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菜月昴总是会做一些他做不到的约定。
他无言地跪在地上,没有任何人上前搭话。无论是一旁的碧翠丝,还是后面的由里乌斯和梅莉,都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只有他手上的小蝎子为了安慰泣不成声的他,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了肩膀上,用身体不停地蹭他的脖子。
昴不知道,这个小蝎子到底是什么。
这只小蝎子出现在“红蝎”巨大身躯崩溃后的尘埃里,和夏乌拉有着怎样的关系呢?它到底是不是夏乌拉本人呢?
“不可能……”
夏乌拉已经走了。昴在她临终前和她进行了交谈,可以悲伤地确信这一点。
开朗的笑容、烦人的身体接触、一口一个“师匠”的莫名亲密称呼,都已经不在了。
要是夏乌拉哭喊着说自己不想消失,昴一定会竭尽全力寻找拯救她的方法,即使是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她并不想这样。她只是笑着说,希望以后再相见,然后消失了。
昴不知道见面的方法,也不知道是否可能再见面,可是……
“我知道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和你再见面,所以—”
他一定会实现这个笑容明媚向他示爱的少女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
“所以,暂时告别了,夏乌拉。”
风沙卷起她已经化作尘土的思念,带走她的残骸。
见此,昴叹了口气。像是要让他打起精神似的,靠在他脖子上的蝎子用钳子夹了夹他的耳朵。
“好痛。”
这份刺痛好像也在告诫他不要灰心丧气。
“知道啦,知道啦。”他痛得泪眼婆娑,点了点头,抓起脖子上的蝎子,想把它从耳朵上拽下来,但是……
“好痛!不,我知道啦,可以松开了……好痛!喂,耳朵都出血了……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真是……”
“大哥哥在干啥呢?”
小红蝎夹着昴的耳朵,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梅莉无奈地看着昴,抓起小红蝎,伸出了援手。
“别看它小,可也是魔兽啊,要是随便让它凑近你的脸,眼睛和鼻子都会被吃掉的—这孩子可不是光溜溜大姐姐哟。”
她说着,将小红蝎放到自己的头上。
和刚才不同,一到梅莉的头上,小红蝎立刻乖巧起来,看来是她的“魔操加护”压制了它的野性。换言之,小红蝎是会受到梅莉加护影响的魔兽,证明了它并不拥有夏乌拉的人格。
“昴,得赶紧治疗一下你的伤。”
碧翠丝温柔地拉了拉仍然低着头的昴的袖子,关心起他的身体。
感受到她的关心,昴咬咬嘴唇,深深地点了点头。他也不能一直待在沙海里。
“昴!大家!”
远处,监视塔入口的大门开了,爱蜜莉雅跑了过来。看她的模样,也是经历了一番风波和苦战。大家一起说起了各自的经历。
他们都有太多话要说,也必须好好道别才行。
第2节
“夏乌拉很努力啊……”
听闻夏乌拉不在的原因和事情的经过后,爱蜜莉雅看着这片已经看不见夏乌拉尘埃的沙海,以自己的方式悼念起死去的夏乌拉。
“爱蜜莉雅大人,第一层是什么情况?‘测验’结束了吗?”
解释完夏乌拉的事情,爱蜜莉雅一脸担忧地看向失落的昴。这时,由里乌斯直接转变了话题。听到他的询问,爱蜜莉雅点了点头,不安地问道:
“嗯,虽然有些莫名其妙,过程也很辛苦,但好像是结束了……另外,由里乌斯已经记起我了吗?”
“是啊,已经完全想起来了。”
由里乌斯若有所思地回答。他捂着自己的嘴巴,反复呢喃着“爱蜜莉雅大人”这个称呼,确信自己已经重新记起了爱蜜莉雅,然后点了点头。
“碧翠丝,你记得我吗?梅莉呢?”
“别担心,贝蒂已经想起来了。贝蒂甚至都快忘记曾经忘记你这件事,真是毛骨悚然。”
“我也全部记得哟。倒是大姐姐,还记得和我的约定吗?”
“当然了,我绝不会忘记。太好了,拉姆和帕特拉修也都记得我,所以我猜大家应该都想起我了……”
听完碧翠丝和梅莉的回答,爱蜜莉雅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看到大家的回应,昴开口说道:
“等等!也就是说,大家都已经顺利记起爱蜜莉雅炭的事了?这意味着……”
“拉姆女士打倒了莱伊·巴登凯托斯。”
由里乌斯替昴得出了结论。听到这里,昴瞪大了眼睛。
莱伊·巴登凯托斯—大罪司教“暴食”三人中的一人,是与昴和拉姆有着最深渊源的仇敌。既然被他吃掉的爱蜜莉雅的“名字”已经回来了……
“你想起雷姆了吗?”
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少女,对昴而言是那么重要。失去她后,他感觉自己的心里仿佛开了一个大洞。
这场旅行是为了夺回失去的东西——对昴而言,这是一场拯救雷姆的旅行。
在这个希望的刺激下,他急不可耐地看向众人。
然而,面对他的问题—
“对不起,昴。我还没有记起雷姆。”
“为什么?”
被爱蜜莉雅否定后,他困惑不已,此时碧翠丝也摇了摇头。
“贝蒂也是,没有想起拉姆的妹妹呀,还有……”
“还有?还有什么?还有什么事啊?”
“贝蒂也没有想起由里乌斯的事。‘暴食’造成的伤害并没有全部恢复。”
“由里乌斯的……”
听到碧翠丝的话,爱蜜莉雅也点了点头。
在由里乌斯的“名字”被夺走前就不认得他的梅莉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不过,爱蜜莉雅没有撒谎的理由。也就是说,雷姆和由里乌斯的“名字”并没有回来。
“关于我的‘名字’没有回来一事,我有一个猜测。”
就在昴他们都不知所措的时候,由里乌斯本人开口了。他用那双凤眼看向众人,继续说道:
“大罪司教‘暴食’罗伊·阿尔法德被我生擒了。严格来说,是他夺走我的‘名字’的,因此大家的记忆才没有恢复吧。”
第3节
昴一行人通过正门回到了普勒阿得斯监视塔里。在第五层,众人看到将他们带到沙塔的龙车的旁边,有个人正在向他们招手,迎接他们。
“爱蜜莉雅小姐,还有菜月和诸位,久违了。”
“难道是,安娜塔西亚小姐?”
看着这个露出端庄微笑、轻轻挥手的少女,昴目瞪口呆。
她的动作、态度和表情都是那么自然,人工精灵艾姬多娜未能复刻出的人性得到了完全再现—不,这不是再现。
这原本就是本人的性格,所以这里不该说是再现,而是……
“安娜塔西亚小姐!你醒了吗?”
“没错。我好像睡了很长时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关于事情的经过,就暂且由艾姬多娜来说明吧。”
“艾姬多娜也没事啊?”
“是啊。虽然我现在无比自责,但总算还活着。”
安娜塔西亚脖子上的白狐愧疚地回答爱蜜莉雅的问题。安娜塔西亚摸着她的头,斥责道:
“你又在责备自己了。我说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艾姬多娜不必感到内疚。你也这么想吧,由里乌斯?”
“我吗?说实话,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决断真的让我捏了一把冷汗,所以很难认可,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将自己封闭在内心的理由后,作为一名骑士,我感觉荣幸之至。”
由里乌斯笑着,优雅地回答。听到他的回答,安娜塔西亚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哎呀,你这是在向我求爱吗?”
“安娜塔西亚小姐,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由里乌斯了吧?看起来你们很投缘啊。”
“我已经忘了我和他原本是什么关系……这件事让我心里恼火不已,无法忍受……不过……”
安娜塔西亚的嘴唇抖个不停。
“安娜还是拼命忍住了。幸好我可以告诉她这两个月里我知道的由里乌斯,看来这便是我诞生的意义。”
“你也莫名变得通达了。”
听到安娜塔西亚脖子上的艾姬多娜对自己的定义,碧翠丝温柔地说道。
听到这里,艾姬多娜轻哼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过去的人工精灵艾姬多娜,代替安娜塔西亚来到监视塔后,似乎产生了什么想法,得出了积极的结论。
安娜塔西亚之所以能取回自己的身体,也有这个缘故吧。
“那个,安娜塔西亚小姐,你能平安回来,我真的很高兴,也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是……”
“我知道。你想问由里乌斯打倒的大罪司教吧?由里乌斯做了很多布置,将他关到龙车里了。”
安娜塔西亚耸耸肩,指了指一旁的龙车。
就在爱蜜莉雅思索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昴屏息看向龙车,大罪司教“暴食”罗伊·阿尔法德就被关在那里。
在绕到龙车门口前,昴摸了摸和龙车系在一起的地龙约瑟夫的脖子。
这头四足粗壮的盖拉斯种地龙,正是众人和夏乌拉最后一战的功臣。虽然没有取得最好的结果,可约瑟夫的关心绝不是白费的。
“多亏了你,我们得救了……以后也要拜托你啦。”
被摸着粗脖子的约瑟夫哼了一声,似乎在说这个责任太过沉重了。
昴微微苦笑一声,随即绷紧了脸,走向龙车车厢。接着,他朝爱蜜莉雅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看向车厢内部。
“这是—”
他紧张万分地看向里面,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瞠目结舌。
罗伊确实在龙车里,不过他被束缚的方式完全超出了昴的想象。罗伊·阿尔法德全身被黑色结晶包裹,仍然保持着翻白眼的状态,被束缚—应该说是被封印起来了。
“就原理而言,应用的是阴魔法呀。先用纱幕隔离对方的意识,再进行束缚……这个方法真无情呀。”
“那个黑色的东西,就是纱幕的结晶吗?”
听完碧翠丝的说明,昴有些惊讶,重新看向封印。
在他和碧翠丝缔结契约前,纱幕可以说是他最为倚重的魔法。由里乌斯竟然能用这个魔法做出这种封印,他的魔法水平让昴感到惊讶不已。
“希望你不要误会,这不是我自创的方法。我只是用了和世上最有名的封印同样的术式而已。当然,规模上是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世上最有名的封印,难道是……”
“‘嫉妒魔女’啊。”
爱蜜莉雅在一旁观察被束缚的罗伊,说道。“没错。”由里乌斯深深颔首,肯定道。从这座监视塔再往东便是彼方之地,罗伊的封印方式就和在那里沉睡了四百年的“嫉妒魔女”一模一样。
“由里乌斯,你为什么留了这家伙一命?“暴食”之一—莱伊·巴登凯托斯死后,爱蜜莉雅的‘名字’就回来了。那么,只要把这家伙……”
“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回来吧。这就是我没有处决他的最大理由。拉姆女士的确杀死了巴登凯托斯,可爱蜜莉雅大人的‘名字’回来一定是因为这个吗?如果不是,那我们就全完了。”
“若是这样,阅读‘死者之书’怎么样?”
听完由里乌斯说的道理,昴提出一个只能在这座塔里使用的秘技作为替代方案。
要想了解一个人的想法,没有比阅读“死者之书”更加透彻的方法了,因为它能直接体验对方的一生。
“就算是问他,也不能保证他会说真话,那么干脆使用‘死者之书’直接了解他的内心……”
“昴,我觉得……这样不好。这种做法……”
“但是,这是最稳妥的方法。这样的话……”
“那个,我可以插句话吗?”
听到昴打算利用“死者之书”,爱蜜莉雅显得有些不大情愿,而就在昴准备反驳的时候,安娜塔西亚举起了手。
她看了一眼扫兴的昴,白皙的玉手在胸前双手合十。
“我也只是从艾姬多娜那里听说的,所以可能会有些认识纰漏……太过相信那个‘死者之书’,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菜月自己不是已经体验过了吗?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菜月不也一度丧失了自我吗?”
“呜……”
虽然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艾姬多娜到底跟安娜塔西亚说了多少,不过安娜塔西亚这下确实戳到了昴的痛处。
严格来说,昴的失忆并不是因为“死者之书”,可阅读“死者之书”会对阅读者产生巨大影响却是事实。
而且,还有雷德这个先例在。万一昴在阅读完罗伊的“死者之书”后,自我意识被罗伊覆盖,说不定就会诞生一个新的罗伊·阿尔法德了。
“那……那么,安娜塔西亚小姐也觉得留他一命是对的吗?这家伙至今为止都做了那么多恶事了!”
“要单论对不对,那我肯定不觉得留下大罪司教是对的。只是,我也有我的说法。”
“说法?”
“性命相搏是最后的手段。随意杀人的人,一定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这不是出自合辛的语录,是我自己的话。”
听到安娜塔西亚的话,昴瞪圆了双眼。
在这个充满剑和魔法的魔幻世界里,她这话实在有些天真。但同时,昴心中的伦理观知道她是对的。他也觉得还是少死人会比较好。同伴自不用说,敌人少死几个也是好的。
“可是,这家伙伤害了那么多人……他还有值得我们同情的价值吗……”
“必须杀的时候自然要杀。我会下决断,也会不惜脏了自己的手。不过,绝不可凭激情杀人—我觉得,菜月和我应该是同一类人。”
“这……”
“正因为如此,菜月才会为去世的人哭泣……比起冷血无情的菜月,我更想跟这样的菜月长久相处。”
安娜塔西亚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昴脸上的泪痕。
那一瞬间,昴再次回想起失去夏乌拉的心痛,静静地低下了头。安娜塔西亚这么说很卑鄙,却很有效。
“昴,我的看法和安娜塔西亚小姐一样。考虑到由里乌斯和沉睡的雷姆,我也想快点解决问题,不过……”
“不必介意我的事。事已至此,相比于速度,我还是更想要准确性……毕竟这也关系到舍弟。”
留在普利斯提拉的约修亚此时也处在记忆恢复的紧要关头,由里乌斯的建议虽然慎重,却也是正理。因为想要快点填补失去的痛苦,现在的昴有些急于求成了。
“我们来归纳一下吧。按照安娜和由里乌斯的建议,我们先把大罪司教‘暴食’转送到王都,再从他口中问出拯救权能牺牲者的方法。当然,他最后肯定还是无法免于极刑。”
“根据年龄酌情量刑也是有限度的,最后他肯定还是难逃一死。”
见昴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亚总结起了最后的结论。
关于罗伊的处理方式,爱蜜莉雅也没有意见。将罗伊封印着送往王都,在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待遇和之前被送去的西里乌斯一样。
“爱蜜莉雅小姐觉得这样可以吗?”
“嗯,我也想重新记起那些被我忘记的人。”
听到安娜塔西亚的提问,爱蜜莉雅抬起头,认真回答。
见她也没有意见,昴既觉得她可靠,又觉得心疼。他不再去看大罪司教,这时突然膝盖一软。
“咦……”
“昴!你果然还是太勉强自己了!一直强行背负着那么难受的感觉,会变成这样也在所难免啦!”
他感觉自己的头好重,一阵头晕眼花感袭来。碧翠丝撑住他的肩膀,向他喊道。
她可爱的喊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这时他才发现他比预想中的更加疲惫—这也不奇怪。
失忆后,他前前后后死了无数次,接着又为了夺回记忆和自己对峙,醒来后又抵抗五大障碍,一边承接同伴们的负担,一边战斗,最后还失去了夏乌拉。
“啊,我—”
“昴,没事了。你现在就先休息一会儿吧。等你醒过来,我们再好好聊聊,我也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爱蜜莉雅从正面抱住无力倒下的昴。她柔软的身体和好闻的体香放在平时一定会让他紧张不已,在这时却成了最有效的猛药,让他猛地失去了意识。
如果他在失去意识时死去,会不会再次回到为了解决塔内的问题而奔走的时候?到时候是不是就能找到办法,拯救夏乌拉了呢?
虽然他明知道不可能,可还是不禁这么期待着。
然后,他的意识慢慢沉入了黑暗中。
第4节
“嘿咻。”
爱蜜莉雅呼了口气,抱起昏睡的昴。
此刻他紧紧闭着双眼,睡眠沉到就像是死了一样,这也说明为了解决这座塔里的问题,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为了拯救爱蜜莉雅他们,他竭尽了全力。
他明明也失去了记忆,却在爱蜜莉雅的“名字”被巴登凯托斯夺走,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赶到她的身边,当时她真的欣喜到无以复加。
必须将这份心情好好传达给他才行,不能让努力的昴太过自责。
夏乌拉的事是所有人的责任,要是追根溯源的话—
“是她的师匠弗里格尔的错。”
弗里格尔把“贤者”的名声强加到夏乌拉身上,然后在更新了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职责后,让她陷入了沉睡。即使他是拯救了世界的“三英杰”之一,可他胆敢让夏乌拉寂寞,又让昴哭泣,在爱蜜莉雅的心中就已经是个大坏蛋了。
“看样子他真的累坏了……但没有什么大事,只要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要直接把他送回绿房间吗?”
“嗯,正好拉姆他们也在那里……在拉姆去救我的时候,一直是安娜塔西亚小姐照看雷姆吧?”
“不是什么大事情。我只是在取回‘自我’后,送走了去帮菜月的由里乌斯,以及去帮爱蜜莉雅小姐的拉姆小姐而已……很遗憾,雷姆小姐还是没有好转。”
“这样啊……”
一想到留在绿房间的拉姆他们,爱蜜莉雅就皱起了她秀丽的眉毛。
对于拉姆而言,打败莱伊·巴登凯托斯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大仇得报。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雷姆能否苏醒,相比之下,报仇成功与否都是小事。至少,拉姆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最重要的是要雷姆回来。
“就这点而言,我们也只能期待能从罗伊·阿尔法德口中撬出情报了。而且,这座塔—不,是大图书馆普勒阿得斯,还有太多疑点。”
“无所不知的大图书馆……夏乌拉是这么说的吧。虽然这女孩有点随意,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不会乱改别人告诉她的话。她确实被告知这里是大图书馆,这点应该没错。”
这个大图书馆的功能就只是“死者之书”吗,还是说它还有别的功能呢?必须确认这点才行。
除此之外,爱蜜莉雅也有话必须对碧翠丝他们说。
“那个,等把昴送去绿房间休息后,我想带大家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莫非和第一层有关?”
爱蜜莉雅之前登上了第一层,通过了最后一个“测验”。
碧翠丝他们知道这件事,但由于爱蜜莉雅一直没有提及,大家也不知道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比如,爱蜜莉雅在第一层看到了什么,遇见了谁,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爱蜜莉雅遇见的事过于光怪陆离,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所以她指了指高高在上的塔顶,说道:
“事情虽然不是很长,但很难说清楚,你们还是直接去跟我看看吧。”
第5节
“呜……”
昴感觉到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蹭他的脸,呻吟着睁开了眼睛。视野一开始有些模糊,他连着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渐渐看清事物的轮廓,这才明白触感的来源,原来是帕特拉修在用它的红舌头舔他的脸。
“帕特拉修啊……抱歉,让你担心了……你一定很努力吧?一直麻烦你,对不起啊。”
昴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爱龙那看似可怕的忧郁面庞。
这头漆黑的地龙,几次将他从危难当中救出。救出失忆的他的恩情自不用说,在最后的轮回中,他也给予了它一个重要的使命。
“要是没有帕特拉修,雷姆可就危险了。带回这孩子,可以说是巴鲁斯这辈子最大的功劳。”
“别这么说啊,我会没法反驳的。我还带出了贝亚子,给爱蜜莉雅炭取回了徽章呢,不过每件事都和罗兹瓦尔脱不了干系。”
严格来说,碧翠丝的事和罗兹瓦尔没有关系,可是只有这么说才能刺激到她,所以他故意这么说道。
果然,听完他的话,拉姆不悦地咂了咂舌头。此时她正背靠在绿房间的墙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全身满是伤痕。见她这副模样,昴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拉姆。都怪我,让你伤成这样……哇啊啊!”
“别说傻话了,拉姆受伤是巴鲁斯的责任?在拉姆的人生中,巴鲁斯根本就无足轻重。真是恶心。”
“恶心就过了吧!竟然在别人嘴里塞草球,你好可怕!”
拉姆从墙上剥下一块藤蔓塞进昴的嘴里,青涩的味道刺激得他眼泪直流,他立即抗议道。听他这么说,拉姆只是哼了一声,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就在二人吵得不可开交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大哥哥和大姐姐的感情真好啊,就像一对姐弟似的。”
说话的是梅莉,此时她伸直了腿坐在鲜草地毯上,那只小红蝎依然趴在她的头上。听了她的话,拉姆明显皱起了眉头。
“巴鲁斯这样的弟弟?就算退一万步讲,拉姆真有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废物弟弟,这种废物在鬼的村子早被灭口了。”
“鬼的村子环境这么严酷吗?幸亏我不是鬼啊。”
“不是的。只是拉姆实在受不了恶心的巴鲁斯,所以把巴鲁斯灭口了。”
“你好烦,不要在假设里再加入新的假设啊!”
听到拉姆一如既往的讽刺话语,昴也毫不客气地吼了回去。话虽如此,他其实也明白,这是拉姆委婉的关心。她想说的是,她负伤并不是昴的责任。
这种一如往常的冷漠态度,真的很有拉姆的感觉。昴随即环顾室内,绿房间里的成员有昴、帕特拉修、拉姆、梅莉with小红蝎,还有躺在里面床上的“睡美人”。
“雷姆还没醒啊?”
“很遗憾。不过,拉姆已经斩下那个可恶的无礼之徒的脑袋,爱蜜莉雅大人的‘名字’好像因此回来了……”
“由里乌斯和雷姆的却没有回来……到底还缺什么呢?”
昴握紧拳头,强忍自己心中的痛苦。
他又想起了自己昏倒之前和爱蜜莉雅他们说的话—最终,要想完全消除“暴食”的伤害,还是只能从那家伙嘴里问出情报。
“在这里的都是些重伤员吗?爱蜜莉雅炭他们去哪里了?”
“大姐姐和小碧翠丝他们都去上面了,说要见一个人。他们去了第一层,这时候正在我们头顶吧……至于谁在那里,拉姆姐姐肯定知道。”
“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空有大个子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罢了。”
“监视塔塔顶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绝对是重要人物吧……”
听闻有新人物登场,昴不禁皱紧了眉头。拉姆说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到底是谁呢?如果说他和第二层的雷德一样是考官,那在上面的会不会是那个可恶的“贤者”呢?
“那样的话……”
“巴鲁斯,别拿夏乌拉做自己无能狂怒的借口。”
就在昴气血上头准备起身时,拉姆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被说中的昴呆呆地看着拉姆。
“夏乌拉的事,拉姆也听说了。虽然夏乌拉吵闹、下流,而且还没眼光到会喜欢巴鲁斯……可也不是非死不可。要是觉得遗憾,就不要发怒,哭吧。相比于被巴鲁斯当作撒气的借口,夏乌拉肯定更希望巴鲁斯能因为寂寞流泪—拉姆也是这样。”
“拉姆……”
“只是拉姆现在依然觉得,夏乌拉完全爱错人了。”
拉姆最后补充道,弹了弹昴的额头。这个一点儿都不痛的脑瓜崩让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捂着被弹的额头,道歉道:
“对不起……”
“再说了,万一第一层真的是弗里格尔,在巴鲁斯动手之前,拉姆和爱蜜莉雅大人早就把他打个半死了。”
“先不论爱蜜莉雅炭,拉姆确实会这么做。”
由于夏乌拉的遭遇,这座塔里的所有人对弗里格尔都怒不可遏。
“那第一层的老年人究竟是……”
“巴鲁斯就先别管了。就算那个老年人真能派上什么用场,据说也只能拯救遭大罪司教‘色欲’迫害的受害者,而不是拯救‘暴食’的受害者。”
“也已经足够重要啦……这样啊。”
在这方面,拉姆的心中早已有了一个优先顺序。她敢于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这正是她的优点。而昴也多少赞同她的意见。
“色欲”的受害者能得救自然也是好事,可他最想救的果然还是“暴食”的受害者。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是不是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笨蛋。”
“姐姐大人?”
“巴鲁斯有闲心烦恼这些无聊的事,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身体和脑袋。没有做出最优选择的并不只有巴鲁斯啊。”
拉姆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疤,正是她之前长角的地方。她摸了摸额头上的旧伤,然后将刚刚摸旧伤的手伸向床上的雷姆,怜惜地抚摸起她的额头。
“为了打倒大罪司教‘暴食’,拉姆借助了雷姆的力量。虽然最后赢了,可代价也很大……拉姆让这孩子承担了很大的负担啊。”
“负担……”
“拉姆用出了有角时的力量。如果是巴鲁斯,恐怕早就爆体而亡了。”
一度体会过拉姆平时痛苦的昴知道,这并非危言耸听。她平时的呼吸和一举一动,都要体会宛如地狱一般的痛苦。
这样的她竟然拿出了全部实力,那到底会遭到多么巨大的反噬呢?
“所以,等雷姆醒来,或许会记恨拉姆。但是,拉姆不后悔。拉姆是雷姆的姐姐,就算这孩子讨厌拉姆、恨拉姆,这件事也不会改变……所以,为了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拉姆会不停地亲近雷姆的。”
“在我听来这话还蛮刺耳的。”
拉姆声称不会对过去感到后悔,只会为了美好的未来不懈努力。与拉姆相反,昴则是为了改变过去而在不停地努力奔走。
在思考无比积极的拉姆看来,昴的“死亡回归”一定无比消极吧。毕竟能改变过去的“死亡回归”,是后悔过去的产物。
“终究还是不用为好吧……”
昴松开了握紧的拳头,苦笑道。
为了获得与大家一起欢笑的未来而使用“死亡回归”,他认可这样努力的自己。不过,他也告诫自己,绝不能过度沉迷“死亡回归”本身。因为在这座塔里,他已经见到太多的泪水,也听到很多心疼他的声音。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大哥哥好像也恢复了一点精神啊。”
看到昴的表情起了变化,膝盖竖起来的梅莉嘟囔道。她此时正抱腿屈膝坐在地上,打理自己的麻花辫。
“我不像大姐姐和拉姆姐姐那样能鼓励大哥哥,不过大哥哥也别太沮丧了。你不是约定好了,要给我展示你的背影吗?”
“嗯,我们约定过了。哦,这次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昴看了看梅莉和她头上的小红蝎,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要给昴的决定鼓鼓劲似的,旁边的帕特拉修也用脸蹭了蹭他。它的鳞片和肌肤虽然粗糙,但只要习惯了,就可以不痛不痒地和它蹭脸。
看到它对自己如此亲昵,昴也打从心底回报以同样的爱意,站起身来。
他之前疲惫到了不支倒地的地步,现在流失的体力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些,真是多亏了绿房间的精灵们。
“仔细想想,在我们之前打的那场包括约瑟夫在内的总体战斗里,这个房间的精灵们也是功勋卓著,怎么感谢他们都不为过……”
听夏乌拉说,这个绿房间里好管闲事的精灵们会主动治疗室内生物的伤,所以可以把绿房间作为一个恢复室。也正因为如此,自从来到这座监视塔,他们也一直把雷姆等人安置在这里静养。
“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是自己想泡在这里的。”
“精灵啊。那巴鲁斯……不,光开了个头拉姆就知道不可能了。能不能通过由里乌斯的‘诱精加护’,让这些精灵们现身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的魅力是贝亚子专用的,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嫉妒。要是由里乌斯的加护有效果,应该就能和精灵们对话了吧……”
由里乌斯的“诱精加护”,一言以蔽之,便是容易讨精灵们喜欢的加护。正因为这个加护的效果,他之前才能和六只准精灵—不,是已经升格为精灵的伊安她们缔结契约。要是能靠他的加护和绿房间的精灵们对话,那他们也就有了新的可能选项。
精灵们在这座监视塔里生活的时间不逊于夏乌拉,这些没有名字的精灵或许能帮他们解开这座塔的秘密——
“拉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奇怪?”
“拉姆感到一股诡异的气氛,这是……”
就在拉姆说出诡异预感的瞬间,绿房间中心突然亮起了光,昴他们惊讶不已。
“这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事变让所有人僵住了,昴和拉姆立刻下意识跑到了雷姆的身边。梅莉和帕特拉修也警惕地远离了房间内的光。
“什么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不知道!总之,不要离我们太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哦?!”
昴将慌乱的梅莉护在身后,告诫她多加小心。这时,房间内的光突然变强,照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捂着脸,小心翼翼地看向光源。
房间内的光经过刚刚的突然变强后,又慢慢变弱,最终消失了。他一时不知该安心还是警惕,直到他看到了“那个”。
“啊?”
当他看到在光消失的地点出现的“那个”时,他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他沉默了,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女孩子?”
一旁,拉姆也看到同样的景象,惊讶地嘟囔道。
拉姆没有看错,昴也看到了那个女孩子。不过,拉姆和昴对那个“女孩子”的认识有着巨大差别。
昴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躺在绿房间地板上的她,叫作—
“鲁伊·阿内芙。”
和光一同出现在绿房间中央地板上的少女,名叫鲁伊·阿内芙。她是大罪司教“暴食”三兄妹中的幺妹“饱食”,本应该待在记忆回廊中,现在竟然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现实世界里,让昴震惊不已。
一旁的拉姆没有错过昴的惊呼。
“鲁伊·阿内芙……就是最后一名‘暴食’吧。”
“对,没错。虽然不好详细说明……但她正是‘暴食’的最后一人,鲁伊·阿内芙。同时也是莱伊和罗伊的妹妹……”
“看起来,她失去意识了。”
拉姆冷静地观察起鲁伊,昴这才注意到她睡着了。
这是睡眠状态吗?他也不了解具体情况。还有,为什么鲁伊会在这里?她之前明明那么害怕昴,对“死亡回归”也已经绝望了,应该不至于才过了几个小时就重整旗鼓准备再次挑战吧——因为,“死”会在人心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而且她应该没有实体才对……可恶,想也想不出门道!梅莉!你快去把爱蜜莉雅炭他们喊回来!我和拉姆在这里看着她!”
“真是的,大哥哥真会使唤人……大哥哥可不要随便死了啊。”
梅莉退后几步,来到绿房间门前,对昴提醒道。昴随即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她头上的小红蝎也模仿着举起了小钳子。接着,梅莉便转身去喊爱蜜莉雅他们了。
与此相对,昴和拉姆则留在了房间里。
“总之,先不要急着下结论。等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回来再说吧。等爱蜜莉雅大人回来—”
恐怕,拉姆是想谈起鲁伊的处置问题,却没能继续说下去。在这之前,黑色的终焉再一次袭向了普勒阿得斯监视塔。
咚,他们脚下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昴和拉姆的身体直接飞了起来。
“啊!”昴的身体猛地砸到天花板上,他不禁发出惨叫,晃了晃脑袋,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正在接近的诡异预感,让他全身寒毛直竖。
“难道说……”
他连忙否认自己的预感,站起身来。可是,身上越来越重的恶寒,仿佛在不断肯定他的怀疑。
那是他最不希望面对的障碍——按理说,它现在应该不会来袭了才对。结果,巨大的灾难还是来了。
“帕特拉修!把拉姆……”
“嘶嘶—”
昴抱起趴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拉姆,将她递给了帕特拉修。浑身是伤的帕特拉修理解了昴的意思,接过拉姆,向房间入口飞奔而去。
“巴鲁斯,这个笨蛋……”
此时的昴根本无暇去听拉姆任性的抱怨。他在摇晃的地面上站稳,向睡在藤床上的雷姆跑去。然后,他抱起雷姆,跟在帕特拉修后面朝着房门冲去—在那之前,他瞄到了在草地上躺着的鲁伊。
“啊,可恶!可恶!!”
遍体鳞伤的他一边骂,一边使出吃奶的劲用右手抱住雷姆,又用空出的左手拉起了鲁伊的胳膊。
两个人的身体都不重。在这种非常时刻,区区重量早已被他置之度外。
而就在他抱着二人准备逃离绿房间的时候,黑影突破了绿房间的地板,涌入室内,将昴他们和房门隔开了——没错,是那个黑影。
昴本以为不会再来的五大障碍中的最后一个—执着于昴的“魔女”的黑影,终于还是袭击了监视塔。
“拉姆!”
昴呼喊着,想通过黑影的缝隙将雷姆送出去。
然而,黑影完全挡住了昴的视线,让他找不出丝毫缝隙。而且,黑影此时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不只是正面,他的前后左右都已经被黑影吞噬了。
“可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了!”
他看着涌来的黑影,不断寻找着逃跑路径,心中满是悔恨。
一旦被黑影吞噬,他必然难逃一死,就只能重新“死亡回归”了。万一在这座监视塔里“死亡回归”,只要重启地点不变,他就只能带着体内的鲁伊·阿内芙重新开始。那样,他就要再次被那个白衣少女模样的大罪司教控制了。
因为害怕变成这样,他在这次轮回中用尽了全力,可惜……
“巴鲁斯!坚持住!不然雷姆会哭泣的!”
“嘶嘶!”
他听到黑影对面传来了拉姆和帕特拉修的喊声,深吸一口气,想要回答他们,却发不了声。
因为在那之前,黑影便已经把菜月昴整个吞噬了。
第6节
被莫大的黑影吞噬后,昴的意识一直在黑暗中游荡。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血肉都已经被溶解,整个人化作了纯粹的概念。
仿佛有什么庞大无比的感情吞噬了他,将他整个摧毁。
“我爱你—”
他在空无一物、漆黑的黑暗中听到一声呢喃。
菜月昴的意识自嘲道,真是熟悉的声音啊。
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听别人说我爱你,简直就像是某个被六只精灵钟爱的优雅骑士一样。很遗憾,昴没有他那么优秀,能担负爱的地方,也只有双手和后背,而且这样已经很勉强了。
“但我还是想尽力勉强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抱歉,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现在这句话对我而言就像地雷一样。上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我就没能握住她的手。”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你跟我一样,完全不听别人说话。那你快点把我吃了吧。”
事已至此,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菜月昴早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这样下去,他便会在这片黑暗中被无情杀死吧。
对此,他没有悲叹,也不再愤怒和挣扎,而是选择了接受。
“等我回来,或许要面临最麻烦的情况啊。彻底改变想法的鲁伊,这次肯定会来争夺‘死亡回归’吧。”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过,我是不会输的。我不会输。这次我一定要遵守住约定。”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为了我们的明天,我会一次次地战斗。”
他不会被不断重复的爱的告白压垮。
很遗憾,他的心在不久之前已经被这话伤到千疮百孔,如今这样的爱已经束缚不住菜月昴了。
只是,不断重复的爱的告白并不在意昴的拒绝。盲目的爱的告白仿佛要摧毁整个世界似的,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将菜月昴吞入黑暗之中。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
“吾,波尔肯尼卡,依照古老的盟约,询问登顶者的志愿。”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强烈蓝光,直接轰上了包裹世界的黑暗。接着,强光吞噬了黑暗,世界瞬间变了颜色。
第7节
“呜……”
昴感觉到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蹭他的脸,呻吟着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渐渐清醒,眼中模糊的视野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此时,那个粗糙的东西仍然在蹭他的脸。
“啊呜?”
粗糙的感觉和陌生的声音,使懵懂的昴慢慢清醒了过来。他本以为是爱龙在舔他的脸—
“呜啊?”
一睁开眼,却看到鲁伊·阿内芙骑在他身上舔他的脸。
“哇啊啊啊?!”
看到这幅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他大吃一惊,立刻推开眼前的鲁伊。“哇啊!”被推开的鲁伊惨叫一声,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
“你,你,你要干什么?!有什么企图?!又在捉弄我吗……”
“呜,呜,呜啊。”
“别呜啊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死了吗?”
他惊愕地瞪向鲁伊,声音颤抖着。
而在他眼前,鲁伊躺在草丛上,像个孩子似的手舞足蹈地哭喊了起来。昴完全看不懂她的意思,她有什么目的—不对,此时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这里是哪里?”
他不再去看鲁伊,而是警戒地看向周围。
他看到了一片鲜美的绿色草原,青草、鲜花随风摇摆。在奥格利亚沙丘,应该没有这样宽广的草原才对。
“这些草都有实体。味道……呸呸!是真的草!”
确认过手中草的气味和味道后,他终于确定这是真的草。
身上的伤和衣服上的破洞也都还在,看来之前那场席卷整个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战斗的痕迹也保留了下来。
换言之,那场战斗确实发生了,而且他没有死。
他明明已经被那个袭击绿房间的庞大黑影吞噬了,却还是活下来了。
“对了!雷姆!雷姆呢……”
既然鲁伊就在他眼前,那当时他一起抱着的雷姆应该也在。
想到这里,他立刻抛下鲁伊,在草原中寻找起雷姆。不久之后,他便在低矮的草原中找到了安静躺着的她。
“雷姆!啊,太好了……你,你没事啊……”
他连忙跑向雷姆,确认她安然无恙后,安心地瘫倒在地上。
看起来她并没有受什么外伤,体温和呼吸也没有什么变化。昴终于放下心来,擦擦额头上的汗,看向周围。
四周看不到监视塔和同伴们的模样,他大声呼喊道:
“爱蜜莉雅炭!贝亚子!拉姆!!”
“呜—啊—”
虽然没有看见她们,可他还是高声呼喊她们的名字,希望听到她们的回复。然而,他的声音只是在空荡荡的草原上回响,回复他的只有鲁伊。
要是鲁伊真有什么企图,他肯定无法应付,但现在能够保护雷姆的只有他了,所以他站起身,打算把鲁伊处理掉。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胳膊被人拉住了。
“哎—”
单膝跪地准备起身的他发出轻呼。
拉住他的胳膊和衣袖的力量并不强,他却完全动弹不得。
他的膝盖颤抖着,不知为何,全身上下也都冒出了汗水。
真是莫名其妙的冲动。连他的五脏六腑都颤抖起来,这件事让菜月昴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啊—”
她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露出原本封闭的,如湖水般澄净的淡蓝色眼睛。
他喜欢她开心时光彩夺目的眼睛,喜欢她捉弄他时古灵精怪的眼睛,喜欢她恳求自己时让人揪心的眼睛。
他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等待这一抹光。
“雷……”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声音也颤抖了,喉咙里也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让他说不出话来。
塞满了。是啊,他的内心早已被思念塞满了。想告诉她的事,想和她说的话,想告诉她的愿望,早已经堆积如山。
“雷姆—”
他的嘴唇颤抖着,急不可耐地呼唤她的名字。
真是丢脸,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然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真的和她说上话了吗?难道说,这只是他的幻想,其实他根本没能向她说出重要的话呢?
“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雷姆!”
昴断断续续地一遍遍呼唤雷姆的名字,眼泪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雷姆静静地眨了眨眼,蒙眬的眼睛渐渐恢复了光彩。
事到如今,昴终于相信,这并不是他日思夜想造成的幻象,雷姆确实就在这里。
“啊—”
雷姆微微动了动嘴唇,好像在说些什么。
虽然他只听到了模糊的声音,但已经让他心碎不已了。
一直以来,他只能对着她的睡脸自言自语,靠呼吸确认她还活着。
无数个日日夜夜,他不断向自己发誓,一定要把她夺回来。
悲伤的是,这些日子里,他从未听过她的声音。
只要一闭上眼,他便能听到她在和自己说话,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回想起许许多多的事——这些都只是过去的回忆。
他希望在今天,在明天,可以听到她新的话语。
如今,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雷,姆……没事的。我们慢慢来……”
“呼—”
她的嘴唇缓慢地动着,让他心急不已。
说实话,这时候他应该去给她倒一杯水,可惜这附近没有水房,他也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想听她和自己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好。
只要听到这句话,他一定—
“你是—”
“雷姆?”
她的嘴巴顿了顿,努力滋润她干渴的口腔。
等到分泌的唾液润了一下舌头,她也取回了些许力气。蓝蓝的眼睛倒映出昴放大后的模样,她再一次开口道:
“你是谁啊?”
他跪在那里看着雷姆,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他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胸口,这才将肺里郁积的郁气吐了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他一遍遍砸着自己的胸口,提醒自己:我早就预想到这种可能性了。
他知道,雷姆醒来后,可能会不记得他。
考虑到“暴食”的权能影响,会发生这种事很正常。她失去了自己的“记忆”和“名字”,醒来后完全可能发生这种事。
没错,完全可能发生,所以他之前也预想到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受到冲击和伤害。
即便如此,他还没有顾影自怜到把自己当成一个诅咒蛮不讲理的命运、绝望愤怒的悲剧主人公。
更何况,她曾对菜月昴说过这样一句话:
“让雷姆见识下昴威风的一面吧。”
“我的名字叫菜月昴。”
他咬紧牙关,隐藏起悲伤的神色,面容都扭曲了。接着,他擦了擦脸,努力朝雷姆虚张声势地笑了。
这是很有菜月昴风格、毫无根据的灿烂笑容。
“或许你现在不记得我了,不过我是……”
“你是……”
听到雷姆的轻声提问,昴顿了顿,闭上了眼睛。然后,他用那双黑眼睛盯着她的蓝眼睛,继续说道:
“我是你的英雄。雷姆,我好想你。”
为了他发誓保护的少女,菜月昴再一次冠以英雄的名号。
背负着遍体鳞伤的英雄形象,少年为了少女,再次向她报上了这个名号。
他在此再度立誓,要从零开始书写与她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