。啊,现在大哥哥已经忘记‘魔女’、大罪司教以及咱们的事情,所以无所谓了。我们知道,我们明白,我们清楚,我们懂的,虽然我们晓得,正因为我们知晓,正因为我们想要搞清楚……”
“好吵。”
“啊!”
昴止住了如海浪般涌来的话语,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重要的对话,可还是无法理解,原因在于现在的情况太缺乏现实感了。
白色的空间、伫立的少女,这种情况据昴所知—
“难道你是神吗?”
“神……啊,是那个吗?异世界转生?不是很懂,但我们和那个无关哟,不过这里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
鲁伊呵呵地嗤笑着,坐在自己的金发上,微微转身,用柔软的金发展示这空无一物的白色世界。
“这里和你看到的一样,一切都消失了,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方。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难免会被当作是守护神啊。”
“你之前说,奥多·拉格纳的摇篮?还有记忆回廊?我从头到尾都听不明白。”
“嗯嗯,嗯嗯,是啊……简单来说,这里是过滤灵魂的地方。”
“过滤……灵魂?”
昴从未听过这个说法,感到十分困惑。“过滤”倒是可以理解,但这是可以用在灵魂上的词汇吗?
鲁伊只是高兴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兴奋地对答:
“没错,没错。用过的抹布只要洗完拧干,就能继续用了吧?灵魂也是一样。只要清洁掉上面沾染的污秽,就能重新利用了。”
“沾染的污秽……难道是记忆和经验?”
“如果这么说能更好理解,那也可以。大哥哥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就好。”
鲁伊吐了吐舌头。见状,昴表情抽搐,环顾四周。
一成不变的白色空间—在这条记忆回廊中,没有任何新生事物。在这个无穷无尽的白色空间里,没有任何能证明鲁伊的话的物证。
“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东西啦。”
“名叫奥多·拉格纳的神真是坏心眼。”
“那种东西才不是什么神呢。它没有什么思想,只是机关,防止世界崩溃的机关。”
“机关……”
“魔女因子、加护、‘剑圣’、‘魔女’,它都不在乎。要说奥多·拉格纳的优点,那便是一视同仁的无情吧。”
鲁伊百无聊赖地眯起眼睛,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间。她的脸压在白皙的膝盖上,稍微有些变形。昴瞥了她一眼,轻轻地呼了口气。
直到目前为止,少女一直都在诚实地向昴解释,大致可以认为少女没有说谎,所以他呼了口气。
呼气、吸气、再呼气,接着,他看向少女,问道:
“夺走我以前记忆的人,是你吗?”
“没错哟。”
犯人一点也不吃惊,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2节
问题轻易地得到肯定,昴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对方不太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如果真的不是对方做的,那么在刚刚短暂的交流中,他就能察觉到。
鲁伊知道得太多了,她能深刻地理解昴的心情。就连现在的菜月昴不知道的事情也是,鲁伊·阿内芙熟知“菜月昴”的事。也就是说……
“昨天的我果然也来过这里吗?”
“严密来说,来的方式不太一样,但目的倒是一致的,只是结果有些不同。不过,好厉害啊,真是了不起。大哥哥来这里几次了?喂,回答我们啊,大哥哥。回答我们的问题啦—被我们吃掉后,这是第几个大哥哥了?”
听到她的问题,昴的背上涌起一阵恶寒。她的眼神和问题,显然都在表明她十分清楚“死亡回归”的内核。
不,这是当然的,而且理所应当。既然是她夺走了“菜月昴”的记忆,可以自由查看他的记忆,那她知道“死亡回归”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死亡回归”并非失忆后的昴才有的能力,失忆前的“菜月昴”毫无疑问也拥有。“菜月昴”一定利用过这个能力,渡过了无数难关吧。如此一来,“菜月昴”能获得爱蜜莉雅他们的信赖,便有一些耍赖的意思在。
昴无意指责这点。就算是犯规,只要牵扯到人的性命,就应该毫不犹豫地使用。“菜月昴”的选择是对的。
昴承认“死亡回归”的价值,也对它表示认可,但在这层决心的背后,他的心中也有微妙的不安和隐忧。而鲁伊·阿内芙说中了这避无可避的恐怖,那就是……
“这件事不能被外人知道吗?可这样的话,已经晚了哟,大哥哥。因为咱们和大哥哥见面,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如果‘规则’不能被人知道,那现在已经被打破了。不过,记忆回廊里的事不会那么容易泄露,所以超级可怕的‘魔女’不会出动。”
鲁伊手脚并用地凑近盘腿坐在地上的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妖艳笑容,对着他吐出鲜红的舌头。
“喂,大哥哥,第几次了?”
仿佛直接用舌头刺激脑髓的声音响起,昴感受到一股发麻的疼痛感,喉咙和舌头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第五次……”
“好厉害,好厉害啊,好厉害呀,好厉害哇,不厉害吗?若是厉害,正因为厉害,正因为憧憬这份厉害……暴饮!暴食!”
“哇啊!”
“真想切开大哥哥的肚子,好好品尝一下!以我们的经验来说,食欲和性欲是很接近的东西。性欲,就是爱吧?所以,咱们可是深深地—”
鲁伊突然把昴推倒,骑在他的身上,兴奋地呼着温热的气息。她脸颊发热,眼睛湿润,毫不犹豫地朝他的脖子伸出舌头。
昴能想到,接下来她会说什么话—
“——我爱你。”
在上次轮回中,在绝望的情况下,但求一“死”的昴就曾无数次听到这句爱的宣告。想到这里,他的心脏感到炸裂般的疼痛。
“别……别碰我,你这个肮脏的人!”
“哇呀!”
昴双目圆睁,抓住压在他身上的少女的衣领,强行将她压倒在白色的地板上。形势一转,现在是他将少女压在身下。
少女的身体纤细瘦弱。她的金发铺在地上,简直像倒在金色的床上一般。昴用手扼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
“大意了吧?真遗憾!在这种姿势下,我可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要是不想被我掐死,就赶快把我的记忆……”
“还给你?不还的话就要掐死咱们吗?掐死我们这个弱女子?”
鲁伊被掐住脖子,生杀大权被完全操持在昴的手中。但是,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昴,眼中的兴奋没有丝毫减弱。然后,她扬起嘴角,宛如诅咒般开口问道:
“大哥哥会做这种事吗?”
“你以为我不会?”
“不是以为,是知道。因为现在的我们,可是比大哥哥更了解大哥哥啊。”
说着,鲁伊用双手的食指戳着自己的脸颊,挑衅似的歪了歪头。看到她的态度,昴屏住呼吸,看向抓住她脖子的右手。看来为了让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得加大力度才行。这样一来,她也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吧?
昴心里想着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梅莉、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夏乌拉、帕特拉修的事情,然后……
然后……
“手上的力量减弱了哟,大哥哥。咱们真的无意抵抗,如你所见,在这里就只是个弱女子罢了。与老哥和兄长不同,我们要是不变成被咱们吃掉的人,就使不出力量。”
鲁伊用原本戳自己脸的手指,转而戳向昴的右手。力量如此微弱,却轻易地让他松开了手。
“可恶……”
“别这么失落啦,大哥哥。真是优秀,优秀。说实话……咱们根本没想到大哥哥能回来。”
“你以为这就算安慰了?”
鲁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看着嘴上不服输的昴,她吐出舌头,嗤笑起来。
“啊哈哈。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要是找回‘菜月昴’的记忆,现在的大哥哥就会死啊。现在这样,大哥哥就不用做自尽这种蠢事了。”
“啊?”
“咦,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难道大哥哥没注意到吗?记忆恢复的话,现在的自我意识就会被覆盖,你会消失……这和死是一回事吧?”
听到鲁伊宛如讲解谜题似的态度分析情况,昴僵住了。
死、消失—鲁伊清楚地提到这两点。
当“菜月昴”的记忆回来,现在的昴的意识、记忆就会被覆盖、消失。
若要问这算不算是死……
“目前‘菜月昴’死了,已经不复存在。可如果‘菜月昴’回来,这次便是大哥哥死亡,无路可走。话又说回来,真的有必要做到那步,夺回‘菜月昴’吗?大哥哥也能做同样的事情吧?大哥哥也很喜欢身边的同伴们吧?身边的人也都很喜欢大哥哥吧—哪里错了?”
“哪里……”
要问哪里错了,那肯定是没有错误之处。不论是“菜月昴”,还是菜月昴,二人都没有错。
昴身上有很多缺点,多到他自己都讨厌自己。若要问他这世上最讨厌的人是谁,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自己。菜月昴便是如此无可救药、满是缺点的人。
然而,关系到这件事,昴没有任何错误,有的只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场抢椅子的游戏里,只能有一个胜者。
“面对小爱蜜莉雅他们,我想……”
—把“菜月昴”还回去。
因此昴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有夺回记忆的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可他完全忽视了自己可能会消失一事。最好的情况便是两段记忆融合在一起,“菜月昴”的心中依然会有现在昴—昴期待会发生这种奇迹,达成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们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毕竟我们也没见过恢复记忆的人啊。”
鲁伊露出猫戏弄老鼠的眼神,龇牙嘲笑他心中的纠葛,打碎了他不确定的期待。作为夺走他记忆的罪魁祸首,她不负责任地声称自己不知道后果。这肯定不是谎言,而是事实。
鲁伊·阿内芙从未将夺走的东西还给本人,所以菜月昴夺回记忆后的结局,自然也无从知晓。
“大哥哥,好不容易获得了生命,要好好享受才行。”
罪魁祸首仍不知悔改,继续盯着近在咫尺的昴的脸。
“因为我们吃掉了‘菜月昴’的记忆,大哥哥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说,咱们实际上是创造大哥哥的父母啊。在父母面前主动选择自尽,这不是不孝吗,大哥哥?”
“这种鬼话……”
“记忆构建了人的形状啊,大哥哥。”
鲁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意料之外的严肃语气让昴一时愣住了。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这个响声,这句话,确实在他第二次迎接“死亡”前—
“现在的大哥哥身上,有现在的大哥哥构建的关系。不如开启崭新的生活,积极地重生吧。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手不错的选择。而且,虽然不想这么说……但‘菜月昴’这个男人,实在太过理想了吧?”
鲁伊闭上一只眼,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继续轰击昴的精神。虽然被昴摁住,她却在自己的胸前双手合十,宛如怀春少女一般,看着昴的黑眼睛—
“可怜的爱蜜莉雅!仅仅因为出身和过去的‘魔女’相同,就遭到众人的忌惮!啊,即便如此,依然和她在一起的我是多么温柔!”
“什么……”
“脆弱的碧翠丝!无依无靠,一直孤身一人的寂寞女孩!我必须指引她走过黑暗、危险的旅途才行!”
她不顾昴的震惊,持续用嘹亮的声音念出祈祷昴平安归来的两名少女的名字,以及某人对她们的扭曲想法。
昴知道这是谁的想法,也能听懂鲁伊的话。虽然明白—
“无私奉献爱意的雷姆!愚蠢又美丽,多么清纯!她一定是只能为别人而活的不健全的少女。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指引她才行!”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说出‘菜月昴’的想法罢了。他想要的只有优越感,从未真正为他人着想。他让一些能满足他的人围在他周围,沉醉于伸手助人的快感中。不亲人的狗就得不到狗粮,真是恶心。你真的要把现在的自己交给这样的‘菜月昴’吗?”
她再次询问道。这是鲁伊—“暴食”,在寻求菜月昴的告解,要求昴说出自己的本心。
自己不想死,即便要死,也不能为这种人而死—菜月昴不会为了“菜月昴”,选择死亡。
“好啦,你要怎么选,大哥哥?”
鲁伊说着,纤细的手臂抓起昴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次是鲁伊引导着昴,让他再一次将手放到她的脖子上。只要昴在手上加几分力气,纤细的脖子就会轻易被折断。
鲁伊刚刚下了定论,说他做不到。此时,“下不了手”又多了新的含义,那便是杀死“菜月昴”—至少,鲁伊是这么说的。
“来吧。怎么样?要怎么做?会怎样?你想怎么做?你要怎么做?你想怎么做?你想干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哟?变成怎样都可以哟?你选择做什么都可以哟?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们都原谅你—”
鲁伊的话语敲打着昴的耳膜,宛如玩弄,宛如嘲笑,宛如诅咒。
鲁伊·阿内芙,是“暴食”,是大罪司教,是纤细的少女,是昴的再生父母。她将选择摆到菜月昴的面前:要怎么处置“菜月昴”?
“来吧。”
来吧。
“你想怎么做,大哥哥?”
第3节
摆在眼前的选择,而且是残酷的选择,正侵蚀着昴的内心。噼里啪啦,他的心中响起燃烧的声音。燃烧的是自己的人性、对自己的信任、对“菜月昴”的情感,以及种种。
菜月昴握着少女的脖子,在身下少女的嘲笑声中,站在了左右自己命运及“菜月昴”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听不到心跳声。虽然不住地喘着粗气,肺却没有发挥作用。处在如此进退维谷的情况下,他的额头竟然没有流下一滴冷汗。
这肯定是因为,此时菜月昴的身体并不是现实中的身体。看过书后,他的身体没有一同转移进来,只有精神被扯进了这里—这种不合时宜的思考,也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通过放飞思考,他的内心暂时获得了一点安宁。
然而,眼下的时间、空间,还有对方,都不会允许昴继续逃避。
“好了,你要怎么做,大哥哥?”
躺在地上的少女仰视着僵硬、迷惘的昴,露出嗜血的嗤笑。她看着昴的黑眼睛,吐了吐舌头,仿佛在舔舐昴的眼球一般。
“将柔弱的女子压在身下,手握着她的喉咙,大哥哥不兴奋吗?还是说,大哥哥这种体质,早就经历过无数次这种事情了?你在发抖啊,真可爱。这样一来,大哥哥还能做出重要的选择吗?”
鲁伊歪了歪头,仰面亲了亲昴的手腕。可怕的行为、眼中的热情、刻薄的语言,终于让他想起了某个场景。
那是昴曾目睹过的无情场景,但角度刚好相反。并不是从他的角度看,而是从与他正相对的少女的角度来看。
压倒自己的昴,露出邪恶的表情掐着自己的脖子。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那是“菜月昴”掐死梅莉的场景……
“呜!”
注意到场面非常相似,昴的全身和表情瞬间都僵住了。
“你果然有印象啊?”
“别!别胡……”
“这不是胡说八道。应该说,不认真的是大哥哥才对。要更加认真、严肃、正经地爱自己才行。啊,没错,爱自己。来爱吧—和大哥哥重视的人们所想的那样,来爱自己吧。”
鲁伊带着轻薄的语气,肤浅地说着听上去像那么回事的话。
她真的是在说给别人听吗?还是说,她的共情功能从一开始就坏掉了?她的发言是有意而为的,还是自然而然的?她在嘲弄还是安慰昴?
真是模棱两可。鲁伊·阿内芙的一切都太模棱两可了。
“你……若如你所说,有什么证据会变成那样吗?”
“证据?”
“若我找回‘菜月昴’,现在的我就会消失的证据……”
“没有,不存在,拿不出,找不到,虽然没有,虽然找不到,虽然说没有,也就是说没有……这些足以成为大哥哥的心理安慰吗?你在原地转圈啊,大哥哥。就算是咱们,也没法说出不知道的事情。要是我们,要是老哥、兄长死了,吃掉的东西会不会物归原主—说实话,我们从没有归还过吃掉的东西,所以不知道。因为,已经吃掉了嘛。”
鲁伊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以及鲜红的舌头,向昴显摆她的喉咙深处空无一物。
她摇动舌头,将从他人那里贪求、夺取记忆称为“吃”。
“你要怎么做,大哥哥?”
“呜呜……”
死亡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很恐怖。但是,它与昴体验过的四次“死亡回归”有着不同的恐怖。这次压迫昴灵魂的命题,是会“丧失自我”的死。
原本“死”便是这样的。只要死了,便会失去意识,不会再有重来的机会。而昴即使做了错事也能重新来过,或许不应该有抱怨的权利。毕竟光是能选择是否消失,可以就此而烦恼,就已经是过于奢侈的事情了。
然而,再怎么说都是昴自己的命,必须自己选择是否吹灭自己的生命之火,这种情况让他每一秒都心如刀割。
在这个异世界里,昴已经死过四回了。每一次事故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他被丢进未知的世界,邂逅未曾谋面的人,随即因为无法避免的事态被逼上死路。而他清醒度过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天吧。
这是一段短暂的时间—但是,除了异世界的两天之外,昴还有在原本世界里度过的十七年。
昴的人生并不顺利,可以说是十分糟糕。可正因为不顺利,才让他有了试错的时间。虽然没有性命攸关的场合,但他也在自己的大舞台上努力挣扎活着。
“菜月昴”回来的话,这些事情并不会消失,只是如今的自己,回想着这些经历的自己就要消失了。
和拉姆约定,发誓保护梅莉,牢记艾姬多娜的宽恕,激励由里乌斯战斗,相信碧翠丝很可爱,爱蜜莉雅—喜欢上爱蜜莉雅的自己,就要消失了。
“不要……”
这个认知瞬间撕裂了昴的身体。在这里的身体并非实物,也正因为不是实物,才可以直接反映现在的心情,将他的身体撕裂。他的手脚出现龟裂,慢慢扩大,有什么东西从脸上一片片剥落。这肯定是包裹在他身上,名为“菜月昴”的虚假外壳。而随着外壳一块一块剥落,就连他的虚张声势也被剥除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是啊。当然了。”
昴厌恶地摇头,否定在等待自己的死的恐怖—不,是人格丧失的恐怖。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消失呢?明明他才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不要……”
“嗯嗯,明白。我们明白,都能明白。”
“不要啊……”
“这是大哥哥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转交给别人呢?”
“我喜欢大家……想继续和大家……”
想继续和大家在一起。
因为昴喜欢上他们了。虽然在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他曾经疑神疑鬼,不止一次怀疑他们,想要杀死他们,想要独自逃走,但他还是喜欢上他们了。如今,他们都是一群可爱的同伴。
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只要有他们珍惜昴,昴就会感觉自己或许能喜欢上如此讨厌的自己了。
昴有了这种积极的想法。这是他消极的人生中好不容易射入的阳光。为什么自己一定要放手呢?这种事—
“不要。”
“没错,没错—那么,大哥哥要怎么做呢?”
“……我要继续做我自己。”
“没错,大哥哥就是大哥哥。这就对了,你已经抢到了。这是抢椅子游戏,坐在空椅子上的才是国王,被推开的人必须要退场才行。承认自己吧,高声呼喊吧!自己才是真货!没错吧!”
鲁伊瞪大熠熠生辉的灿烂双眸,在下方令人窒息的距离处咆哮道。她像要咬上来似的—不,她已经咬上了昴的手腕,想让他将鲜明的疼痛与她的劝诫一同刻在心上。
她盯着昴显露动摇之情的黑眼睛,喊道:
“承认吧!‘菜月昴’只不过是和大哥哥无限相似的别人罢了!”
她咆哮着,要求昴建立自我,不要做为了别人而自己赴死的蠢事。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呢?为什么要为了让一个和自己同名的别人与自己爱的人见面,而去牺牲自己呢?为什么要将自己与同伴们难得一起度过的美好时间让给别人呢?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来吧,杀了他!杀了他吧!杀了他哟!杀了!杀!杀了的话!若是杀了!给我们杀了!杀了他呀!只要杀了他!将他赶尽杀绝!”
“将‘菜月昴’……”
“大哥哥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是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菜月昴!”
这个世上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菜月昴。
握住碧翠丝的手,和拉姆插科打诨,气得梅莉鼓起腮帮,被夏乌拉的浑不在乎弄得无奈,和艾姬多娜谈笑风生,和由里乌斯互相依靠,感受帕特拉修无偿的爱,和爱蜜莉雅一起生活—如果这个资格属于“菜月昴”,那昴就要将这个男人……
突然,他的视线因为涌上的东西变得模糊。
精神直接影响到了身体。昴现在可以鲜明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疼痛。然而,他最直接的感受是抑制不住的泪水。
这是因为愤怒还是悲伤?是嫉妒还是羡慕?是负罪感还是恐惧呢?
激情从何而来,昴完全不知道。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但透过蒙眬的视线,他看到了—有谁,在看着他和鲁伊。
有谁在看着昴露出泪眼蒙眬且可悲的神情,骑在鲁伊身上,掐着她的脖子。
昴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因为害怕我,所以出来了吗,‘菜月昴’?”
模糊的人影什么都没说。白色的模糊人影站在白色的地面上,背对着白色的世界,只是看着昴。
看着慌忙出现的人影,昴痛哭流涕地告知:
“我……我不要消失,不想死。所以我……我想和大家在一起。我喜欢大家,所以我……所以我……”
像在找借口似的,昴不停地哭喊着。
和掐住鲁伊的脖子时一样,昴得出了结论,自己不想消失。所以,他也向出现的人影这样传达。
就算要杀死眼前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也在所不惜。因为他—“菜月昴”,只是一个无限相似的别人而已。昴有这样的权利。
菜月昴要杀死“菜月昴”,去赢得唯一的存身之所—
“所以,我不是你!你和我……”
二人是不一样的——正当昴要如此宣称,断绝一切可能性之时……
“……你在和谁说话呢,大哥哥?”
鲁伊目瞪口呆地询问道,打断了昴的话。她歪歪头,看向昴视线的方向,想要观察那个人影。很快,她迷惑地皱着眉,尖锐的犬齿颤抖起来。
“谁都不在啊。你在和谁说话,大哥哥?”
鲁伊难以置信地问道,牙齿咔嗒咔嗒地抖个不停。她看起来十分厌恶,之前的表情已经消失,仿佛在害怕什么似的。
“这里是我们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来碍事。竟然在这里,和咱们以外的人说话……不要,大哥哥是我们的,是咱们的……”
鲁伊恳求道,可昴的意识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意识现在依然集中在视线中没有消失的人影上。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摇摆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昴完全不认识的人。轮廓渐渐清晰的人影,似乎在向他微笑。他摇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这个微笑看得更清楚一些……
“为什么只选择其中一个呢?”
一个问题向昴砸来。那道声音是昴未曾听过、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某人的声音。
昴从未见过她微笑的样子—留着蓝色头发的少女,正微笑着站在那里。
少女微笑着,看向沉默的昴—
“站起来!!”
开口便是一声呵斥。
她用这个世上最严厉的声音,向菜月昴发出呵斥。
第4节
“站起来!!”
声音瞬间命中了破碎的昴,狠狠地殴打他,将他揍倒在地。
那声怒号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地撕碎了昴,加速了他的割裂—宛如在抓挠他裸露在外的内心。
“站起来!”
蓝发少女对昴呵斥道。她瞪着昴,不断地高声呵斥,呵斥,再呵斥。
她呵斥着跪在地上掐压住少女,茫然的脸上出现无数龟裂的菜月昴。
“站起来!!”
呵斥声连绵不绝,一遍遍无情地击打着昴的内心。
为什么自己非要被她说呢?好痛苦,好难受,好辛酸,好悲伤,心都要碎了。
在人生当中,昴从未像这样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临这么多痛苦的抉择—面对这个绝境,他已经决定不再哀叹。
至少昴做出了结论,就已经够了吧。
“站起来!”
眼前的少女厉声呵斥,断然拒绝,绝不允许昴因为示弱、固执、害怕丧失而变得怯懦。
昴已经做出决断了。只要赞成他就可以了,至少表现得犹豫一点吧。已经够了,他也烦恼了很久。尽管如此,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站起来—”
心碎的昴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呢?
“站起来—”
还在说啊。这道声音—这个少女,为什么要这样?明明这么痛苦,明明这么难受。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啊!”
这个少女是谁啊?昴完全不记得她。二人没有说过话,现在的昴也没有和她的回忆。
这是谁啊?只知道说些场面话。以二人的关系,她怎么可能阻止昴呢?
话虽如此,可为什么胸口这么热呢?为什么胸口会不断涌出热量呢?
“站起来,菜月昴!站起来—雷姆的英雄!!”
陌生的少女哭喊着,让昴做一个英雄,震撼了他的内心。
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昴差点笑了出来,心却在颤抖。他脸上的龟裂、剥落加速了。
这正是菜月昴身上,名为“菜月昴”的外壳破裂的景象。然而,在壳内沉睡的灵魂,却与之前略有不同—不,真要改变的话,那便是从现在开始。回应少女的期待,撕碎自己怯懦的心,站起来。
“站起来,然后前进。向前进,去拯救一切。”
一切是什么?一切指的是什么啊?这句话说得太含糊了,一切到底是什么啊?
“一切就是一切。所有、全部、全员,包括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她在说什么啊?这种事情能做到吗?这个少女真以为昴能做到吗?
昴的身上满是缺点,就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为了昴喜欢的人、为了重视昴的人、为了昴重视的人、为了不失去与大家的回忆,昴准备舍弃唯一的使命。这样的昴,真的能做到吗?
“肯定能做到。因为—”
因为?因为什么?请用这句话,给我力量,给我答案吧。蓝发少女啊,拜托用你的话,给我—
“昴是雷姆的英雄啊。”
扑通,昴的心里似乎有什么落了地。
漆黑的郁结,在少女宛如爱的告白中得到了净化—不,不是宛如,这就是爱的告白。
又多了一个不能把身体交给“菜月昴”的理由。
“啊—”
同时,增加的理由不止这一个。
被少女的话净化后,漆黑的郁结放出光芒,改变了模样。然后,在菜月昴最需要坚强内心的那一刻,开始了跃动。
虽然已经失去了一切、抛弃了一切,但它仍在跃动。昴仍在渴望,仍想抓住一切,不想从指间漏掉任何东西,就连自我意识也不想放手。它呼应着如此祈祷的怯懦的“强欲”,化作实现愿望的力量,开花结果—摇荡的因子,和昴结合在一起。
“来吧—狮子心脏!”
在昴的心中,无处可去的“强欲”生根发芽,然后坚韧不拔地茁壮成长。
蓝发少女只是微笑着,祝福这个瞬间,祝福着昴。
第5节
“大哥哥?”
鲁伊抬头看着缓缓起身的昴,呼唤道。看到昴从她的脖子上收回了手,鲁伊挂着困惑的神情,从自己头发铺成的金色小床上起身,迷惑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来,继续刚才……继续吧?继续……”
“别再说了。你那恶意扭曲的说明,我早就听够了。”
就连昴自己也惊讶,他现在的头脑出乎意料地清醒。所以,他能淡然地承认,眼前化成少女形状的恶意肉块,是想扭曲他的心意,随心所欲地加以利用。
这句话让鲁伊眯起了眼睛。她并不清楚昴身上发生的详细变化,其实连昴自己也不清楚个中详情。只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动摇的“强欲”,将菜月昴的内心固定了下来。
昴不再去看鲁伊,而是看向刚刚少女所在的方向,刚刚对他大加斥责的少女已经消失了。在他站起身来,重新看向前方的那一瞬间,她便消失了。
可是,这样就足够了吧?
真正和她重逢时,不应该是这里,也不该是和昴。不,这样说也不对。应该和她重逢的,是取回了对她的记忆和感情的菜月昴。
然后,已经没必要再区分“菜月昴”和菜月昴了。
“明明不知道听过多少次……”
即便失忆了,昴也还是昴—昴已经听过无数次这句话了。
就在昴固执地以为二人之间有明确的隔绝和差异,必须加以区分时,这句话是昴的重担,是诅咒的锁。但那又如何呢?对如今已经确定目标的他而言,这是他的路标,是希望之丝。
手握这条希望之丝,就一定能笔直地走向等候在希望之丝末端的人们,不再迷路。所以……
“收起你的刀叉吧,你这个霸王餐食客。我才没有汤面给你吃。”
菜月昴睁开眼睛。鲁伊·阿内芙盯着睁大眼睛、伸手指着她的昴,当看见昴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情时,俯下了头。
“啊……”
她低下头,发出沙哑的喘息。喘息里,孕育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坐起身来的鲁伊双肩颤抖,抱住自己的膝盖,在金发织成的地毯上缩成一团。然后,她慢慢抬起了低着的头—
“啊,可恶,可恶,可恶。就差一步,明明就差一步了。”
鲁伊憎恨地瞪着昴,挤出宛如诅咒的声音。
“就差一步啊。真可惜。怎么,为什么会失败啊—到底是谁,骗走了大哥哥?”
像是死者在地狱底层嫉妒在地上讴歌乐园的生者似的,她的声音充满了对这种无可奈何的隔绝的憎恨。
“明明再进一步,就能把‘菜月昴’和菜月昴完全剥离了!”
“这算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那肯定是因为,同一个人没法吃两次吧?!”
鲁伊压过昴惊讶的声音,呕血呼号。她用手脚支撑着站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昴,表情已经大变,那是没有人性的野兽般表情。
“不分开是不行的!必须要区分开已经吃过的‘菜月昴’和吃剩下的菜月昴。为此,明明下了很多工夫……全部没用了!真可笑!”
“我笑不出来啊。一点都不好笑。”
“这样?是吗?!不过,大哥哥讨厌咱们,对吧?看到讨厌的我们发出哀号,开心吗?爽吧?明明只有大哥哥……只有你能填饱厌倦了进食的咱们……只有你,能填饱‘饱食’的我们!”
看着双目充血的鲁伊,昴玩味起“饱食”这两个字。
如果前面没听错,她的名号应该是“暴食”,为什么到这里又变成“饱食”了呢?
就在昴困惑的时候,鲁伊仰望白色天空,发出怒吼。
“还有!不论是‘美食家’莱伊,还是‘恶食’罗伊,什么都不懂!一个个只会不停地胡吃海喝……说什么为了被关在这里、没有选择自由的咱们?别开玩笑了,废物兄弟!”
鲁伊抱着自己的金发,全身乱颤,唾沫横飞。
昴根本听不懂她的叫嚷。莱伊、罗伊,都是名字吗?不过,从若干与“暴食”、记忆有关的话中可以知道—
“你是和伙伴一起夺走、掠食他人的记忆和名字……我这么说可以吧?总之,你们夺走、吃掉了那些东西,对吧?”
记忆被吃掉,忘记了自己是谁的例子有昴;名字被吃掉,被周围人忘记的例子有恸哭的由里乌斯;二者都被吃掉,被世界遗忘,无法醒来的例子有雷姆。这些全部是“暴食”鲁伊及其伙伴们的恶行……
“为什么这么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幸福啊。”
听到鲁伊的即刻回答,昴愣住了。
她全然不顾昴的反应,眼神阴晴不定地咬牙切齿道:
“还能有什么目的?幸福便是生活的目的吧?还是你觉得,被世界厌恶的我们就那么扭曲吗?不对。不对哟。不对啊。真的不对。一直不对。大错特错。就是错了。都说完全错了!”
“想要幸福,和夺走别人的记忆又有什么关系……”
“大哥哥,你不觉得人生很不公平吗?”
鲁伊咬着自己白皙的手背,问道。
“觉得。”
昴立即点了点头。
“啊哈哈,是啊。”
鲁伊露出苦涩的嗤笑。
“咱们也这么觉得。应该说,人生原本就是不公平的。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选择父母,无法选择环境,也无法选择未来,一个都选不了。人生便是这样的系统,就像身处在一个传送带上一样—但是,要是并非如此呢?”
鲁伊歪歪头,询问沉默的昴。
“如果能选择出身呢?能选择父母呢?能选择环境呢?能选择未来呢?要是全部可以随自己选择呢?那所有人都会选择更好的人生,没错吧?”
“这……”
“要是能选择出身,能选择父母,能选择环境,能选择未来,要是全部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所有人都会选择更好的人生—所以,我们才会花时间,努力寻找咱们眼中最好的人生。它一定存在!一定能找到—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出,能过上这样的人生,拥有这样的玫瑰色未来真是太好了!在找到这个命运的人生之前,会不断吃喝嘬吮,渴望贪求。暴饮!暴食!”
鲁伊·阿内芙双眼熠熠生辉,诉说着自己美好的野心。她发自心底地坚信这是在追求幸福,是获得最好未来的唯一途径。
她在自己的人生中没有看到任何希望和期待。因为在她的心里,鲁伊·阿内芙这个少女的人生,初始配置实在太糟了,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所以,她想抹除自己的人生。
她想要胜过出身、父母、环境、未来、才能都不占优势的自己,觉得这是最大限度讴歌人生的必要条件。
“所以就要抢夺、吃掉别人的记忆吗?”
明白她的意思后,昴愣住了。
鲁伊说过,她已经对进食别人的人生厌倦了。男女老少,甚至跨越了种族和生物的藩篱,她早已享受过所有经历,是人生的饱食者。
对于吞食了万人人生“美味”的她而言,所有事物都变得普通,毫无新意,是无聊的腐朽之物……
“既然如此,这么挑食的你为何要执着于我?不惜采取麻烦的手段也要吃掉我,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你那无聊的进食欲望吗?”
“才不是那么无聊的理由—因为大哥哥是我们的命运啊。”
昴自然不会傻到全盘相信鲁伊的话,愤怒而警惕地看着她。不过,她眼睛里的那份热情却不似作假。她是真的爱上了昴—不,正确来说,是爱上了昴的“人生”。
“不分男女老少、人种立场,跨越所有藩篱,什么都吃过的咱们,却还是缺乏一种经验。大哥哥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是对废物的自己的哀叹?”
“是‘死’的经验。”
昴原本嘲弄地闭起一只眼睛,瞬间僵住了。鲁伊看着昴,抬起细细的胳膊,对昴张开双手。
“不论吃掉多少记忆,唯有‘死’的记忆绝对得不到。因为记忆是生命的记录,对吧?所以里面肯定不会有死时的记忆—只有大哥哥是例外。”
鲁伊发自内心地羡慕、嫉妒、热爱“死亡回归”的能力。对于厌倦了整个世界的少女而言,能够给予她新鲜瞬间的男子,是她唯一的渴求。
“喂喂,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一定很痛苦吧?很难受吧?痛吗?是不是也有不痛的时候?有人说死的时候很舒服,真的吗?死的时候真的会感到愉悦吗?还是说,会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轻松?高潮?喂喂喂,告诉我们吧!”
“你既然有我直到昨天为止的记忆,那就应该明白吧?”
“记忆是有啦!但是,已经老了,不新鲜了!咱们想要更新鲜的感觉,剩饭是无法满足的。能满足我们的,只有崭新、鲜嫩、无人知晓的经验!”
她继续说道。
“我们想要谁也没有经历过的独一无二的记忆!不仅如此,还有出事死了也能重生的轻松感!就算找到最棒的人生,也可能因为失败而死掉吧?但是,大哥哥的人生却不会这样!别担心,会替你隐瞒的!不管是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梅莉、由里乌斯、艾姬多娜、夏乌拉、帕特拉修、佩特拉、奥托、加菲尔、弗雷德莉卡、琉兹、罗兹瓦尔、库林德、安妮罗洁、菲鲁特、莱因哈鲁特、罗姆爷、顿珍汉、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里卡多、蜜蜜、黑塔罗、缇碧、普莉希拉、阿尔、修尔特、亨克尔、奇力塔卡、莉莉安娜也好,还是其他人,不论是谁!都会帮大哥哥骗过他们,让你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鲁伊继续伸着双手,歪了歪可爱的小脑袋。
“所以,求你啦—让我们尽情享用大哥哥的人生吧?”
毫无疑问,她一定是在她已经拥有的记忆中,选择了最有效果的撒娇方式。
不论用怎样的食材,只要厨师水平差劲,就做不出好菜。没有难吃的食材,只有难吃的饭菜,这是昴喜欢的话,而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切地理解这句话。
昴还是第一次见到,竟然会有人如此浪费从无数普通人那里获得的经验。
“没有第三次了。我的苦恼、我的死、我的人生都是我的东西。没有一样可以给你!你干脆饿死算了,混蛋。既然人的一生只能选择一种死法,那我推荐你这种,这可是最痛苦的死法。”
昴用拇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断言道。
听到这句话,鲁伊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她用双手遮面,仰望白色的天空,呻吟道:
“啊啊啊啊!失败了。失败啦。完了,失败啦。没想到失败啦。完全失败啦。竟然失败啦。因为失败啦。反正失败啦……啊啊啊啊!”
鲁伊膝盖颤抖着,瘫倒在地上。
看她如此失落,可见她是在认真地游说昴。而她认真的结果就是以上那句话,毋庸置疑地证实了她精神的扭曲。
“我不会让你如意的。我的名字是菜月昴,是菜月贤一和菜月菜穗子给予的名字—我不是其他人,我就是我。”
“哪怕有可能会被覆盖消失?”
“就交给你一句魔法咒语吧—一码归一码。”
之前施加给由里乌斯的咒语,这次施加到昴自己身上。
如果要取回“菜月昴”,现在的昴或许会消失,但也可能不会消失。说不定他能找到不消失的办法—或许有将只能一人占据的地方分享出去的办法。
“无情践踏别人内心的我,自然不会礼貌地让出仅有的椅子,这便是我的回答。把头发剪剪吧,笨蛋。”
昴放下大话,背对鲁伊。瘫在地上的鲁伊早已失去战意,已经不值一提。比起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空间。
话说回来,为什么雷德的“死者之书”会连接到这里……
“啊,真是的。接下来只能交给老哥和兄长了。”
就在昴沉思时,鲁伊在他背后叹息道。
老哥和兄长—听到这句话,昴停下准备探索出口的脚步。
这是鲁伊无数次呼唤过的称呼。若昴猜得不错……
“莱伊和罗伊,是‘美食家’和‘恶食’吗?”
“咱们无法离开这里。要是老哥和兄长不吃,就没法选择食物……所以,才拜托他们的。”
这句话让昴瞬间感到不妙,他屏气凝神,等待鲁伊继续说下去,可她迟迟没有说话。就在他即将按捺不住时,鲁伊终于颤抖着红唇继续说道:
“从昨晚算起,大哥哥已经是第二次来了—所以,哥哥和兄长都已经察觉到大哥哥在哪里了。”
“莫非你的哥哥们都在这座塔里?!”
“他们对大哥哥也都是兴趣满满啊。这也难怪啦—大哥哥拥有很多他们不曾体验过的经验嘛。”
哥哥们在妹妹陷入绝境后赶来,听上去是个感人的亲情故事,实际却是一场与家人无关,充满欲望的凶残狩猎。
不论如何,如今昴更得尽快脱离这个白色空间才行了。他这么想着,朝虚空伸出手。瞬间,世界裂开了一条缝隙。
“这个是出口吗?”
突然出现的裂隙将昴吓了一跳。裂隙深处能看见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在摇荡,证实了它连接着一条神秘的通道。这是响应昴必须回去的心意而产生的通道。
“回去之前,要先把你……”
“做不到哟。大哥哥绝对做不到,哪怕大哥哥很想做。”
鲁伊躺在白色的地板上,用手按住自己脖子。昴看着她,无言以对。
“就算疑神疑鬼,就算自暴自弃,大哥哥也无法杀人,不管是面对自己还是他人,哪怕是面对讨厌的人也做不到。真是个没志气的胆小鬼啊—亏我们都温柔地把你含在嘴里了。”
“牙齿会碰到,还是不必了。赶紧改过自新吧,笨蛋。”
看着表情诡异的鲁伊,昴竖起中指,放话道。接着,他不顾扫兴的鲁伊,走进空间的裂缝当中。可在那之前,他还是生出了一丝犹豫。
昴并不是舍不得鲁伊,正相反,他很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再看到鲁伊的脸了。让他感到不舍的,并不是与鲁伊的分别,而是那道激励他的声音—为了激励昴,只在那个瞬间出现的少女。那个记忆和名字都被夺去,只能在世界尽头呼唤昴的少女。
“没事的—我记得那个约定。”
菜月昴一定不会忘记,所以他们一定能再会—到时候,希望听到的不是严厉,而是温柔的话语。
昴鼓足了干劲,为了回归伙伴中间,向着裂隙纵身跃去。
第6节
白色的世界渐渐消散,对面彩色的世界正在不断重构。
昴仿佛一位被关在无色空间的囚徒,重新看到世界染上颜色,让他感觉格外不可思议。
奥多·拉格纳的摇篮—“记忆回廊”。菜月昴将自己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中剥离。碎片化的意识联结起来,慢慢重新构成自我—
“昴!”
昴最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的干渴,他的屁股和背后传来冰冷且坚硬的触感,大概是靠在墙壁上吧。他睁开眼睛,眨了眨眼,重新聚焦到这个世界。这时,他的眼睛恰好对上对面的蓝眼睛。
拥有宛如蝴蝶一般的特殊瞳孔纹样及可爱面容的是……
“碧翠丝?”
“意识似乎恢复了呀。还能叫出贝蒂的名字,看来没有稀里糊涂地再次失忆。”
“是啊,我还记得。你这可爱的家伙。”
看见碧翠丝垂下眼帘,一脸安心地摸着他的脸和身体,昴回应道。小女孩小手的触碰让昴有点难为情,同时思考起自己的问题。刚刚他虽然这么回答了碧翠丝的问题,但既然不知道鲁伊—也就是“暴食”如何吃掉“记忆”和“名字”,就很难证明“记忆”的有无。
不过,不安和恐怖之情很快消散了,因为菜月昴还在这里。
“应该没事。约定和爱意,都还记在我的心里。”
一想到爱蜜莉雅,昴的心就会小鹿乱撞;一想到碧翠丝,昴就会情不自禁想摸她的头。发自内心希望同伴们安然无恙,也证明了昴还是昴。
“我睡了多久?不像是刚翻开书的样子。”
昴因碧翠丝的温柔渐渐安定下来,从现在与前往“记忆回廊”前的不同状态得出了结论。自己本应该在书架前看书才对,现在却到了墙边。而最大的区别是……
“小爱蜜莉雅、拉姆,还有由里乌斯和夏乌拉,都不见了?”
“菜月,你醒了啊。”
艾姬多娜走向皱眉的昴。她正在整理自己淡紫色的秀发,一旁是一脸无聊的梅莉。
这时,梅莉也注意到苏醒的昴,噘起了嘴巴。
“终于醒了?大哥哥真是个瞌睡虫,我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瞌睡虫,好可爱的称呼……我可是经过了你意想不到的殊死搏斗,好不容易才回来的哟。好好慰问我一下吧。”
“意想不到的殊死搏斗……虽然很感兴趣,但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们这边也发生了很多事。由里乌斯他们不在,也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塔吉忒”书库里,陪在昴身边的只有碧翠丝、艾姬多娜以及梅莉三人。艾姬多娜面露苦涩,声称发生了很多事,昴自然担心起不在场的爱蜜莉雅等人的安危。
“昴大概睡了一个小时。之前翻书都是几秒就能醒来,所以贝蒂真的很担心昴会有什么不测。”
“一小时……和我的感觉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乌拉发现了异变,说塔外有什么东西在接近。我们来不及阻止,她就冲出去了。”
“有什么在接近……”
艾姬多娜来不及确认昴的情况,选择优先说明现在的状况,还指了指楼下。
“帅气的大哥哥就跟在光溜溜大姐姐后面追过去了。然后,银发的大姐姐和女仆姐姐去接沉睡的妹妹了。”
“所以四个人都不在啊。不过,去接雷姆是对的。”
听完梅莉的说明,昴大致了解了状况,点了点头。见到昴若有所思的反应,艾姬多娜皱了皱眉头。
“菜月?看这个反应,你莫非知道什么?”
“是……吧?隐瞒也没有意义,我就直接说结论吧。”
昴自己也还没有理清在“记忆回廊”里发生的全部事情,只不过他也能理解艾姬多娜的怀疑。听他说自己失忆之后,她和他的信赖关系也回到了原点。而这种不必要的怀疑,对众人联手解决之后从未有过的大灾难可能会产生一定的障碍。
“我就毫不隐瞒地说了—通过阅读雷德的书,来了解他的过去的作战计划失败了。我没能看到他的过去,不仅如此—”
“没能看到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碍事啊—是大罪司教‘暴食’。”
“啊?!”
听到这个词,碧翠丝她们瞬间惊住了。
恐怕大罪司教和“暴食”都是她们十分熟悉的词汇。考虑到雷姆和由里乌斯的情况,她们知道也就理所当然了。再说了,昴一行人来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目的正是这个。
“也就是说,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菜月在和大罪司教‘暴食’对峙吗?这就是你说的意想不到的殊死搏斗?”
“没错。潜入‘死者之书’后,我没能进入雷德的过去,而是去到了一个白色的空荡空间里……遇见一个自称是‘暴食’鲁伊的女孩。据她说,那个地方是奥多·拉格纳的摇篮还是‘记忆回廊’来着。”
“奥多·拉格纳……”
昴从头讲述他在那个白色世界的重要见闻。碧翠丝听到这个词,重复沉吟道。昴吊起了眉梢,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鲁伊说那是防止世界被破坏的机关还是什么的……”
“贝蒂也不清楚。但是,奥多·拉格纳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一切玛娜的归所。”
“一切玛娜的归所……”
这个说法真夸张,见识过实物的昴却无法当它是玩笑一笑了之。那个白色的世界的确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异世界氛围。那里到底是世界之外,还是世界的中心,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里便是一个玩弄语言、孕育矛盾的场所。
“结果大哥哥在那里遇到了‘暴食’,然后全身而退了?”
此时,梅莉插话道。她屈膝蹲到和坐着的昴一样的高度,看着昴的眼睛。
“‘暴食’会吃掉人的名字和记忆吧?大哥哥这次没有忘记什么吗?”
“嗯,绝对没事。我有信心,这次什么都没有忘记。”
“有什么根据吗……”
“就在我险些被‘暴食’说服的时候,雷姆救了我。”
听到昴说出作为依据的名字,三人目瞪口呆。而其中反应最剧烈的便是碧翠丝。
“昴,那个名字是……”
“她在背后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所以,我没事的。”
看着眼神震惊的碧翠丝,昴坚定地颔首。见此,碧翠丝无声地动了动嘴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昴的胸膛上。
昴感受着这轻轻的触感,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
“咦?楼下好像有奇妙的晃动……”
“艾姬多娜!大家都没事吧?”
一人高呼着,从楼下干净利落地跑进“塔吉忒”书库。看到这个人,艾姬多娜吃了一惊。
“由里乌斯?你看起来很慌张啊。”
“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所以我就马上来和大家会合了……嗯?”
美男子由里乌斯和艾姬多娜说着话,突然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昴。他原本因紧张和警惕而表情僵硬,见到昴后顿时瞪大了黄色的眼睛。
“醒了吗,昴?能醒来太好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你是……”
“果然。”
“开玩笑啦!你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别一副认真的样子把我的话当真啊!”
“呵呵,我也是开个玩笑—毕竟听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昴大意地上钩了,一脸难堪。由里乌斯笑了笑,接着便严肃起来,说起了“笑不出来”的话。
“虽然我很想知道昴在‘死者之书’中的经历,但现在有紧急报告。我们在塔外确认了夏乌拉女士所说的异变。”
“这和刚刚的晃动有关系吗?”
听着由里乌斯恭敬的话语,昴指了指自己的屁股下面—也就是塔本身。
在由里乌斯赶来之前,轻微的晃动便引起了昴的注意。听到昴的问题,由里乌斯点点头。
“没错。刚才出现的晃动,是脚步声造成的。”
“脚步声?”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昴疑惑地歪了歪头。
为了解答包括艾姬多娜和梅莉在内的四人的疑惑,由里乌斯指向塔外,说道:
“生活在奥格利亚沙丘的魔兽们全部涌过来了。夏乌拉女士正在迎战,可它们冲进来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第7节
昴离开白色世界的同一时刻—
少女独自躺在地上,遮着自己的脸,在自己的金色长发中埋头痛哭。她如同在地狱中受苦、渴望天堂的罪人一般,激烈地恸哭着。
“啊,啊,啊,可恶!连头都不回,这个臭男人!
“绝不原谅。不许逃走。绝对,绝对……
“别以为这样就完了,菜月昴……
“你的人生,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