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傻柱。
不是他耳朵灵,是他压根没睡。
从贾家传出第一声惨叫开始,傻柱就缩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可那些声音还是穿透被子,钻进耳朵里。
秦二柱的惨叫,秦母的惊呼,老秦头的嚎啕,还有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救命”。
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后来,声音没了。
死寂。
那种比惨叫更可怕的死寂,像一块巨石,压在四合院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傻柱在被窝里缩了很久,久到以为天快亮了。可他憋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掀开被子,大口喘气。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竖起耳朵听。
没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连风声都停了。
傻柱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敲着肋骨,他想下炕去看看,可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傻柱浑身一激灵,连忙爬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后院方向走过来,穿过月亮门,往中院走。
是聋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像一尊移动的石像,走到中院时,她停下脚步,站在贾家门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经过傻柱屋前时,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傻柱的窗户。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惨白得像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诡异的光。
傻柱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
聋老太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回自己屋去了。
傻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忽然明白聋老太太在干什么了。
她在确认,确认秦家人死了没有。
确认那毒药管用没有。
傻柱的手又开始抖,他爬起来,再次掀开窗帘,看向贾家。
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血腥味,已经飘出来了。
浓重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混着另一种更难闻的气味,那是人临死前失禁的秽物气味。
傻柱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他不敢再待下去,踉跄着爬回炕上,重新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老天爷,这到底是咋回事?
他只想杀林烨,只想活命,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秦家人……秦家人是无辜的……
可他们死了,因为他下的毒。
傻柱的眼眶湿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这样缩在被窝里,不知过了多久。
傻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爬到窗边。
院子里,有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是许大茂。
他脸色煞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底下像踩了棉花,好几次差点摔倒,跑到院门口时,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然后推开门,冲了出去。
傻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许大茂去报警了,他一定也看见了贾家的惨状。
傻柱的心又提了起来。
警察要来,法医要来。
他们会在贾家勘查,会发现秦家人是中毒死的,会查那些粮食的来源,然后……
然后就会查到他头上。
傻柱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他想去找聋老太太,可腿还是不听使唤。
他只能瘫坐在炕上,等着警察来,等着命运宣判。
许大茂一路狂奔,跑到派出所时。
值班民警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许大茂?你这是咋了?”
“出……出事了!”许大茂扶着柜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合院……贾家……死人了!全死了!”
值班民警脸色一变:“什么?谁死了?”
“秦……秦家人!”许大茂语无伦次,“秦淮茹她爹娘,她弟弟,还有……还有两个孩子,全死了!满地的血!黑血!”
值班民警不敢耽搁,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王队长的号码。
电话那头,王队长刚眯了一会儿,就被铃声吵醒。
他抓起电话,听见值班民警的汇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我马上到!”
王队长扔下电话,穿上衣服就往外冲。
李薇薇正好从隔壁办公室出来,看见他这副模样,连忙问:“队长,怎么了?”
“四合院又出事了。”王队长的声音冷得像冰,“秦家人全死了。”
李薇薇愣住了。
秦家人?昨天刚住进去的秦家人?全死了?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上王队长的脚步。
两人跳上吉普车,王队长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冲出派出所,往南锣鼓巷方向疾驰。
路上,王队长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
又出事了,又死人了。
林烨昨天刚回来,今天就死人。
又是他干的?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么多警察眼皮底下?
李薇薇看着王队长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她知道队长现在心里有多沉重,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太久,死了太多人,失踪了太多人。
每次以为看到希望,就会发生更惨的事。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王队长跳下车,大步往四合院走,胡同里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低着头躲开。
推开院门,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王队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
中院,贾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傻柱站在最外面,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许大茂站在另一边,也是一脸惊恐,还有几个胆大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看见王队长,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队长走到贾家门口往里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胃就剧烈翻涌起来。
屋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
秦二柱蜷缩在桌边,脸朝下,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身下是一大滩黑血,已经凝固了,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秦母倒在灶台旁,姿势扭曲,头歪着,眼睛还睁着,瞪着门口的方向,瞳孔已经散了,但脸上的恐惧和痛苦还凝固着,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老秦头趴在炕沿边,一只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嘴里、鼻子里流出的黑血糊了一脸,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流成一条黑色的小溪。
而炕上,小当和槐花蜷缩在一起,两个小小的身子紧紧相拥,脸对着脸,像是临死前还在互相安慰。
她们的眼睛闭着,嘴角有黑血溢出,已经干涸了,在惨白的小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五个人,一家五口,全死了。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那两个孩子……才四五岁……
她们做错了什么?
她们什么也没做错,她们只是饿了,想吃口饱饭。
然后就死了。
“队长……”李薇薇的声音在发抖,她捂着嘴,眼泪已经涌出来了。
“孩子……孩子也……”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警察,他不能乱。
“封锁现场。”他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任何人不得进入,叫法医,立刻!”
“是!”身后的民警连忙去打电话。
王队长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地上全是血,他得挑着地方下脚。
走到炕边,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两个孩子。
小当,四岁半,槐花,三岁。
两个小丫头,瘦得皮包骨头,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她们的脸很白,白得吓人,嘴角的黑血已经干了,在腮边留下两道泪痕一样的印记。
王队长伸手,轻轻合上小当的眼睛,眼皮冰凉,硬邦邦的,已经僵了。
死了至少三四个小时了,他站起身看向其他尸体。
秦二柱,二十出头,蜷缩在地上,姿势扭曲,死前显然经历了剧烈的痛苦。
秦母,五十来岁,倒在灶台旁,眼睛瞪着门口,死不瞑目。
老秦头,五十多岁,趴在炕沿边,手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每个人死前,都经历了极度的痛苦。
每个人死前,都吐了大量的黑血。
黑血……
王队长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放在鼻前闻了闻。
血腥味很重,但底下还混杂着另一种气味,很淡,很怪,像是什么化学药品。
毒。
是毒死的。
“队长,”李薇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法医马上到。”
王队长点点头,站起身,环顾四周。
屋里很乱,但那是死亡挣扎造成的乱。
灶台上,还放着半锅鸡汤,汤面上漂着一层凝固的鸡油。桌上,摆着几个碗,碗里还剩半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结成一块。
他们的最后一顿餐饮。
王队长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鸡汤,仔细看。
汤很浓,鸡肉炖得很烂,看不出异常。
他又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碗,看里面的面条。
面条是白面的,很细,很白,是正经的好面。
面……
王队长心里一动。
他放下碗,开始在屋里搜索。
柜子,打开,里面是几件破旧的衣服。炕洞,掏了掏,只有一些灰烬。墙角,堆着几个布袋。
他走过去,打开一个布袋。
白面,满满一袋白面。
再打开另一个。
棒子面,也是满满一袋。
这么多粮食,秦家人从哪儿弄来的?
他们刚来四九城,身无分文,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粮食?
“队长,”李薇薇也发现了异常,“这些粮食……”
“查。”王队长说,“查这些粮食的来源。”
李薇薇点点头,开始仔细检查那些布袋。
布袋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白面袋,没有任何标记。但她翻到袋底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标签,上面用黑线绣着几个字。
“林记”。
林记?
李薇薇心里一颤,连忙招呼王队长:“队长,您看!”
王队长接过布袋,看着那个“林记”的标签。
林记。
林烨。
这些粮食,是林烨的。
“他娘的……”王队长低声骂了一句。
林烨的粮食,在秦家人屋里。
秦家人吃了林烨的粮食,中毒死了。
是林烨下的毒?
不,不对。
林烨如果想杀秦家人,直接动手就行,何必下毒?他那种人,杀人从来都是亲自动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下毒不是他的风格。
那是谁下的毒?
王队长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
傻柱,聋老太太,许大茂……
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有嫌疑。
每个人,都有动机。
“队长,”李薇薇的声音在发抖,“如果这些粮食是林烨的,那下毒的人……”
“不一定是他。”王队长摇头。
“林烨昨天才回来,这些粮食秦家人今天就吃了,如果是林烨下的毒,他得提前回来下毒,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北郊那边的人盯着呢。”
“那会是谁?”
王队长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些粮食,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扫视着周围的人。
傻柱,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许大茂,站在另一边,也是脸色发白,但眼神闪烁,像在盘算什么。
聋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拄着拐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满足?
王队长心里一动。
他走过去,站在聋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昨晚,您听见什么动静了吗?”