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绿皮硬座,哐当哐当地驶离四九城站台。
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汗味、烟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不知谁家油纸包里漏出的咸菜味儿。
人挤人,行李塞满了货架和座位底下,过道上也或蹲或坐着人,空气浑浊而沉闷。
李薇薇和林烨的座位靠窗,面对面。
李薇薇穿着便装,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看起来像个出远门探亲的普通女青年,只有那双眼睛过于清亮敏锐,偶尔扫过车厢时,会泄露一丝职业痕迹。
林烨则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帆布包放在脚边,他靠着车窗,目光投向外面。
最初的几个小时,两人几乎没说话。
李薇薇在观察,观察林烨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如何放行李,如何对待推着小车叫卖的列车员,甚至如何喝水。
林烨则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者至少看起来如此。
他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眼神空茫。
“当年,”李薇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时刻很清晰,“你南下的时候,也是坐这种火车?”
林烨似乎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他转过头,看向李薇薇,眼神焦距慢慢凝聚。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比这还挤,没座,站了三天三夜。”
“为什么南下?”李薇薇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闲聊。
林烨沉默了片刻。
车厢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为了挣钱。”他声音平淡,“家里快揭不开锅,我娘身体不好,小雪还小……我是老大,得撑着。”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渲染苦难,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生活的重量。
李薇薇想起档案里林建国那单薄的事故报告,和后来不了了之的抚恤纠纷。
“那时候你多大?”
“十七。”林烨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成功,“愣头青一个,以为出去卖力气就能赚大钱,让家里过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林烨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钱是赚了点,不多。“
车厢里喧闹依旧,但他们这个小角落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李薇薇喉咙发紧,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十七岁的少年,带着微薄的积蓄和满身疲惫赶回家,面对的是双亲的离世和妹妹的失踪。
林烨继续说着,声音很稳,却像钝刀子割肉,“可我没用,赚得太慢,等我再回来,小雪……就不见了。”
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
但李薇薇知道后面的故事,疯狂地寻找,报案,石沉大海,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对不起,”李薇薇低声说,“我不该问这些。”
林烨摇摇头:“没什么,这些事,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反而好受点。”
他看向李薇薇,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真诚的困惑,“李同志,你说人活着,怎么就那么难?”
李薇薇答不上来。
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悲痛,愤怒,崩溃,但林烨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迷茫,让她心里某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动摇,眼前这个为家人倾尽所有、最终却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真的会是那个策划了十几起精密失踪案的冷酷凶手吗?
那些失踪的人,固然可恨,但林烨……他承受的苦难,似乎已经足够压垮任何人。
“林烨同志,”她郑重地说,“过去我们没法改变,但以后……要相信法律,相信组织。“
”害你家的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你妹妹……我们也会尽力找。”
林烨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对话过后,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
李薇薇不再仅仅是监视者,她看到的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的苦主。
而林烨,似乎也因为倾诉而放松了一丝紧绷的神经。
晚饭时,他甚至主动掰开自己带的干粮,分了一半给李薇薇。
两人就着热水吃了简单的晚餐,偶尔交谈几句路途见闻,像两个结伴出行的普通旅人。
夜深了。
车厢顶灯熄灭,只留下几盏昏暗的夜灯。
大部分乘客歪歪扭扭地陷入睡眠,鼾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
李薇薇靠着车窗,也渐渐闭上眼睛,但警察的本能让她保持着浅眠,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林烨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一种极度敏锐的状态。
火车轮毂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车厢连接处的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汽笛声……
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然后,他捕捉到了别的声音。
来自隔壁车厢,穿过薄薄的隔板,细微但清晰。
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压得很低,但在林烨强化过的听觉里,字字分明。
“……刘哥这次催得急,货不能再拖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西北口音。
“我知道,可那边风声紧,条子查得严。“
”上回老葛那条线折了,听说四九城过去了个女警察,就是查那批旧货的。”
另一个声音较尖细,语气焦虑。
“女警察?”沙哑声音顿了顿,“就一个?”
“明面上就一个,但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人。“
”刘哥说了,这批货必须月底前送到老地方,窑主等着要。”
“北边那个废坑?”
“对。“
”还是老规矩,半夜交接,刘哥这次亲自盯。”
“刀疤刘亲自来?他不是一般不出面吗?”
“听说四九城那边有个硬茬子在查他,好像跟几年前那批货有关……是个小子,挺邪性。“
”刘哥怕出事,得亲自把货处理干净。”
对话到这里停了停,响起火柴划燃和抽烟的声音。
尖细声音又说:“管他什么硬茬子,到了咱们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刘哥在西北混了这么多年,怕过谁?“
”就是……那批旧货,听说有个女娃,养了好几年了,窑主一直没舍得动,这次好像也要一并处理掉?”
“嘘!”沙哑声音猛地打断,“这事少打听!刘哥交代了,那女娃是祸根,留不得。“
”这次……一并埋了干净。”
接着是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两人似乎起身离开了连接处,对话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车厢另一头的喧嚣里。
黑暗中,林烨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冰寒,之前的疲惫迷茫荡然无存,只剩下锐利如刀的光芒。
刀疤刘。北边废坑,月底前。
一批货……还有一个养了好几年的女娃。
小雪……
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会错。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
刀疤刘在西北,还在活动,月底有交易,而且……可能涉及一个被拘禁多年的女孩。
他慢慢调整呼吸,重新闭上眼睛,将听到的每一个字刻进脑海。
旁边的李薇薇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火车在黑夜里呼啸前行,朝着西北荒原奔驰。
车窗外,是无边的黑暗。
车窗内,林烨的心中,一团火焰疯狂燃烧起来,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希望和更加冰冷的杀意。
找到刀疤刘。
找到那个废坑。
找到……小雪。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看似沉睡的李薇薇。
计划,必须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