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几乎是爬着回屋的。
从轧钢厂到四合院,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快一个小时。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后背的冷汗被冬日的冷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脊梁骨上,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他没开灯,摸索着走到椅子边,一屁股瘫坐下去。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还有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的画面。
林烨按下停车按钮时平静的脸。
李副主任那声冰冷的废物。
安全科长厉声的斥责。
还有……林烨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他眼底。
林烨知道。
他一定知道了。
那个螺丝,那个被特意松动的螺丝,林烨在检查时不可能看不出异常。
可他偏偏等到最后一刻,等到所有领导都在,等到车刀即将接触工件的瞬间,才举手报告。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观众,是整个车间的人。
表演的结果是,林烨因安全意识强受表扬,易中海因工作疏忽被当众训斥,李副主任的计划彻底暴露,至少在林烨那里暴露了。
“废物……”
易中海喃喃重复着李副主任最后留给他的两个字,声音在黑暗里颤抖。
是啊,废物。
他易中海活了大半辈子,在四合院说一不二,在轧钢厂是受人尊敬的八级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什么时候这么害怕过?
怕到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门被猛地推开了。
刘海中肥硕的身体挤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反手关上门,没开灯,摸黑冲到易中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恐慌:“老易!我听说……听说今天车间里……”
“闭嘴!”易中海低吼。
刘海中一窒,在黑暗里喘着粗气。
半晌,他又开口,声音更抖了:“老阎也来了……在外面。”
易中海没说话。
门又被推开一道缝,阎埠贵瘦削的身影闪进来,他没坐,就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三个人在黑暗里沉默。
“没成。”易中海终于开口,“让他发现了。反而……让他露了脸。”
刘海中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那怎么办?李副主任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易中海惨笑,“骂我废物,计划暴露了,林烨肯定警觉了,再想动手,难了。”
“难了也得动啊!”刘海中急了,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老易,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今天没弄成他,他肯定记恨上了!下一个……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易中海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黑暗中,阎埠贵突然开口,声音幽幽的:“下一个……也许是我。”
刘海中吓了一跳:“老阎,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阎埠贵慢慢走到桌边,煤油灯就在那里,但他没点,“我家五口人,全没了,林烨要报仇,也该报完了,可他没停。为什么?”
他转过头,在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瘆人:“因为还有你们。”
易中海和刘海中同时屏住呼吸。
“林建国怎么死的,你们心里清楚。”阎埠贵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林雪怎么被处理的,你们也清楚。“
”我虽然没直接动手,但我默许了,我帮你们做了伪证……我也是帮凶。”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他会一个一个来,我家完了,贾家完了,刘家完了……最后,才轮到你,易中海。”
易中海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木头的毛刺扎进手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老阎,你……你别吓唬人。”刘海中声音发颤,“林烨再厉害,还能把咱们全杀了?院里这么多人看着呢!警察还盯着呢!”
“看着?”阎埠贵笑了,笑声干涩难听,“棒梗失踪,谁看见了?贾东旭失踪,谁看见了?我家解放解旷解睇,还有三大妈,谁看见了?二大妈在家被人绑走,谁看见了?”
一连串的问句,像耳光抽在刘海中脸上。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没人看见。”阎埠贵自己回答了,声音冷得像冰,“因为林烨会选时候,他会等,等到你落单,等到你放松警惕,等到……天时地利人和。”
他转向易中海:“老易,你今天没弄死他,他今晚就可能弄死你。”
易中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不会……”他声音发干,“他……他总要有个理由……”
“理由?”阎埠贵嗤笑,“你差点害死他,这还不够?”
屋里再次死寂。
窗外传来风声,还有隐约的、贾张氏断断续续的咒骂,那声音在夜色里飘荡,像招魂的幡。
许久,易中海哑着嗓子开口:“那你们说,怎么办?”
刘海中第一个跳起来:“跑!咱们跑吧!离开四九城,去外地,去他找不着的地方!”
“跑?”阎埠贵反问,“往哪儿跑?你家大业大,轧钢厂的工作不要了?四合院的房子不要了?跑出去喝西北风?”
“那也比没命强!”刘海中急得团团转,“老易,你是八级工,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我是院里的二大爷,到了外地,托托关系,也能……”
“托关系?”易中海打断他,声音疲惫,“刘海中,你醒醒吧,咱们现在是什么?是嫌疑犯!“
”王队长盯咱们盯得死紧!你今天跑,明天通缉令就发全国!到时候,死得更快。”
刘海中噎住了,肥脸上血色尽失。
“那……那总不能等死吧?”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家光天光福没了,媳妇也没了……我就剩这条老命了……我不想死啊……”
他说着,真的哭了起来。
易中海没理他。他看向阎埠贵:“老阎,你怎么想?”
阎埠贵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就在手边,他伸手摸到了火柴盒,抽出一根,在盒子侧边划了一下。
“嚓”
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他瘦削枯槁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
他点燃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三张绝望的脸。
“两个选择。”阎埠贵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去自首,把当年林建国的事,林雪的事,全抖出来。“
”咱们进去坐牢,但至少……能活着。”
“自首?”刘海中失声叫道,“那还不如死了!咱们当年做的那些事,够枪毙三回了!”
“那就第二个选择。”阎埠贵看向易中海,“弄死林烨,在他弄死咱们之前,先弄死他。”
易中海喉咙发紧:“怎么弄?今天已经打草惊蛇了,他肯定防备着。”
“那就找机会。”阎埠贵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光冷得瘆人,“他总要吃饭,总要喝水,总要睡觉,是人就有弱点。他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他最近……心思不在这儿。”
易中海和刘海中同时看向他。
“李薇薇今天早上说了,警方专案组去西北,查刀疤刘和林雪的下落。”阎埠贵缓缓说,“林烨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妹妹,如果……如果西北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妹妹找到了,或者……死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易中海眼睛一亮:“你是说……”
“他会乱。”阎埠贵点头,“人一乱,就会出错,一出错,就有机会。”
刘海中听得云里雾里:“可是……西北那边的消息,咱们怎么知道?又怎么……传回来?”
易中海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阎埠贵,眼神复杂:“老阎,你有门路?”
阎埠贵没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漆黑的院子。
“我有个远房表侄,在邮电局工作。”他声音很轻,“发电报,打电话他都能看见。”
易中海的心跳加快了。
“可是……”刘海中还是不安,“伪造警方消息,这是重罪啊……”
“那就别伪造。”阎埠贵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等真的消息,西北那边一有动静,咱们第一时间知道。如果是好消息,林雪找到了,林烨肯定急着去西北。“
”路上,机会多的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是坏消息……林雪死了,林烨会崩溃,崩溃的人,更好对付。”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海中粗重的呼吸声。
易中海死死盯着阎埠贵。
这个平时抠门算计、唯唯诺诺的三大爷,在家破人亡之后,竟然露出了这样一面。
可怕。
但此刻,这种可怕,反而让易中海感到一丝病态的安心。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嘶哑,“就这么办,老阎,你负责盯着西北的消息,我和老刘……准备别的。”
“准备什么?”刘海中问。
易中海没回答。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锁,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扳手,一根磨尖的钢筋头,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刘海中瞳孔一缩:“这是……”
“林建国当年就是用了掺了这东西的润滑油,车床打滑,手卷进去。”易中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他工具箱里拿的,留了这么多年。”
他拿起那包粉末,在手里掂了掂:“如果西北的消息不够让他乱……这个,总能让他意外一下。”
阎埠贵看着那包粉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海中却吓得后退一步:“老易,这……这要出人命的!”
“不出人命,咱们就得死。”易中海把布包包好,重新锁回柜子,转身看着刘海中,“老刘,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刘海中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终,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没退路了。
从他默许二大妈截胡林雪、想转手卖钱那一刻起,从他帮着易中海做伪证掩盖林建国死因那一刻起,就没退路了。
窗外,风更大了。
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
后院,林烨屋里。
煤油灯亮着。
林烨坐在桌边,面前摊开那张手绘的西北地图。他的手指沿着从四九城到黑石卯的路线,缓缓移动。
然后停在了老鸦岭煤窑那个圆圈上。
指尖在那个点上轻轻敲了敲。
“快了。”他低声说。
林烨拿起存根,凑到煤油灯边,火苗舔上来,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他吹掉手上的灰,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接下来,就是等。
等李薇薇到西北,等当地警方行动起来,等刀疤刘,或者刀疤刘的线索,浮出水面。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而此刻,西去的火车正穿过夜色,驶过黄河大桥。
李薇薇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离开四合院前,林烨那双发红的、激动的眼睛。
太真了。
真到让她几乎要推翻王队长的推测。
可是……
她睁开眼,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着林烨名字的那一页。
问号还在。
大大的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若为真,则苦主,若为假……则大恶。”
笔尖顿住。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远山如兽。
火车正驶向那片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荒原。
而她要找的,是一个失踪了五年的小女孩。
或者……一堆白骨。
还有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像幽灵一样的男人。
刀疤刘。
你,到底在哪儿?
李薇薇握紧了笔记本。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凝重的、坚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